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过了两天, 是助理查到岑懿手术的日子。
刚查到的时候助理还有点懵。
医院系统里没有病人“岑懿”的信息,只有作为家属“岑懿”的信息。
病人那一栏写的是一个叫“姚惠”的名字,五十四岁。
助理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他想了想, 钟总要的都是岑懿的信息, 病人是岑懿的母亲, 那也算是岑懿的信息吧。
反正钟总问的是“岑懿在医院的手术”,没有问“岑懿本人的手术”。
他没再多想, 就那么告诉钟伯暄了。
钟伯暄自是不知道这些。
这两天里,他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心理准备。
最好的, 最坏的。
每一种都想了对应的处理方式。
手术时间是上午。
钟伯暄那个点有个推脱不掉的会议,跨国并购案的最终签约仪式,对方代表专程从欧洲飞过来,双方律师团队在场,媒体在外厅等着拍照。
他是钟氏的掌事人,这种场合他必须在。
整个会议持续了两个多小时, 签字、握手、拍照、寒暄, 每一个环节都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 领带系得一丝不苟, 表情冷淡而专业, 和对方代表握手的时候力度恰到好处,拍照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标准的弧度。没有人看出任何异常。
会议结束的时候, 已经是中午十一点四十。
他没有让助理跟着, 独自去了医院。
助理在后面追了两步, 说“钟总,下午还有个会”,他摆了摆手, 没有回头。
京市第一人民医院的住院部在门诊大楼后面,两栋楼之间有一条连廊连接着,连廊的两侧是玻璃窗,午后的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
住院部三楼是妇科病区。
与门诊那种冷冰冰的浅绿色不同,这里多了一些柔和的、试图让人放松的颜色。
护士站在走廊的中间,几个护士在低声交谈,看到钟伯暄走过来,其中一个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大概是被他的气场和那张冷淡的脸吸引了,但很快又低下头继续写她的记录。
助理早就查好了病房号,发到了他的手机上。
单人病房,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
钟伯暄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停顿了一下。
门没有关严,有一道细微的小缝。
大概两指宽,刚好够一个人从门缝里看到里面的情形。
房间里的光线很足,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白色的床单上铺开一片明亮的、暖黄色的光。
透过门缝,可以看到一个人影正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手里端着一个碗,另一只手拿着勺子,正在一勺一勺地喂病床上的人喝粥。
那个人微微低着头,长发从耳后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但她的姿态太熟悉了,那是岑懿。
钟伯暄站在门口,手指搭在门把手上,没有动。
他的目光穿过那道门缝,落在她身上。
他有些意外,岑懿不是刚做完手术吗?怎么坐在这里喂别人?
但随即又觉得不对,她端碗的动作太稳了,坐姿太正了,脸色太好了,完全不像是刚做过手术的人。
他在门外站了几分钟。
那几分钟里,他看到的是一个从未见过的岑懿。
她坐在那里,勺子在碗里轻轻搅了一下,舀起一勺粥,嘴唇凑上去吹了吹,然后送到病床上那个人的嘴边。
动作很慢,像是把所有的耐心都揉进了。
在做这些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柔软的,是一种更私密的、更真实的、只会在最亲近的人面前才会露出来的表情。
随后岑懿把碗放下,拿起了一个橘子。
橘子皮被她剥得很完整,她把剥好的橘子递给姚惠,姚惠接过去,掰了一瓣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皱了一下。
钟伯暄听到姚惠说,“酸的。”
岑懿笑了一下,“酸的就对了,维生素C高。”
而后她不知道在跟病床上的人说什么,声音很低,从门缝里传出来的只是一些含混的、像溪水淌过石头的声响,钟伯暄听不清内容。
但病床上的人被她逗笑了,笑声不大,岑懿听到那声笑,也跟着笑了起来。
从侧后面看,她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浅浅的月牙,嘴角的弧度从左边延伸到右边,整张脸都在发光。
钟伯暄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笑容,忽然觉得自己的脚步动不了了。
那种美好不应该被打扰。
他顿了顿,最终还是敲响了门。
指节叩在门上,发出三声不轻不重的声响。
门内的笑声停了。
然后是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紧不慢,鞋踩在地砖上,发出轻轻的、有节奏的声响。
门被拉开了。
岑懿站在门里,她穿着一件奶白色的棉质上衣,深蓝色的阔腿裤,头发扎成低丸子状,几缕碎发从耳后垂下来。
她的面色红润,白里透红的那种,完全不像一个病人。
而岑懿看到钟伯暄的时候,实实在在的惊讶了一瞬。
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的手上。
他手里拎着一个食盒,深棕色的木质盒子,用同色的布带系着,上面印着一个篆体的“棠”字。
“钟少?”她的声音带着惊讶,“您这是?”
