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章 烫手山芋
云棠的心重重坠下去。
楚丛唯是有太太的。
“你怎么来了,”李潇红裹了裹身上的睡袍,把前胸一片莹白遮住,“下次提前说一声。”
云棠想说什么,一张口又是一声喷嚏。
李潇红侧身让她进来,又抽两张纸巾递给她:“感冒了?”
云棠用纸巾捂住口鼻,只剩一双眼睛因刚打过喷嚏的缘故水盈盈的露在外面,跟李潇红有五分相似。
“我打搅你睡觉了?”她瓮声瓮气问。
李潇红拢起胳膊,趿着拖鞋进客厅:“没有,早就起了。”
云棠跟她过去:“那你有客人?”
李潇红蓦的转头看她。
定了几息之后:“没有,”李潇红又问,“怎么突然问这个?”
云棠将纸巾揉成团扔进垃圾桶:“你既不是在睡觉,家里又没有客人,为什么看见我这么惊讶?”
李潇红在沙发上半倚,暹罗猫跳到她的膝盖上,人和猫都是柔弱无骨的模样:“你是稀客,我惊讶不是很正常?”
落地窗外的阳光照射进来,将她长长的发镀上一层金光。
李潇红生下云棠的时候只有二十岁出头,比现在云棠的年纪还要年轻一些。这么多年养尊处优,保养得宜,四十多岁的人看起来只像三十岁。
“坐呀,”李潇红说,“你现在跟我越来越生分了。”
云棠坐在离李潇红最远的一张单人沙发上。
“我本来是想去看爸爸的,但预约时间变更,就中途来了你这里,”果然,一提云崇,李潇红的神色就变得有些不自然,云棠继续说,“不是我跟你生分,而是看你惊讶的样子,我以为你不欢迎我。”
李潇红将膝头的猫赶下去,起身给云棠倒水:“我就你一个女儿,怎么会不欢迎你?”
茶水柜上原本成套的瓷杯有一只被随意放在边上,李潇红快速的收进柜子里。
小巧的瓷杯上手绘一支郁金香,李潇红转身递给她,就势坐到云棠旁边,笑意盈盈:“工作还顺利吗?”
云棠微不可闻的皱了皱眉。李潇红身上的香气和那晚在电梯中闻见的味道一模一样。
“还顺利,”云棠说,“都挺好的。”
李潇红总算有个母亲的样子:“你好就好,我也能放下心来。信德很好,我很为你骄傲的。”
说到这里,她又向后倚身体,上下打量云棠的衣服,眼中毫不掩饰流露出恶嫌:“只是……你怎么会穿这样的衣服?”
云棠低头看,是最常见的卫衣和牛仔裤。
“跟你有什么关系?”从她回国,每次见面李潇红都会对她的穿着颇有微词,云棠莫名烦躁,“我想穿什么就穿什么。”
李潇红抿着嘴不说话,云棠知道她有些生气了。
云棠觉得头大:“我现在上班,不能随心所欲穿衣服。”
“但今天周末,你不用上班,”李潇红坚持自己的逻辑体系,“你是个女人,女人就要打扮的得体。”
“我哪里不得体?”云棠理解不了,“你的‘得体’未免太狭隘了。”
李潇红纠正她:“不是我狭隘。宝贝,你现在太年轻,不能明白我的苦心,也许等你到我这个年纪会理解我。”
“你确实很得体,很优雅,”云棠出其不意,“所以妈妈,你有没有交男朋友?”
李潇红的脸上有一瞬间的慌愕,又很快消失不见:“男朋友嘛,想交就会有的。”
她不等云棠再问,抢先说:“我给你转的钱不算少,有空去买几身裙子,你从前只爱穿裙子,很漂亮,”李潇红嘀咕,“天天这样上班,黎淮叙不会嫌你穿的土气?”
黎淮叙。
也会嫌弃的吧?云棠能够感觉到他打量自己的眼神。
想起黎淮叙,云棠心里又有些发乱。
楚丛唯是黎淮叙的表舅,也是他的死对头,若是李潇红真的和楚丛唯有亲密关系,黎淮叙知不知道?
若他不知道,等他知道之后会怎样对她?
她还能留在信德吗?
云棠随口搪塞:“我只是实习助理,平常见不到黎董。”
“黎董,”李潇红念这两个字,自己又笑,“你从前还见过他,管他叫‘黎叔’呢。”
“爸爸当时仰仗他做生意,我当然要懂礼貌,”云棠不满意李潇红的避重就轻,重新将话题拉回到刚才,“妈妈,我不反对你交男朋友,我只希望你能找到一个真心实意对你的人。”
李潇红拂一拂手:“别这样老气横秋的讲话。真心呀,才是最不要紧的。”
“……爸爸对你很好,是真心待你。”
“可他更加真心对待他的事业,”李潇红撇嘴,“最后人傻掉,什么样的真心都灰飞烟灭了。”
云棠陷入沉默。
门又响,进来的是阿姨。阿姨看见云棠在这里,很热情的跟云棠打招呼。
“小云在这里用午饭吗?”阿姨笑容可掬,“我做些你爱吃的菜。”
云棠想拒绝,李潇红已经先开口:“在这里吃,你去准备吧。”
看云棠欲言又止,李潇红嗔怪她:“我都好几个月没见你了,宝贝,跟妈妈一起吃饭不好吗?”
