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钟伯暄手里的文件掉在了桌上。
他手指松开的那一瞬间, 纸张飘了一下,然后落在桌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钟总?钟总您还在吗?”助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带着一丝慌张。
钟伯暄拿起手机, 贴到耳边, “继续看着, 我现在马上过去。”
医院这边,岑懿赶到的时候正好是下午医生上班的时间。
门诊大厅里的人比上午少了很多, 挂号窗口前只排了两三个人。
这个时间点只有主治医师的号,她挂上去, 不需要怎么排队就进去了。
妇产科门诊在走廊的尽头,门口的长椅上坐着几个人,有年轻的孕妇,有陪着来的丈夫,还有一个抱着婴儿的老人。
岑懿推开门走进去的时候,里面的医生正低头写着什么, 听到动静抬起头来, 看了一眼两个人, 目光在她们之间扫了一下。
“是谁检查?”医生的声音不大, 但很清晰, 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干脆。
岑懿将一旁有些踟蹰的姚惠拉到座位上坐下,自己站在旁边, 手搭在椅背上, “是她。”
医生点点头, 从桌上抽出一张新的病历单,拿起笔,笔尖落在纸面上。
“叫什么名字?”
“姚惠。”
“年龄。”
“四十五。”
医生写了几笔, 抬起头,目光在岑懿和姚惠之间又扫了一下。
“你和患者是什么关系?”
岑懿顿了一下,说道,“母女。”
医生的表情没有变化,低下头继续写。笔尖在纸面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正常孕检还是?”
岑懿从包里拿出那张折叠的纸,展开,放在医生面前。
“这是我妈之前检查的结果,我想再检查一次。”
医生拿起那张报告单,凑近了看。
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是想确认有没有怀孕?”
“对。”
医生把报告单放下,在病历单上写了几行字,撕下一张检查单,递过来。
“先去做个血HCG,再做个B超,检查完拿了报告再回来。”
岑懿接过检查单,道了谢,拉着姚惠走出诊室。
这个时间点的医院确实没有什么人。
检验科在二楼,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保洁阿姨推着拖把从一头走到另一头,拖把在地上留下一道湿漉漉的痕迹,在灯光下反着光。
抽血的地方不需要排队,护士叫了姚惠的名字,她坐过去,把胳膊伸出来,头偏向一边,不敢看针头。
针扎进去的时候,她的手指攥了一下,攥住了岑懿的手。
岑懿没有抽开,就那么站着,让母亲攥着。
B超也在二楼,做检查的人比抽血的多一些,但也不需要等太久。
检查没有花太长时间。姚惠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张报告单,表情有些茫然,像是不太确定自己应该做什么。
岑懿接过来,看了一眼,然后把报告单折好,放进包里,带着姚惠回到了一楼的门诊。
医生接过报告单,仔细地看着。
“已经孕十周了,”医生放下报告单,看着姚惠,“怎么才想着来?之前都没有什么反应吗?”
姚惠的手在膝盖上绞着,手指互相缠绕。
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不敢看医生的眼睛,“没有,我之前只是感觉肚子疼,例假也是正常来的,就没想到这方面。”
医生语气重了一些,按你现在的年纪算,已经是高龄产妇了,而且我这边看你子宫实性占位,考虑子宫肌瘤,不适宜要孩子。”
姚惠没有出声。
她坐在那里,肩膀微微缩着,整个人像一只被吓到了的、不知道该往哪里躲的小动物。
医生目光从姚惠身上移开,落在岑懿脸上,“妈妈可能年纪大不太懂这些,你应该能懂,这件事不是小事。”
岑懿的手从椅背上移开,放在姚惠的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现在还能查她的子宫肌瘤有多大吗?”
医生已经在写检查单了,“去做一个盆腔彩超吧,具体看一下。”
盆腔彩超的报告拿回来的时候,医生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把报告单举到眼前,凑得很近,像是想从那些黑白的影像和数据里找到什么不一样的东西。他看了大概有十几秒,然后把报告单放下,看着姚惠。
“你这个不是一般严重了,”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个不太好的消息,“八厘米,已经很大了,而且压迫孕囊,严重的会有子宫破裂的风险。”
姚惠的手不自觉地拉了一下岑懿的胳膊。
岑懿没有动。
她站在那里,让母亲攥着她的胳膊,“打掉之后,可不可以做子宫肌瘤切除的手术?”
