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钟伯暄答应了。
岑懿靠在栏杆上, 午后的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
她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什么时候?”钟伯暄问。
岑懿说了日期,两周后, 晚上七点, 学校礼堂。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随意, 像是在告诉一个普通朋友自己即将有一场演出, 你来不来都行。
但她的眼睛不是那样说。
钟伯暄记住了日期。
他没有说“我一定到”,但岑懿知道, 他一定会来。
钟伯暄看了一眼手表,金属的表盘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既然你没事, 我就先走了。”他目光从表盘上移开,落在她脸上,像是解释,补充道,“下午还有个会。”
岑懿看着他,若说钟伯暄之前的冷淡是一堵墙, 那么他现在就是一扇开着的门, 你不确定门后面是什么, 但你知道它可以被推开。
岑懿没有挽留, 她推开了阳台的门, 让他先进去,自己跟在后面。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走廊里,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在地面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 岑懿停下来,没有再往前。
钟伯暄按下电梯按钮,金属的按钮亮了一圈蓝色的光。
电梯从一楼上来, 门开了。
他走进去,转过身。
电梯门合上的前几秒,他看到岑懿站在门口。
她靠着走廊的墙壁,姿态很随意,向他摆了摆手,手指轻轻晃了两下,莞尔一笑,说道,“谢谢钟少。”
那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她特有的、软软糯糯的尾音。
钟伯暄看着她,点了下头。
电梯门合上了,金属门板把她的脸一点一点地遮住,他靠在电梯壁上,闭了一下眼睛。
钟伯暄回到公司的时候,正好赶上下午的会。
会议室在顶层,长条形的桌子能坐二十个人,他坐在最里面的位置,面前摊着一份厚厚的会议材料。
各部门的负责人陆续到齐了,每个人都带着笔记本电脑和一摞打印好的汇报文件,表情严肃,像是在准备一场考试。
会议开始,第一个汇报的是市场部总监,四十多岁的男人,在钟氏干了十几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但每次在钟伯暄面前汇报还是会紧张。
他站在投影幕前,手里拿着翻页笔,一页一页地讲着数据。
市场份额、增长率、竞品分析、下季度策略,每一个数字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钟伯暄听着,脸上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很小的弧度,像是听到了什么让人愉悦的事情,又像是在想什么让人心情很好的事情。
他的手指搭在桌面上,指尖在实木的桌面上轻轻叩着。
市场部总监讲完了,等着他的反馈。
钟伯暄翻了一下手里的材料,指出了几个问题,他的语气轻快,轻快到像是在和朋友聊天,而不是在挑毛病。
市场部总监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在本子上记下来,表情从紧张变成了困惑。
他大概在想,钟总今天怎么心情这么好。
助理坐在角落里,看着钟伯暄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心里翻涌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跟着钟伯暄这么多年,见过他在谈判桌上冷脸逼退对手,见过他在公司年会上举杯时嘴角标准的、没有温度的弧度,见过他在深夜加班时面无表情地签完一摞又一摞的文件,但他很少见到钟伯暄这种发自内心的、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笑。
他注意到钟伯暄从医院回来之后,整个人就变得不一样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悄悄发生了变化的不一样,语气都比平时柔和了一些,他看人时的目光比平时也多了一层温度。
整个下午的会,汇报的人一个接一个。
财务部、运营部、技术部、人力资源部,每一个部门都有问题,每一个问题都被钟伯暄挑了出来。
但他挑问题的方式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是冷冰冰的“这个不对”“那个重做”“你的数据有问题”,
今天的语气里多了一些“你看看这个地方是不是可以调整一下”“我觉得这个方向可以考虑,但数据支撑不够”“你的思路是对的,但执行层面还需要再细化”。
汇报的人一个个如释重负地坐下,脸上的表情从“我完了”变成了“好像也没那么糟”。
姑且就当作是奖励吧,助理在心里默默地说。
毕竟钟总今天心情好,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心情好,对大家来说都是好事。
会议室里的气氛比平时轻松了很多,有人甚至在钟伯暄讲话的时候开了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钟伯暄看了他一眼,嘴角那个若有若无的弧度没有消失。
会议结束时,已经是下午五点半。
各部门负责人鱼贯而出,会议室里只剩下钟伯暄和助理。
钟伯暄合上面前的文件夹,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又叩了两下。
“钟总,”助理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您今天心情好像不错。”
钟伯暄看了他一眼。
“嗯,”他说,“还行。”
助理没有再问。
他收拾好桌上的文件,走出会议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钟伯暄还坐在椅子上,面朝着落地窗的方向,窗外的阳光从玻璃透进来,照在他身上,把他的侧脸照出一层薄薄的金色。
他的嘴角还挂着那丝若有若无的笑,像是在想什么让他心情很好的事情。
——
岑懿送完钟伯暄,回到病房的时候,姚惠还在睡。
她放轻了脚步,把门轻轻带上,走到床边,把姚惠露在外面的手放回被子里。
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午后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带。
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当她再睁开眼的时候,窗帘外面的天已经暗了一些,阳光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姚惠正睁着眼睛看她。
“醒了?”岑懿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她坐直了身子,伸手摸了摸姚惠的额头,“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姚惠的声音还是那样虚弱,但比上午好了一些,她的目光在岑懿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到门口的方向,又移回来,“你那个朋友走了?”
