第51章
之后不久, 南临的雨季缠绵不休,连下了几日也不见停歇。
温棠音靠在公寓落地窗前,望着窗外雨幕出神。
手机屏幕亮着, 显示着公司大群里不断弹出的消息,她指尖滑动,眉头渐渐蹙紧。
品牌部昨晚提交的联合汇报PP, 今早被爆出含有恶意抹黑合作方的内容, 甚至关键数据,也被替换成了五年前的旧版。
群里已经炸开了锅。
温棠音清楚地记得,那份PP是她亲自熬夜修改, 与同事反复核对过的。
上传至集团共享盘后,有权限修改的人寥寥无几。
除非, 有人动了手脚。
她深吸一口气, 正准备拨电话,手机却先响了起来。
是温斯野。
“看到群消息了?”
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沉稳如常, 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嗯。”温棠音揉了揉太阳穴, “我上传的文件绝不会有问题。”
“我知道。”温斯野顿了顿, “我已经让苏起调取系统操作日志。你准备一下, 半小时后公司开会。”
“好。”
挂断电话后,温棠音看着手机屏幕上温斯野的名字,心头那点烦躁莫名平息了几分。
他总是这样, 在她需要的时候, 第一个出现。
*
温氏集团会议室里, 气氛凝重。
温砚深坐在主位,面色沉肃。
两侧分别坐着品牌部总监王一一、总经办正副总监张漾和温斯野,以及其他几位高管。
温棠音推门进来时,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她。
“说说吧,怎么回事?”温砚深开门见山,目光落在温棠音身上,“这份PP是你最终审核上传的。”
温棠音站定,声音清晰:“是,但我上传的文件没有问题。问题出在之后,有人用高级权限篡改了内容。”
她说完,目光转向总经办的方向。
副总张漾笑了:“温主管,这话可不能乱说。我们总经办可没动过你的文件。”
会议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温斯野一直把玩着手中的钢笔,此刻才缓缓抬眼,目光扫过张漾,最后落在温砚深身上。
“现在追究是谁的责任,为时过早。”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当务之急是补救。四小时内,品牌部必须提交新版PP,旧链接作废。同时,今晚与友商的会议照常进行,我们需要当面解释并致歉。”
四小时重做几十页PP,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品牌部几位同事面露难色,王一一却率先表态:“请温总、小温总放心,品牌部保证完成任务。”
温砚深点了点头:“那就这样办。散会。”
众人陆续离开。
温棠音收拾东西时,感觉到一道目光始终落在自己身上。
她抬起头,正好对上温斯野的眼睛。
他微微颔首,用眼神示意她安心。
那一刻,温棠音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些许。
接下来的四个小时,品牌部全员奋战。
温棠音坐在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窗外雨声未歇,办公室里只有键盘敲击声和偶尔的低语。
她偶尔抬头,能透过玻璃墙看见斜对面总经办办公室里的温斯野。
他也在忙碌,时而接电话,时而与苏起低声交谈。
有一次他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转过头来,隔着一段距离,朝她极轻地勾了下唇角。
那瞬间,温棠音的心跳漏了一拍。
下午四点五十分,新版PP终于完成。
温棠音仔细检查了最后一遍,确认无误后提交。
几乎在同一时间,苏起将系统操作日志的截图,发到了温斯野的邮箱。
日志显示,今天清晨六点零三分,有一个来自总经办办公室IP的高级权限账号,访问并修改了文件。
温斯野看着屏幕,眸色渐深。
果然如此。
*
晚上七点,江南酒店宴会厅。
温氏集团与友商王氏的高层会议如期举行。
双方寒暄入座后,温砚深亲自致歉,并展示了新版PP。
友商代表起初面色不虞,但在看到诚意十足的新方案后,态度逐渐缓和。
一切似乎正在走向正轨。
然而就在PP演示到一半时,大屏幕突然闪烁,信号被干扰。
下一秒,屏幕上赫然出现了清晨那份被篡改的旧版PP。
满场哗然。
友商代表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温砚深猛地站起身,正要开口,温棠音却比他更快一步。
她走到台前,手中举着一个银色U盘:“很抱歉出现这样的意外。但我手中这份U盘里,保存着昨晚我上传的原始文件。屏幕上显示的,是今早被人恶意篡改后的版本。”
她的声音清晰镇定,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温砚深和温斯野身上。
温斯野此时也站了起来。
他手中拿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巧合的是,我办公室的监控显示,今天清晨有人未经允许操作了我的电脑。而我的电脑权限,恰好可以修改那份文件。”
他示意苏起,大屏幕上的画面切换成了一段监控录像。
画面中,总经办副总张漾在清晨六点左右进入温斯野的办公室,操作了他的电脑。
时间与系统日志完全吻合。
全场寂静。
温砚深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张漾是他一手提拔的亲信,此刻证据确凿,他连辩解的余地都没有。
“张漾,”温砚深深吸一口气,痛心疾首道,“你太让我失望了。即日起免去你一切职务,接受集团调查!”