医生道,“一般来说,流产后一到三个月可以做,具体要看子宫的恢复情况。”
岑懿点了点头,“好的,谢谢医生,我先和我妈出去说一下。”
医生点了点头,拿起笔,继续在病历单上写什么。
岑懿拉着姚惠出了诊室,带到走廊拐角处的长椅上坐下来。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推车从远处经过,轮子碾过地面发出轻微的咕噜声,然后渐渐远去。
岑懿在姚惠旁边坐下来,转过头看着她
“你们两个不是分居很久了,况且他前段时间住了院,”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怎么会有孩子?”
姚惠解释,“他住院前两个月没去外面,一直在家里,有时候喝多了……”
她没有说下去。
但岑懿听懂了。
岑懿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慢慢收紧。
“他又在外面玩输了回来?”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怎么和你说的?不是说不要让他进这个家门?他回来就拿你撒气,这么多年还不忘要儿子要儿子,你为什么不懂得反抗?”
姚惠的头更低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但眼泪没有掉下来,只是堵在喉咙里,“我不给他开门,他就一直坐在门外不走,懿懿,我没办法看着他在外面。”
岑懿深吸了一口气,“你还考虑他?他打你的时候怎么没考虑你?他明知道你身体不好还想让你怀孕的时候,也没考虑你。”
姚惠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从她的眼角滑下去,沿着她灰黄色的、带着细纹的脸颊,一直滑到下巴,然后滴在她洗得发白的衬衫领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可他是你爸爸,我不能……”
“我早就没有他这个爸。”
岑懿的声音不大,但很硬。
随后声音恢复了刚才的平稳,但那种平稳底下压着的东西,“当初我和你说了,我们来京市,你不同意,非要守在他身边。他那么有能耐,怎么不去叫外边的女人给他生?他就是看你太好欺负,这么多年你怎么还没明白?”
姚惠说不出什么。
她张了张嘴,嘴唇抖了两下,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知道岑懿说的都对,她找不到任何可以反驳的话。
岑懿的火被她无声的眼泪浇灭了,她的肩膀松了下来,脊背不再像刚才那样挺得笔直,她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搂住了姚惠的肩膀。
“你刚刚也听到了,”她的声音放轻了,轻到像是在哄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医生说你的身体不适合留孩子。你听我的,我们把孩子打了好不好?我来照顾你。”
姚惠靠在岑懿的肩膀上,肩膀还在抖,但比刚才好了一些,“我自己就行。你不是很快毕业了?这段时间应该很忙吧。”
岑懿搂着她肩膀的手收紧了一些,她冲姚惠笑了一下,带着心疼。
“没有什么是比你更重要的。”她说。
姚惠的眼泪再次涌了出来。
这一次她没有忍住,将脸埋在岑懿的肩膀上,哭出了声。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终于释放出来的委屈。
岑懿搂着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她只是坐在那里,让母亲靠着自己的肩膀,一只手搂着她,另一只手放在她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停车场里的车一辆一辆地开走,又一辆一辆地开进来。
远处有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城市的夜色里。
——
姚惠去了卫生间。
走廊里的灯还亮着,白色的光照在浅绿色的墙面上,把整条走廊照得有些发冷。
岑懿站在妇产科门诊的门口,看着姚惠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处,然后转过身,推开了医生办公室的门。
办公室里只有医生一个人。
他正低头写着什么,听到门响抬起头来,看到是岑懿,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坐吧。”
岑懿在他对面坐下来。
椅子是黑色的转椅,皮面有些旧了,坐上去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
医生看了她一眼,从桌上拿起那份病历,翻了两页,又放下。
“该说的我也和你说明白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斟酌之后才说出来的,“相信你也有了判断,现在已经怀孕两个多月了,越晚做手术对身体越不好。”
“我已经想好了,”岑懿声音平稳,“您安排最近的手术吧。”
医生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台历看了一眼,“后天上午有一个空档,可以吗?”