岑懿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用吸管喂姚惠喝了几口水,“走了,人家是大忙人,下午还有会。”
姚惠看着岑懿,目光里有种母亲不动声色的打量,“你这位朋友,应该来路不凡吧。”
岑懿把水杯放回床头柜上,拧上盖子,把吸管折好。
“再不凡也是个普通人。”她说着,拍了拍姚惠的手,一副让她安心的模样。
姚惠没有被那句“普通人”糊弄过去。
她看着岑懿的眼睛,看了两秒,随后说道,“懿懿,你喜欢他吧?”
岑懿的手停了一下。
她正把被子往姚惠身上拉了拉,手指捏着被角,停在半空中,但很快掩饰住了。
她的睫毛垂了一下,又抬起来,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或许吧。”
姚惠没有再问。
她伸出手,握住了岑懿的手。
“您安心养好身体,”岑懿声音恢复平稳,嘱咐道,“回家后也不要太操劳,知道吗?”
姚惠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一周,姚惠住在舞蹈室。
岑懿把舞蹈室后面的休息间收拾了出来,铺了新的床单和被套,在床头放了一盏小台灯,在桌上放了一束花。
休息间不大,但被她收拾得很温馨。
白天,她在前面的舞蹈室练舞,姚惠就坐在休息间的床上,隔着那扇玻璃门看她。
有时候姚惠会走出来,坐在门口的椅子上,看着女儿在镜子前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同一个动作。
岑懿一边照顾姚惠,一边练舞,两件事都没有耽误。
早上去医院换药,中午回来做饭,下午练舞,晚上陪姚惠看电视。
她把自己的时间切成了一块一块的,每一块都安排得满满当当,没有一丝缝隙。
一周后,姚惠的身体好了很多。
她的脸上血色,也能自己下床走动了。
“懿懿,”那天晚上,姚惠坐在床边,手里拿着岑懿给她买的新衣服,那是一件深蓝色的棉质衬衫,一条黑色的长裤,面料柔软,手感很好,她的手指在衬衫的纽扣上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我明天回去吧。”
岑懿正在收拾碗筷,闻言手里的碗顿了一下。
“不是说好住一周吗?”她语气平淡,但她的手指在碗沿上捏紧了一些。
“一周到了,”姚惠说,“明天就是第八天了。”
岑懿没有说话。
她把碗筷收进厨房,打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她短暂的沉默。
她洗了碗,擦干手,走出来,在姚惠旁边坐下来。
“家里有什么急事吗?”她问。
“没有,”姚惠说,“但你快毕业了,忙。我在这你也分心。”
“我没有分心。”
“你分心了,你每天要做两个人的饭,要多洗两个人的碗,要多收拾一个人的屋子,这些时间你本来可以用来练舞、休息、和朋友出去玩。你才二十二岁,不该围着一个小老太太转。”
岑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姚惠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那只粗糙的、指节变形的手,握着她光滑的、年轻的、还没有被生活磨出茧子的手。
“懿懿,”姚惠的声音很低,安抚着岑懿,“你妈还没老到需要你照顾的地步,你去忙你的,别担心我。”
岑懿看着姚惠。
看着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白发,在鬓角的位置,一根一根的,在灯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但她没有哭,她只是握紧了姚惠的手,把脸埋在母亲的肩膀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第二天,岑懿去车站送了姚惠。
京市的车站很大,人很多,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箱、背着背包、行色匆匆的人。
姚惠换上了新衣服,站在候车大厅里,看起来比来的时候年轻了好几岁。