钟伯暄还没来得及开口,屋内另一道声音传了出来。
“懿懿,是谁呀?”声音带着术后特有的虚弱和沙哑。
岑懿靠在门框上,偏头看了钟伯暄一眼。
然后她收回目光,靠在门上,对着屋内说道:“妈,是我前两天那个朋友,他……”
她顿了一下。
随后笑了一下,“他应该是来看你的。”
屋内的姚惠声音立刻拔高了一些,带着一丝疑惑,“来看我?快让他进来啊。”
单人病房不大,但布置得很舒服。
病床靠窗放着,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白色的床单上铺开一片明亮的、暖黄色的光斑。
床头柜上放着一束花,是康乃馨,粉色的,插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瓶里,花瓣上还挂着水珠。
窗户是开着的,白色的纱帘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像一层薄薄的、会呼吸的皮肤。
姚惠靠在摇起来的病床上,背后垫着一个白色的枕头。
她的面色苍白,嘴唇的颜色很淡,眼睑下面有很深的青色,像是好几天没有睡好觉。
钟伯暄站在病床旁边,把食盒放在床头柜上。
他的动作很轻,轻到像是怕发出声音会惊扰到什么,随后目光从姚惠苍白的脸上扫过去,很明显,姚惠才是那个病人。
钟伯暄的目光收回来,低声说道,“嗯,我来看看伯母,这是棠下食社的鸡汤,您喝喝看符不符合您的口味。”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岑懿。
但他知道她在看他,她的目光落在他侧脸上,带着一种安静的、不动声色的审视。
姚惠有些受宠若惊,她的手在被子上无意识地摸了两下,她的嘴唇动了一下,说道,“谢谢。”
岑懿看着钟伯暄的表情,笑出了声。
那声笑很轻,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随后她走过去,从床头柜上拿起那个食盒,解开布带,打开盖子。
棠下食社的保温桶是深灰色的,圆形的,盖子上印着那个篆体的“棠”字。
她拧开盖子,鸡汤的香气瞬间溢了出来,浓郁而不腻,带着一股淡淡的药材味——枸杞、红枣、当归,是术后补气血的。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姚惠嘴边。
钟伯暄站在岑懿的身边。
他低头,看着她。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她身上。
光线从她的额头滑下去,滑过她的眉骨,在她颈侧投下一小片柔和的阴影。
睫毛在光线里变成了浅棕色,微微颤着,像蝴蝶扇动翅膀。
她舀一勺,吹一下,送过去,等姚惠咽下去,用纸巾轻轻擦一下她的嘴角,每一个动作都极尽耐心,极尽温柔。
温柔到钟伯暄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像羽毛落在水面上的撞,落下去的时候没有声音,但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怎么都停不下来。
他的寂静了两天的心,不可避免的再次动了一下。
姚惠没有吃多少,她的身体太虚弱了,术后第一天的食欲本来就不会好。
她喝了小半碗鸡汤,吃了两勺粥。
岑懿没有勉强,把碗放在床头柜上,用纸巾擦了擦姚惠的嘴角,然后把保温桶的盖子拧好,拿到洗手间去洗。
钟伯暄站在病房里,像一尊门神。
他的目光跟着岑懿移动,姚惠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均匀而缓慢,她睡着了。
术后第一天的病人总是嗜睡的,刚才那半碗粥已经用尽了她仅存的体力。
岑懿从洗手间出来,看到姚惠睡着了,脚步放得更轻了。
她走过去,帮姚惠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掖好被角,然后把窗帘拉上了一半。
午后的阳光被遮住了一半,病房里的光线暗了一些,变得柔和了。
她转过身,看到钟伯暄还站在那里,像一尊被定住了的雕塑,忍不住笑了一下。
岑懿走到他面前,微微仰头,看着他。
她眼里带着试探和打量,“钟少?”