这场风波,终于在雨夜中暂时落下帷幕。
会议结束后,温棠音站在酒店廊下等车。
雨丝斜飘进来,带着凉意。一件西装外套忽然披上她的肩。
她回过头,温斯野站在她身后,手里撑着黑伞。
“怎么不等我?”他问,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低沉。
“看你还在和王总说话。”温棠音拢了拢外套,上面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和淡淡的冷冽香气。
温斯野没再说什么,只是将伞往她那边倾了倾。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夜雨中闪烁的城市灯火。
“今天谢谢你。”温棠音轻声说,“要不是你提前拿到监控,事情不会这么顺利。”
“是你先站出来的。”温斯野侧头看她,伞下的空间狭小,他的呼吸近在咫尺,“很勇敢。”
温棠音耳根微热,别开视线:“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嗯。”温斯野应了一声,目光却依然停留在她脸上,“但以后这种事,交给我来处理。我不想你被推到风口浪尖。”
这话说得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保护欲。
温棠音心头一暖,轻轻“嗯”了一声。
车来了。
温斯野为她拉开车门,手掌护在车门上方。
在她俯身上车时,他忽然低声说:“晚点我去找你。”
温棠音动作一顿,点了点头。
就在这表面纷争、暗流汹涌的当口,温斯野接到了蒋芸打来的电话。
“斯野,你回家一趟,我有要紧事跟你说。”蒋芸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凝重。
温斯野驱车回到温宅,发现家中异常安静,许多佣人都不在,连平日里总在忙碌的管家赵明和琴姨也不见踪影。
蒋芸将他引至书房,关上门,脸上惯常的温婉神色已被一种严肃的郑重取代。
她示意温斯野坐下,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开口:“斯野,有些事,我藏在心里很多年了。今天,是时候告诉你了。”
“您说。”温斯野预感到接下来的话非同小可。
“我发现,你父亲……温砚深,有重大经济犯罪的嫌疑。”蒋芸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温斯野心中震动,面上却未露分毫。
他没想到,这位多年来在家中似乎总是附和温砚深、存在感不强的继母,会突然抛出如此重磅的信息。
蒋芸出身书香门第,是温砚深的大学同学,自己也曾经营公司,但这些年早已退居幕后,安心做个贤内助。
见他不语,蒋芸似是明了其疑虑,语气平和却坚定地继续道:“我知道这很难让人立刻相信。正因为我一直伏低做小、装聋作哑,他才在某些事上不怎么避着我。”
“有些他带我出席的场合,有些他酒后无意吐露的话……”
“点点滴滴,我都记着。他和我结婚这些年来,也从未真正安分过,外面那些女人,我知道的不知凡几。这对我影响不大,因为我本就不爱他。”
她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记得你母亲还在时,他就出轨林蓉,那人甚至是你母亲的好友。人的本性难移,他能装一时,装不了一世。至于他经济犯罪的证据……”
蒋芸拿起身边一个早已准备好的牛皮纸文件袋,递了过去。
“我自然有我的办法。参加那些宴会,结交该结交的人,用一些必要的手段。如果我没有一点自保和反击的能力,恐怕早就像你母亲当年那样,被他气到伤身伤心了。”
“事实上,我嫁给他,本就是带着目的的。”
蒋芸接下来的话,更让温斯野感到意外。
“斯野,你一直不知道,我和你母亲不只是大学同学,我们从初中到高中就是挚友。”