她的手还拎着那个旧帆布包,包带子还是用尼龙绳接起来的,岑懿说要给她买个新的,她不肯,说这个还能用。
车还有二十分钟才开。
岑懿和姚惠站在检票口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旧帆布包的距离。
周围的人来人往,广播里在播报车次信息,一个女声重复着“请各位旅客照顾好随身物品”。
岑懿看着姚惠,姚惠看着岑懿,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然后广播响了,姚惠的那趟车开始检票。
姚惠拎起那个旧帆布包,往检票口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岑懿一眼。
“回去吧,”她说,“别送了。”
岑懿点了点头,但她没有走。
她站在检票口外面,看着姚惠把车票递给检票员,背影消失在通往站台的楼梯口。
姚惠走路的姿势和她一样,腰背挺直,步子不大但很稳,那是跳舞的人才会有的姿态。
她年轻的时候也跳过舞,在镇上的文化馆里,跟着一个下乡的老师学过几年。
后来嫁了人,生了孩子,就不跳了。
她的舞鞋早就不见了,练功服变成了抹布,身体也被生活和岁月磨成了一副她不认识的样子。
但她走路的姿态还在。
那是舞蹈留给她最后的、也是最深的印记。
岑懿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站了很久。
久到旁边的工作人员走过来问她是不是要乘车,她才回过神来,摇了摇头,转身走出了候车大厅。
车站外面的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好。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姚惠送她去上学,每次都是站在校门口看着她走进去,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的拐角处,才会转身离开。
那时候她不懂,为什么姚惠要站在那里看那么久。
现在她懂了。
成年的大鸟反哺幼鸟,等幼鸟长大后,它们便会离开,给幼鸟一片广阔的天地,不索取报酬,无怨无悔。
姚惠飞走了,不是因为她不会飞,而是因为她想让岑懿飞得更高。
——
姚惠离开后,岑懿的训练进度加强了许多。
毕业大戏的日子一天天近了,学院里的气氛变得紧张而热烈。
排练厅从早到晚都有人在用,镜子前永远站着三三两两的学生,有的在抠动作,有的在对音乐,有的在角落里压腿。
走廊里的脚步声比平时快了很多,每个人都在赶时间,每个人都在跟自己较劲。
除却群体的毕业大戏,岑懿的个人独舞选择了水袖。
曲目名为《奈若虞兮》,取材自霸王别姬的故事,讲的不是霸王的悲壮,而是虞姬的选择。
水袖是这个舞蹈的灵魂,两片长长的白色水袖,在舞者手中可以变成剑,可以变成泪,可以变成告别的信,也可以变成决绝的刀。
岑懿每天花大量的时间练习水袖。
水袖不是手臂的延伸,是气息的延伸,这是老师教她的第一句话。
她站在排练厅的镜子前,一遍又一遍地练习同一个动作。
水袖从身后甩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收回来,落在手臂上,像一片被风吹落的云。
几番练习后,她站在镜子前,喘着气,看着镜子里那个满头大汗的自己。
水袖垂在她身侧,白色的布料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像两片收拢的翅膀。
她深吸了一口气,再次开始。
双人舞是和同年级的一位男生一起跳的,曲目名为《思兮长相忆》,讲的是一对恋人分别后的思念。
男生的名字叫赵觉,也是常年男生里的第一名。
他的身量很高,肩宽腰窄,站在那里的姿态很好看。
他和岑懿排练的时候,总是很认真,认真到有些紧张。
每次需要身体接触的时候,他的手指会微微发抖,他的耳根会变得通红,他的目光会从岑懿的脸上移开,落在镜子里的某个地方。
岑懿倒是心如止水,她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感受着他肩胛骨的轮廓和肌肉的温度,她的身体随着他的引导旋转、倾斜、延伸,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的。