云棠顿了几秒,没头没尾的说了一句:“信德的工作机会难得,我是想留在信德的。”
她不确定李潇红能不能听得懂。
李潇红神色自然,四两拨千斤的绕了过去:“当然好呀,你有好工作,妈妈也高兴。具体你有什么打算?”
云棠说首要目标是实习期满之后能转正留下:“等转正入职,我就有了向银行申请贷款的资格。”
“申请贷款?”
“嗯,”云棠点头,认真且笃定,“我想要买一套自己的房子。”
李潇红像看怪物:“我给你的钱不够你买房子吗?”
李潇红在云棠清冷的面容下看出几分傲骨铮铮:“我想自己买一套。”
她把‘自己’咬的很重。
李潇红安静一会儿,猛的站起身子:“我去换件衣服。”
她从云棠身旁走过,拖鞋被踩得噼里啪啦。
一顿饭吃的没滋没味。
母女两个分坐餐桌两边,不论轮廓还是神韵都有五分像。尤其是生起气来更加相似。
互相都不说话,餐桌上只有碗筷叮当作响。
云棠草草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我吃饱了。”
李潇红低头喝汤,不说话。
云棠不做惹人嫌的讨厌鬼:“我走了。”
她起身去客厅拿背包,阿姨听见声响从厨房出来,视线在母女两个身上转一圈,小心翼翼开口:“小云再多吃一些吧,都是你爱吃的菜,你妈妈专门给我写过菜谱……”
“阿姨,”李潇红柳眉直竖,“你是不是话有些多?”
阿姨悻悻住口。
云棠对阿姨点头致意:“谢谢您,饭菜很好吃,是我今早吃的太晚,现在还不饿。”
阿姨终于没那么尴尬。
云棠走到玄关处开门,李潇红始终坐在餐椅上吃饭,背对玄关没有回头。
门推开一半,云棠又收住手。
李潇红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
“妈妈。”她叫了一声。
李潇红停住的动作又继续,把那筷子菜夹进面前的骨碟中:“嗯?”她漫不经心的回应一声。
“以后如果没有事情,我会尽量的不过来打搅你,如果一定要来,我也会提前和你联系,绝不会让你难堪,这点你可以放心,”云棠加重语气,“同样的,我也希望你能清醒一点,理智一点,别做让我难堪的事情。”
话音落,李潇红一脸怒容的回过头来。没先开口,金光灿灿的指甲已经直冲冲的指向云棠。
云棠不等李潇红张口骂她,干脆利落的走出去摔上大门。
周日上午,云棠收到F.L工作室发来的细节函询邮件。这是作品进入评审视线的标志,她终于高兴了些。
回完邮件又学了会葡语,云棠随便煮碗面当午饭。
一边吃饭一边看当期赛马。再矫健的马也偶有失蹄,以分毫之差输掉比赛。
转播镜头在观众席摇晃而过,云棠似乎看见黎淮叙冷峻的脸。
等云棠到达养老院的时候,距离预约时间还有差不多三十分钟。
养老院是南江医院旗下产业。虽然叫做养老院,但里面大部分是生活无法自理的病人。
虽然收费比寻常托管养护机构要贵一些,但毕竟背靠医院,医院的医生每天在这里轮流坐诊,更让人放心。
未到探视时间不能进门,云棠没地方可以去,干脆在门前的公交站坐下,从包中掏出小巧的随身画本,无意识的在纸上随意勾画。
昨天的事情让她心里乱的厉害,也不知道该跟谁倾诉。
手指轻动,把繁杂的心思统统倾诉在画纸上。
她手里拿一支勾线笔,神游天外,只凭本能移动笔尖,随意勾画。
不多会儿,一个大致剪影跃然纸上。
等云棠回神,定睛细看自己的画本,登时傻了眼。
寥寥几笔,勾出一个硬挺的身影。
身后窗扉半开,稀疏落雨,男人指尖夹一根刚刚点燃的香烟,氤氲出一层轻薄烟雾。
云棠愣了几秒,‘啪叽’一声将画本闭合,像夹住一个烫手山芋,匆匆忙忙把画本扔进背包的最里面。
她又火速拉紧背包拉链,像藏起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低头看手机,还有不到十分钟就可以进去探望,云棠起身离开公交站台,走至养老院门前等候。
不远处等红灯的黑色轿车里,黎淮叙正看向窗外。
单薄纤瘦的身影低着头,孤独立在养老院门前,身后的背包都似乎被衬托成巨物。
车子快速驶过,黎淮叙没有看清云棠的脸。
是挺不容易的。
黎淮叙忽然没来由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