“只是出于某些考虑,我让你母亲不要告诉温砚深我们之前的深厚关系,在他面前,我们只装作初次相识、客气疏离。”
“我嫁入温家,就是为了接近他,收集证据。”
“因为你母亲很早之前,就察觉到他绝非正人君子,也预感到他日后可能会做出更出格、更危险的事。”
温斯野接过那份沉甸甸的文件袋,指尖无意识地收紧。
他快速翻看着里面的资料,越看眼神越冷。
巨额资金转移、偷税漏税、利益输送……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好一个大企业家。”他合上文件,声音里带着冰冷的嘲讽,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边缘。
蒋芸轻轻舒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风轻云淡却略显疲惫的笑意:“没什么,这一切也快到头了。”
“心颖这些年扮演恶人,她也累了,而我,同样倦了。替你母亲讨回公道,是我们自己的执念,其中的缘由,或许以后有机会再细说。现在,你手上的东西,才是关键。要怎么做,你得尽快拿定主意。”
温斯野知道,蒋芸带来的不仅是扳倒温砚深的利器,更是一个明确的信号。
他按计划逐步推进,一方面在集团内部巩固势力,另一方面利用蒋芸提供的线索,暗中深入调查温砚深的经济问题。
温棠音则继续负责与傅氏的合作项目。
*
温斯野到公寓时,已近深夜十一点。
温棠音刚洗过澡,穿着柔软的居家服,头发还微湿着。
开门看见他,她有些意外:“怎么这么晚还过来?”
温斯野走进来,随手带上门。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仔细看了看她的脸:“累不累?”
“还好。”温棠音给他倒了杯水,“你呢?后续处理好了吗?”
“张漾已经被控制,但事情没那么简单。”温斯野接过水杯,指尖无意间擦过她的手背,“他背后有人指使。”
温棠音在他身边坐下:“许欣瑶?”
“不止。”温斯野放下杯子,转过身面对她,“棠音,温砚深最近动作很多。他给了许欣瑶乐可科技的股权和董事会席位,许欣瑶现在在子公司里势力渐长。”
“她想对付我们。”温棠音陈述这个事实,语气平静。
温斯野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怕吗?”
“怕什么?”温棠音抬眼看他,眼中映着暖黄的灯光,“有你在,我不怕。”
这话说得自然,却让温斯野的眼神瞬间柔软下来。
他收紧手指,将她的手完全包裹在掌心:“音音,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温砚深也好,许欣瑶也好,我都会处理干净。”
他的承诺很重,重到温棠音心头颤动。她反握住他的手,轻声问:“你打算怎么做?”
温斯野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蒋姨今天找我了。”
温棠音一愣:“蒋芸?”
“她给了我一些东西。”温斯野的声音压低了些,“关于温砚深这些年经济犯罪的证据。她嫁给他,就是为了收集这些。”
这个消息太过震撼,温棠音一时说不出话来。
温斯野继续道:“蒋姨和我母亲是多年好友。她这些年忍辱负重,就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现在,时机差不多了。”
“你准备揭发他?”温棠音问。
“不止。”温斯野眸色深沉,“温砚深和许欣瑶必须一起解决。而关键,在于那份真正的DNA报告。”
“我们要让温砚深彻底不再信任许欣瑶。”
他说着,从西装内袋取出一个U盘,放进温棠音手中:“这里面是所有证据的备份,包括许欣瑶这些年的录音、视频,以及她利用温家资源为自己谋利的记录。音音,这些交给你保管。”
温棠音握紧U盘,金属外壳还带着他的体温。她抬头看他:“为什么要交给我?”