表情很专注,既不不紧张,也不害羞。
他们之间的化学反应让指导老师都很满意。“就是这样,”
老师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完成了一个托举的动作,拍着手说,“就是这个感觉——一个在追,一个在等,保持住。”
毕业大戏的日子到了。
学校的礼堂坐满了人。
前排坐的是学院领导和来挑人的师兄师姐,每个人的面前都摆着一个名牌,上面写着名字和单位。
有国家剧院的,有地方舞团的,有演艺公司的,有电视台的。
他们手里的笔在本子上写着什么,表情严肃。
后排坐的是来学习的学弟学妹,他们穿着便装,背着书包,有的手里还拿着没吃完的面包。
他们的表情比前排的人轻松很多,有说有笑的,像是来看一场期待已久的演出。
整个礼堂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紧张和兴奋的气氛。
开场舞是由各个班级的群舞组成的。
舞台上的灯光暗了,又亮了,几十个穿着统一服装的舞者从两侧涌出来,在舞台上铺开一片流动的、整齐的、充满力量的人海。
音乐是激昂的,鼓点像心跳一样撞击着每一个人的胸腔。
人群中,岑懿第一眼就看到了钟伯暄。
他坐在学院领导的正中间。
那个位置通常是学院领导,两侧是来头最大的几位嘉宾。
然而今天,钟伯暄就坐在那个正中间的位置,左边是学院的院长,右边是副院长。
他穿着一套深灰色的西装,和上次在医院时穿的那套不一样,这套的剪裁更正式,肩线更挺括,面料在舞台的灯光下泛着低调的哑光质感。
那双黑得像深不见底的井的眼睛正盯着舞台。
岑懿有些意外,她本以为钟伯暄来看就是坐在后排偷偷看一下,或者站在礼堂最后面的角落里,看完就走,不惊动任何人。
她没想到他会坐在正中间,坐在所有学院领导和业界大佬的中间,像一个被邀请的贵宾。
她的目光穿过舞台上流动的人群,穿过那些旋转的、跳跃的、伸展的身体,落在他身上。
他好像感觉到了她的目光,视线从舞台上的群舞中移开,精准地、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她的位置上。
然后,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秦梓嘉和岑懿是一个班级的。
群舞结束后,她们退到舞台侧面的候场区,等着各自的下一个节目。
秦梓嘉站在岑懿旁边,手里拿着一瓶水,一边喝一边探头看着台下。
她的目光在前排那些名牌上扫来扫去,然后停在了正中间那个没有名牌的位置上。
“懿懿,”她用胳膊肘碰了碰岑懿,声音压得很低,“中间那个年轻男人是谁?我怎么没在咱们学院领导中见过?”
岑懿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钟伯暄正侧着头,和院长说着什么。
院长的表情很恭敬,身体微微向他那边倾斜,像是在汇报工作。
钟伯暄听着,偶尔点一下头,表情还是那样,冷淡,淡漠,什么都看不出来。
“钟氏的钟总。”岑懿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秦梓嘉的手停了一下,水瓶悬在嘴边,她忘了喝。
她的眼睛睁大了一些,目光在钟伯暄身上又停了几秒,然后转过头来看岑懿。
“是你之前说的钟伯暄?”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嗯。”
秦梓嘉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
那天酒吧之后,岑懿没有跟她说送他们的是谁,秦梓嘉喝多了,第二天醒来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自己在酒吧里拍了很多视频,手机相册里多了几十个模糊的、摇晃的、看不清人脸的小视频。
她对自己怎么回的家、谁送的她、有没有发生什么事,一概没有印象。
也对那晚钟伯暄去接岑懿这件事没有一点记忆。
“钟氏果然家大业大,”秦梓嘉嘟囔了一句,目光又飘回到前排那个没有名牌的位置上,“连学校的手都伸得进来,也不知道他来是干什么的,难道是来看我们谁好,投资一下?”