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能听见。
钟伯暄低下头,看向她。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他能看到她瞳孔里映出的自己的脸,小小的,模糊的,被那层干净的光包裹着。
岑懿歪了一下头,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我们出去说吧,”她声音还是那样低,但语气里多了一丝不容拒绝的确定,“你应该也有话和我说吧。”
钟伯暄感叹她的敏锐。
她好像有一双能透视的眼睛,能看到他脑子里在想什么,心里在藏什么,嘴上没说出来的那些话是什么。
医院侧面的阳台在走廊的尽头,不大,放着一把铁艺的椅子和一个灭火器。
阳台是开放式的,没有封窗,午后的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初夏特有的温热和潮气,和远处传来的、模糊的城市噪音。
栏杆是白色的铁艺,在阳光下发出一层淡淡的光。
钟伯暄率先开口。
“需要住几天院?”他的声音不大,被风吹散了一些,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微风拂过岑懿的发丝。
她今天把头发都扎了起来,梳成一个低丸子头,用一根黑色的皮筋固定着,几缕碎发从鬓角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动。
这个发型把她的脸衬得更小了,五官更清晰了。
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轮廓,全部被午后的阳光拓印了一遍。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点燃。
打火机的火苗在风里晃了两下,她用手拢着,等烟燃起来,才松开手。
她吸了一口,烟雾从她唇缝里溢出来,被风吹散,在两个人之间绕了一圈,然后消散在空气里。
“一天就行,”岑懿手指夹着烟,姿态很随意,像是在自家阳台上一样自然,“医生说观察一天就可以出院,后续在家静养。”
钟伯暄没有出声。
他靠在栏杆上,双手插在裤袋里,看着她抽烟。
她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白皙,几乎透明,烟雾从她嘴边升起来的时候,被光线照成了一层薄薄的、银白色的纱。
随后岑懿转过身来,正对着他。
她一只手搭在栏杆上,另一只手夹着烟,微微仰头,看着他的眼睛。
她的嘴角弯着,眼睛也弯着,。
“钟少今天看到我好像很意外,”她声音里带着一丝狡黠,像猫把爪子搭上了猎物,但不急着收拢,“是觉得躺在病床上的应该是我吗?”
她话里的意思藏不住。
钟伯暄也转过身来看向她,两个人并排靠在栏杆上,身体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风吹过来,把她的发丝吹到了他手臂上,痒痒的,他没有躲。
“是助理没有看明白,”他欲盖弥彰的解释,“以为是你住院。”
岑懿哼笑了一声。
那声笑很短,从鼻子里出来的,带着一种“你编,你接着编”的意味。
“是助理,”她偏头看着他,目光从他的眼睛滑到他的嘴唇,又从他的嘴唇滑回他的眼睛,“还是钟少你?”
随即,她“哦”了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
“我说昨天钟少怎么问我孟徽舟知不知道呢,”她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来,带着薄荷味和一丝烟草的苦,“怎么,觉得我怀了孟徽舟的孩子?”
钟伯暄被她那种看透的目光盯得偏了头。
他转过头,看着阳台外面的天空。
“没有。”他这两个字说得很轻,像是心虚的人在试图用更轻的声音来掩饰自己的心虚。
岑懿一副不信的模样。
她的嘴角弯得更深了,眼睛里的光也更亮了,像是一个猎人终于等到了猎物露出破绽。
“那钟少今天来也是当我流产的,你是本着什么心情来的?”
然后,她顿了一下,带着试探性的开口,“是本着因为朋友嘱托看看我来的,还是什么别的?”