“可以。”
“那我把手术安排上了。术前需要做一些检查,明天来做过来抽血、做心电图、做麻醉评估。”他一边说一边在手术通知单上写着什么,笔尖在纸面上发出连续的沙沙声,“术前六小时禁食禁水,这些注意事项我会写在单子上,你回去仔细看看。”
“好的。”岑懿接过单子,折好,放进包里。
“还有,”医生的笔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你妈妈这个情况,子宫肌瘤比较大,术后需要密切观察,如果出现腹痛、发烧、异常出血,要马上来医院。”
“我知道了,谢谢医生。”
岑懿站起来,把椅子轻轻推回原位,转身往外走。
办公室的门是那种厚重的木门,关着的时候隔音很好。
她没有把门完全关上,而是留了一条缝。
她不知道的是,那条缝的宽度,刚好够一个人站在门外,听到里面所有的对话。
钟伯暄站在门口。
他到的时候,走廊里空无一人。
他从电梯出来,沿着指示牌一路走过来,经过了检验科、B超室、产科门诊,最后在妇产科门诊的走廊尽头看到了那扇半掩的门。
门上贴着一张A4纸,打印着“男士止步”四个字,黑色的宋体,在白色的纸上显得格外醒目。
他看了一眼那行字,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门缝上。
里面的声音传出来了。
先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沉稳的,职业性的,带着一种医生特有的节奏。
“该说的我也和你说明白了,相信你也有了判断,现在已经怀孕两个多月了,越晚做手术对身体越不好。”
钟伯暄的手指在裤袋里攥紧了。
怀孕,两个多月,手术。
他试图把这些词拼在一起,试图理解它们组合起来的意思,但他的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怎么都转不动。
然后他听到了岑懿的声音。
“我已经想好了,您安排最近的手术吧。”
她的声音很稳,稳到不像是在说一件关于自己孩子的事。
他甚至没有反应过来。
他们也就前些天亲了一下。
亲了一下,她的嘴唇贴在他的嘴角上,很轻,很短,短到来不及感受就已经结束。
他记得那个吻。
但亲嘴不会怀孕。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甚至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随后他的思想被“两个多月”这四个字拽了回来。
两个多月。
两个月前,孟徽舟还没有出国。
两个月前,孟徽舟和岑懿还在谈恋爱。
怀孕两个多月,时间对得上。
这个孩子是谁的,不必多说。
钟伯暄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走廊里的灯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拉得很长,像一个被钉在那里的、不会动的标记。
那一瞬间,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
他试图去辨认自己的感受。
是庆幸吗?庆幸他还能控制住自己的心,庆幸他和岑懿之间并没有发生什么实质性的关系,庆幸他在那条线上停住了,没有跨过去?
不是。
是失落。
一种巨大的、铺天盖地的、从胸口正中那个位置开始往外扩散,像有什么东西正从他手中慢慢流走。
心脏莫名地痛了一下,他的胸口发闷,呼吸变得有些困难。
他站在门口,听着办公室里椅子挪动的声音,听着岑懿站起来的声音,听着她向门口走来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了。
岑懿看到他的时候,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她的手里还拿着那张折好的手术通知单,手指捏着纸的边缘,指节微微泛白。
“钟少,”她声音带着一丝意外,“你怎么在这?”
他们已经一周没见了。
他看着她的脸,忽然意识到,原来他们已经这么久没有见面了。
一周,七天,一百六十八个小时。
在过去的七天里,他没有主动联系过她,她也没有联系他。
岑懿依然漂亮,没有穿裙子,穿着一身舒适的休闲衣。
头发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从鬓角垂下来,贴着她的耳侧。
素颜,没有化妆,皮肤在走廊的灯光下白得几乎透明,嘴唇是天然的浅粉色,饱满得像刚洗过的樱桃。
她看起来不像一个刚从医生办公室出来、刚刚决定要做手术的人。
钟伯暄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下移了一下。
在她的腹部停了一瞬。
很快,他把目光移开了。
“钟少?”岑懿又叫了一声。
他正要开口说什么,走廊拐角处传来脚步声。
姚惠从卫生间回来了,看到岑懿站在办公室门口,加快了脚步走过来。
她走到岑懿身边,目光落在钟伯暄身上,“懿懿,这是?”