岑懿笑了笑,没有接茬。
她的目光落在钟伯暄的侧脸上,他正看着舞台,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锋利。
群舞结束后,舞台上的灯光暗了几秒,然后重新亮起来。
一束白色的追光从头顶打下来,落在舞台的正中央。
第一个独舞,就是岑懿的《奈若虞兮》。
此时学院领导还在和钟伯暄介绍着,“这是我们系稳居第一的岑懿,跳舞很有生命力。”
舞台侧面的候场区,岑懿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两片长长的白色水袖。
随即,舞台上的灯光暗了。
礼堂里安静下来。
一束光打下来。
白色的,明亮的,温暖的,落在舞台的正中央。
岑懿站在那束光里,背对着观众。
她穿着蓝白相间的水袖舞衣,衣料是轻薄的丝绸,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两种颜色在她身上交织、流淌、融合,像一幅被风吹动的水墨画。
音乐响了,古筝的声音从音响里流出来。
当第一个音符落下来的时候,岑懿动了。
她的手臂从身侧缓缓抬起,水袖跟着她的手臂升起来,像两片被晨风吹起的云。
水袖在她手中不再是布料,而是有了生命,有了呼吸,有了情感。
它们可以柔软得像水,从她指尖流过,不留痕迹,也可以锋利得像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带着风声。
钟伯暄坐在正中间,看着舞台上的她。
她的舞步像是有力量一样,每一步都踩在音乐的心跳上,水袖甩过去又收回来,落在了观众的心上。
钟伯暄没看过太多的舞蹈,尤其是这种大戏。
他坐在那里,看着她在舞台上旋转、跳跃、甩袖、回眸,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如此柔软的布料中,竟隐隐溢出一丝傲骨的硬气。
就像岑懿本人。
她看起来柔软,但她的骨子里有一种硬气。
那种硬气不是外露的、张扬的、咄咄逼人的,而是内敛的、安静的、不动声色的。
像水,看起来柔若无骨,但能穿石。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着她走,被她牵引着。
音乐到了高潮,古筝的旋律变得急促,鼓点像心跳一样密集。
岑懿的水袖在空中画出一道又一道的弧线,身体跟着水袖旋转,越转越快,快到她的脸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白色。
然后,音乐停了。
水袖从空中落下来,落在她身侧,她的身体缓缓地、缓缓地矮下去,矮下去,最后跪坐在舞台的正中央。
她的头低着,水袖垂在她身边,舞台上的追光从她头顶照下来,在她的周围投下一圈圆形的光晕。
她像一朵开败了的花,美丽,但凋零。
安静。
礼堂里安静了大概两秒,或者三秒,或者更久。
然后掌声响了起来。热烈而经久不息。
钟伯暄目光始终停留在舞台上。
他看着岑懿站起来,看着她鞠躬,随后对着他这个方向轻轻一笑,像一只狡黠的猫,在说着,“我跳的好嘛?”
钟伯暄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没有人在看到这样的岑懿后会心如止水。
岑懿退场了。
舞台上的灯光暗了,下一个节目的道具被搬上来,下一个演员在候场区等着。
钟伯暄的目光从舞台的出口处收回来,落在面前空荡荡的舞台上。
接下来的几个节目,他几乎没有看进去。
舞台上有人在跳,有人在转,有人在翻跟头,他的目光落在那些舞者身上,但他的注意力不在那里。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像一个称职的观众。
下一个节目是双人舞,岑懿没有表演了,钟伯暄想起身离开。
然而主持人报出了下一个节目的名字。
“《思兮长相忆》,表演者,岑懿、赵觉。”
钟伯暄先要起身的姿势停了一下,后背重新靠上了椅背,手从扶手上收回来,重新交叠着放在桌子上。
双人舞。
男女?
-----------------------
作者有话说:写到让人眼睛尿尿的母女情
超级努力的懿懿!永远不放弃,永远自强不息
钟伯暄小小日记:
岑懿邀请我去看她的毕业戏,嗯,我该以一个什么正当理由去呢。
心情好了,看这些下属都顺眼了一些。
到了到了,演出的日子到了,老婆我来啦!!
她跳舞果然好看,
等等,双人舞是什么?
无奖竞猜:钟少是怎么光明正大的坐在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