钟伯暄看向她。
此刻她眼里极度认真,那双眼睛里只有他的身影。
本着什么心情。能本着什么心情呢。
钟伯暄想起那两天。
他以为自己做好了所有的心理准备,最好的,最坏的。
得知她可能怀了孟徽舟的孩子后,第一时间是觉得难以呼吸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人从胸口挖走了的空洞感。
后面听她说“和他也没关系”,又觉得孩子可能连孟徽舟的都不是。
那一瞬间,比起别的,他的想法竟变成了——
也行。
不是“那我要离她远一点”,不是“这件事和我没有关系”,不是任何一个理智的、冷静的、成年男人应该有的反应。
是也行。
不是孟徽舟的就行。
管他是谁的,管那个男人是谁,管这件事有多复杂、多棘手、多说不清道不明。
他都能收拾。
什么烂摊子他都能收拾得了。
他当时甚至已经开始在脑子里盘算了,手术之后需要休养多久,她住在峯汇方不方便照顾,要不要请个护工,她妈妈能不能一直在京市。
想到这个,钟伯暄自己都有些发笑。
两天里,
他想的不是怎么放弃她,不是怎么把心底里那股感觉压下去,
而是怎么给她托底,怎么帮她,怎么在她最需要的时候站在她旁边。
那一瞬间,他就知道自己完了。
不是占有欲作祟。
他一直以为自己对岑懿的感觉,可能只是占有欲,因为她是他兄弟的女朋友,因为她对他有意思,因为她主动靠近他、撩拨他、亲吻他,所以他产生了想要占有她的错觉。
他花了很长时间去分辨,去确认,去给自己找各种理由来解释为什么自己会想她、会因为她的一句话而失眠一整夜。
而后在这两天里他终于明白,
不是占有欲。
是喜欢。是真的喜欢。
是那种被她吸引到无法自拔的、控制不住的、明知道不应该但还是会想她的喜欢。
即使她拜金,即使她攀龙附凤,即使她没有正经心思谈恋爱,即使她所做的一切都是有目的的,即使她现在还有男朋友,他也控制不了自己的心
此时此刻,再面对岑懿的这个问题他没有回答。
他回答不了
他问了另一个问题。
一个不相干的、安全的、不会暴露太多的问题。
“你最近和孟徽舟还有联系吗?”
岑懿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但最终也只是顺着他的话回答,“偶尔。”
其实一句话都没有再说过。
从她发出那条“分手吧”的消息之后,孟徽舟只回了那两条,她一条都没有回。
于她而言,他们已经分手了
但她没有跟钟伯暄说这些。
她看着钟伯暄的侧脸,阳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张冷淡的脸照出了几分温度,他的睫毛很长,从这个角度看尤其明显。
钟伯暄没有注意到她的目光,若有所思的问:“他有说过什么时候回来吗?”
岑懿耸了耸肩,“我没问。”
钟伯暄回想了一下之前和孟砚南的那次聊天。
孟砚南说的大概是一年的时间。
一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他点点头,跳到了另一个话题,“伯母出院后呢,回家还是住你那里?”
岑懿把烟头在栏杆上碾了碾,确定灭了,才松开手。
烟头落在栏杆外面的地上,被风吹了一下,滚了两下,停在一个角落里。
她看着那个烟头停下来的位置,看了两秒,然后转回来。
“她非要回去,”岑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放不下家里的事,我让她在我那住一周后再走。”、
她顿了一下。
风又吹过来了,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伸手别到耳后。
姚惠放不下家里的事。家里有什么事?一个不学无术的、吃喝嫖赌样样都沾的男人,一个她明知道不应该但还是放不下的家。
岑懿跟她争过很多次,每一次都争不赢。
不是因为她口才不好,不是因为她不够坚定,而是因为姚惠的眼神那种“我知道你说得对但我做不到”的眼神,让她每次都会在最后一刻放弃。
她争不赢一个四十五岁的、被生活磨了大半辈子的、宁愿自己受苦也不愿意让别人受苦的女人。
她现在唯一希望的就是,姚惠能借着这次手术的机会,和那个男人正式脱离关系。
不是为她自己,是为姚惠。
那个女人受的苦够多了,该歇歇了。
她想着,渐渐出了神。
她的目光落在阳台外面的天空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栏杆上画着圈。
“在想什么?”钟伯暄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大,但把她从出神中拉了回来。
岑懿眨了一下眼睛,目光从天空中收回来,落在钟伯暄脸上。
她看着他,看了大概一秒,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我在想,”她声音慢悠悠的,像在编织一个刚好合适的答案,“我快要毕业了,系里会有一场毕业大戏,钟少有时间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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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不是占有欲,是真的喜欢她!!
你终于意识到了!
之后马上看到钟少主动的模样哈哈哈哈哈
钟伯暄小小日记:
见到她了,原来不是她怀孕了。
还好,担心都是多余的,她还是知道要好好保护自己的。
两天里,总算明白自己全部的情感,
喜欢她,
我喜欢她。
孟徽舟大概还有一年的时间回来,一年,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