钟伯暄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睫毛微微垂了一下又抬起来,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这是钟伯暄,我的……”
她停了一下,随后道,“朋友。”
钟伯暄的手指在裤袋里又攥了一下。
“钟少,”岑懿又转向他,介绍着,“这是我妈妈。”
钟伯暄看着姚惠,早在她刚和孟徽舟谈恋爱的时候,那帮二世祖就暗自查过岑懿。
方临甚至还把报告发过给他,岑懿的家庭没有什么特殊的,京市周边的小地方,母亲普通打工人,父亲不学无术,吃喝嫖赌样样都沾。
那会方临还说,孟徽舟以后要是和岑懿结婚肯定会被老丈人要钱。
钟伯暄那会内心没什么波澜,甚至没有多看那个报告一眼。
而现如今,他看到岑懿母亲本人,只觉得也没有他们说的那样,岑懿的母亲看起来是一个很勤劳和善的女人。
他向姚惠点点头,微微欠身说道,“伯母你好。”
姚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好你好,”
她说着,手在衣服上蹭了两下,像是在擦掉什么不存在的灰尘,然后伸出来,像是想和钟伯暄握手,但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大概觉得自己的手太粗糙了,不好意思伸出来。
钟伯暄看到了那个缩回去的动作,在姚惠收回手之前主动搭了上去。
姚惠笑的更开心,她又看向岑懿,“医生怎么说的?”
岑懿拉着她的胳膊,往电梯的方向走,“后天来做手术,没有什么大事,你不要紧张。”
姚惠被她拉着走了两步,脸上的担忧没有消下去,反而更深了,“后天吗?这么快。”
“医生说月份大了,越早越好。”岑懿按了电梯的下行按钮,按钮亮起来,发出很轻的一声“叮”。
姚惠“哦”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在前面走着,钟伯暄就在后面跟着。
岑懿牵着姚惠的手,从医院门诊大厅走出去,穿过自动感应门,走到外面的台阶上。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特有的温热和潮湿,吹得姚惠的碎发贴在脸上。
岑懿伸手帮她把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
钟伯暄站在她们身后大约五六步远的地方,伐不快不慢,刚好不会被落下,也不会让人觉得他在追。
他的影子在路灯下拉得很长,从台阶下面一直延伸到台阶上面,投在岑懿的脚边。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道影子,然后转过身来。
“钟少,”岑懿声音在夜晚的安静中格外清晰,“你一直跟着我们是有什么事吗?”
钟伯暄的脚步停住了。
他心不在焉,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被岑懿这么一问,他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连他自己都觉得敷衍的话。
“你们去哪?我送你们。”
岑懿笑了一下。
那声笑很轻,轻到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了然。
她歪了一下头,看着他的眼睛,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瞳孔照得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琉璃。
“这也是钟少帮朋友照顾的范围?”她问。
姚惠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
她站在岑懿旁边,一只手还牵着岑懿的手,另一只手拎着那个旧帆布包。
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
钟伯暄感觉到了那道目光,解释道,“只是顺路。”
岑懿看破不说破。
她“哦”了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
“那送我们先去我的舞蹈室吧。”
她说完就转身了,牵着姚惠往停车场的方向走。
钟伯暄跟在后面,步那辆黑色的迈巴赫在停车场的一角亮了一下灯,发出“嘀”的一声响,在安静的夜晚显得格外刺耳。
姚惠看到那辆车的时候,脚步明显慢了下来。
那是一辆很长的黑色轿车,车头很大,车标是她不认识的形状。
车身在路灯下泛着冷冽的光,干净得像刚从车行开出来的。
她站在车旁边,手拉着门把手,犹豫了一下,没有拉开。
“懿懿,”她转过头,看着岑懿,声音压得很低,要不我们打车走吧。”
岑懿笑了一下,像是对待一个需要被安抚的孩子那样的耐心。她
拉开后座的车门,手扶着门扶手,“没事的,妈,你进去坐。”
姚惠犹豫了一下,看向钟伯暄,最终还是弯下腰,坐了进去。
她的动作有些拘谨,屁股只坐了三分之一的位置。
岑懿关上门,绕到另一边,拉开另一侧的车门,坐进去,坐在姚惠旁边。
车子发动了。
发动机的轰鸣声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只有车身微微的震动让人感觉到它已经启动了。钟伯暄把车开出停车场,拐上主路,往舞蹈室的方向开。
一路无言。
舞蹈室很快到了。
钟伯暄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岑懿先下了车,然后绕到另一边,拉开车门,伸出手,扶着姚惠出来。
“谢谢钟少送我们。”岑懿弯腰,对着车窗里的钟伯暄说了一句。
她转身要走。
“岑小姐。”
钟伯暄的声音从车里传出来,岑懿的脚步停住了。
她站在那里,一只手还牵着姚惠,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随后顿了一下,然后松开姚惠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妈,你先上去,门没锁,你进去等我。”
姚惠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车里那个男人,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门店里。
岑懿转过身,走回到驾驶座旁边。
她靠在车门上,一只手搭着车顶,低头看着车窗里的钟伯暄,嘴角弯着,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怎么了?”她问。
钟伯暄坐在驾驶座上,双手还握着方向盘,指节微微泛白。
他斟酌着用词,想了很久,终于说到,“这件事,孟徽舟知道吗?”