“因为这是你的选择。”温斯野抬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你可以选择用这些证据保护自己,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在你身边。”
他的指尖温热,触碰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
温棠音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她知道这个U盘的分量。这里面不仅关乎温砚深和许欣瑶的命运,也关乎温氏集团未来的走向。
而温斯野将这样重要的东西交给她,意味着他给予了她完全的信任和选择权。
“斯野,”温棠音的声音有些哽咽,“谢谢你。”
“傻话。”温斯野低头,额头轻轻抵住她的,“我们之间,永远不需要说谢谢。”
温棠音能感受到他的呼吸,温热地拂过她的唇。她闭上眼睛,主动吻了上去。
这是一个不同于以往的吻。
不带情欲,只有深深的依恋和信任。
温斯野回应着她,手掌温柔地托住她的后颈,像对待稀世珍宝。
良久,两人才分开。
温棠音靠在他肩上,轻声说:“我们一起面对。不管发生什么,都一起。”
“好。”温斯野揽紧她,“一起。”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月光透过云层缝隙洒进来,在客厅地板上投下淡淡的光晕。
这个夜晚,很多事悄然改变。但有些东西,始终如一。
接下来的几天,表面风平浪静,暗地里却暗流涌动。
许欣瑶在乐可科技的董事会上,公开质疑温斯野负责的品牌升级项目,预算过高,两人在会议上针锋相对。
然而不久后,许欣瑶自己却陷入了舆论危机。
她常驻的综艺节目,男主持人被爆出□□丑闻,连带着她也受到质疑,过往与陶露影、黄启因等人的关系被翻出,形象受损。
温斯野知道,这只是开始。
这天晚上,温棠音加班到很晚。走出办公楼时,发现温斯野的车停在路边。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温斯野正在接电话。见她进来,他简短交代几句便挂断了。
“怎么不先回家?”温棠音系好安全带。
“等你。”温斯野启动车子,“饿不饿?带你去吃点东西。”
车子驶向南临的老城区,最后停在一家还在营业的粥铺前。这是他们小时候常来的店,老板竟然还认得他们。
“好久没见你们两个一起来了。”老板笑呵呵地招呼,“还是老样子?”
“老样子。”温斯野应道。
热腾腾的粥和小菜很快端上来。
温棠音确实饿了,小口小口吃着。
温斯野吃得不多,大部分时间都在看她。
“看什么?”温棠音抬眼。
“看你。”温斯野很坦然,“好像瘦了点。”
温棠音舀了一勺粥,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傅亦和昨天约我看画展。”
温斯野动作一顿:“你去了?”
“去了。”温棠音点点头,看着他瞬间紧绷的下颌线,忍不住笑了,“吃醋了?”
“嗯。”温斯野居然直接承认了,但随即又说,“不过我相信你。”
这话说得简单,却让温棠音心头一暖。
她放下勺子,认真地看着他:“斯野,我和傅亦和只是朋友,也是合作伙伴。我很清楚自己的心在哪里。”
温斯野深深看着她,眸色在暖黄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柔:“我知道。”
温棠音伸出手,在桌下轻轻握住他的手。
吃完夜宵,温斯野送温棠音回公寓。到了楼下,他却没立刻让她下车。
“音音,”他轻声说,“等这一切结束,我们就公开,好吗?”
温棠音看着他眼中映着的星光,点了点头:“好。”
温斯野笑了,倾身吻了吻她的额头:“上去吧,早点休息。”
温棠音下车,走到公寓门口时回头,发现温斯野的车还停在原地。
她朝他挥挥手,这才转身上楼。
回到家,她从包里取出那个U盘,插进电脑。
里面文件很多,分类清晰。
她点开一个标注着“许欣瑶录音”的文件夹,里面是几段音频文件。
温棠音戴上耳机,点开最新的一段。
录音质量很好,能清楚听出是许欣瑶和温砚深的声音。
他们在讨论如何利用乐可科技的资源,为许欣瑶的个人事业铺路,甚至提到了如何打压温斯野和温棠音。
温棠音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些她早已猜到,但亲耳听到,还是觉得心寒。
关掉录音,她点开另一个文件夹。
里面是温砚深这些年来转移资产、偷税漏税的证据,数额之大,触目惊心。
温棠音一份份看过去,直到窗外天色微亮。
她关掉电脑,走到窗边。晨光熹微,城市正在醒来。
她想起温斯野说的“等这一切结束”,忽然觉得,那一天也许不会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