岑懿愣了一下,她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眼睛睁大了一点,嘴角的笑意凝固了半秒。
她看着钟伯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认真的,又像是在想他为什么要问这个。
她实在不明白,她妈妈怀孕这件事,和孟徽舟有什么关系?孟徽舟知道又有什么用?他人在欧洲,隔着几千公里,就算知道了,又能做什么?
“不知道,”她语气淡淡的,“和他也没关系。”
她说完,没有再看钟伯暄的反应,直起身,转身走了回去。
脚步声发出轻轻的、有节奏的声响,在夜晚的安静中渐渐远去。
钟伯暄坐在车里,看着她走远的背影,看着她在楼梯口停了一下,推开门,走进去,门在她身后关上。
他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她说孟徽舟不知道,和他没关系。
然而这句话在钟伯暄听来,就是孩子又不是孟徽舟的,他不知道,和他也没关系。
钟伯暄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又泛白了一些。
几分钟后,他发动了车,驶出那条街,拐上了回公司的路。
接下来的时间,钟伯暄在公司里度过的每一个小时都像是在水里泡着。
他回到办公室的时候,桌上的文件还摊开着,并购案的后续整合方案,他看了一半的那一段,字还停留在那里。
他盯着那段文字看了大概半分钟,然后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岑懿怀孕了。不是孟徽舟的孩子。甚至不知道是谁的孩子
他拿起手机,划开屏幕,翻到通讯录,找到孟徽舟的名字。
他的拇指悬在那个名字上方,停了大概五秒钟,然后锁了屏,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关他什么事?他问自己。
老婆不是他的,孩子更不是他的。
他只是被托付了“照顾一下”的朋友,没有任何立场去打这个电话,没有任何理由去问这个问题。
他只是尽朋友之责帮忙照顾而已。
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景。
京市的夜晚灯火通明,远处的写字楼里还亮着密密麻麻的灯,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人在加班,在做自己的事,在过自己的生活。
他站了很久,随后转过身,走回办公桌旁边,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内线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被接起来了。
“钟总?”助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钟伯暄吩咐道,“查一下,后天岑懿在医院的手术是几点。”
“好的,钟总。”助理说。
钟伯暄挂了电话。
他对自己说,他只是尽一下人道主义的关怀,只去看看,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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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里说一下,岑懿是从小镇里走出来靠着自己走进京市读书的,姚惠其实是一种典型的被家暴多年一直忍耐着的在她心里已经成为习惯的女人,她确实没有太多本事,也确实柔弱心软,岑父则是典型的在外毫无作为在内大男子主义的男人,他也是那种家暴完会跪地认错说下次不会了拿捏住姚惠的心软的人,这里的岑懿并不是真的对母亲发火,一部分是生气父亲的所作所为,一部分是母亲的不想改变,岑懿这么努力就是想让母亲和她一起离开,但当她有能力让母亲走的时候,母亲却不愿走,且一直心软。
不过放心,后面岑父会付出代价的,后文会写出来的!
至于为什么之前没有付出代价,我只能现在表明一些,岑懿也有报过j,但一直都是以家庭内部矛盾被解决,大家看新闻的时候也可以看出来,这方面维护是比较难的(当然我没有挑起对立的意思!只是陈述事实),所以写到这里也是希望所有家暴都可以被解决,所有女性都可以获得新生。
钟伯暄小小日记:
岑懿怀孕了?两个多月?
她都怀孕了,她亲我是什么意思?
亲嘴,我记得好像不能怀孕吧…..
孟徽舟的吗?
嗯?也不是孟徽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