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引线 乱成一锅粥
“谁跟你吵了?”金尔雅拍了一下严永安的肩膀, “弟妹来了,你有没有准备见面礼?”
严永安站在台阶上,纹丝不动:“没有。”
金尔雅冷冷一笑:“这么大的事儿, 你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头一回见她,连一份像样的见面礼都没来得及准备, 行了, 我也不想跟你吵,累了。”
她说话的声音极轻,钟萃凝神细听,才听清楚她说了什么。
金尔雅搭住了扶手,缓步走下楼梯,嗓音稍微提高了些:“我来晚了。”
她穿着一条宽松棉麻长裙, 五官秀美, 气质清丽, 她只比严永安小一岁,但她看起来很年轻, 更像是严永安的妹妹。
她与钟萃目光交汇, 唇边浮现出一丝笑意:“这位就是弟妹吧。”
妈妈立即开口:“是呀, 她是你弟妹,叫钟萃,钟灵毓秀的钟, 出类拔萃的萃, 英文名是Cathy, 很可爱的。”
金尔雅依旧站在茶几对面:“我叫金尔雅,我是……”
她犹豫了一会儿,严永安已经追了过来:“她是我太太。”
钟萃点头:“大嫂, 你好,很高兴见到你。”
严怀铮察觉到了钟萃有些紧张,他坐在她身侧,不动声色牵住了她的左手。
他的掌心硬实温热,驱散了她手背上的凉意,她不知道别人是否注意到了他们的动作,但她也不想把自己的手收回来。
客厅里无人开口说话,窗外狂风大作,暴雨倾盆,雨水砸在落地窗上,响声回荡在潮湿的空气里。
“雨太大了,你们今晚也别回去了,”爸爸又抬手招呼严永安和金尔雅,“好了,都不要站着了,过来坐吧,我们一家人,好好吃一顿饭。”
金尔雅坐到了妈妈身旁,她周围也没有多余的空位了,严永安叹了一口气,只能坐到了另一边。
爸爸喝了一口茶水:“还有什么话,慢慢讲就是了,不要着急,行缓则安,事缓则圆。”
金尔雅昨晚也没休息好,她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轻声问:“宁宁什么时候回来?”
她说的“宁宁”,就是严怀铮的三姐,严久宁。
妈妈回答:“宁宁还在墨尔本,下周二才能赶回来,西澳铁矿正在准备扩产,下周一,合资公司要开董事会,几个股东还没谈妥,她走不开。”
金尔雅喃喃自语:“大家都很忙啊。”
“晚上七点多了,”钟萃转移话题,“我们可以吃饭了吗?我有点饿了。”
严承业第一个接话:“我也饿了,走吧,快去餐厅,我中午只吃了半碗饭……”
钟萃站起身来,跟上了严承业的脚步:“嗯,为什么只吃半碗饭?”
严承业双手揣进裤子口袋:“中午坐游艇出去转了一圈,海上风浪太大,游艇晃来晃去的,哪里还吃得下东西,幸好今晚你来了,家里更热闹了,我也能吃得更好。”
妈妈脸上的笑意减淡了许多:“Felix,你是不是又瞒着我们去海上玩了什么极限运动?你喜欢冒险,我们拦不住,可你也要稍微顾及一下家里人的感受,你爸爸的身体不如从前了,你那些爱好……”
爸爸的手搭在了妈妈肩膀上:“好了,他都这么大了,做事也很有分寸。”
严承业沉默不语。
妈妈移开了视线:“吃饭吧,哎,先吃饭,都别说了。”
她在餐厅门口停下脚步,指尖扶住了自己额头,金尔雅揽过她的肩膀,轻言细语劝慰她,她忍不住抱怨了一句:“他又去玩命了。”
严永安走到了金尔雅背后,欲言又止,他对上她的视线,也只能说出一句:“多谢你这几天帮忙照顾我妈妈。”
金尔雅语气敷衍:“别跟我客气,都是一家人。”
妈妈把他们两个人的双手牵到了一起:“你们快点和好吧,你们的弟弟和弟妹马上就要结婚了,一家人和和气气的,相互体谅,日子才过得舒心,外面的事情那么麻烦,回到家里,就不要再为难了。”
严永安抓紧了金尔雅的手腕:“我求着她和好,她不理我。”
金尔雅轻笑:“你那是求人的态度吗?你一着急就说粤语,我真听不懂你在叽里咕噜什么。”
严永安皱起眉头:“你能不能少说两句?弟弟和弟妹也才二十多岁,我们都是三十多岁的人了,爸妈也快七十了,我们当着他们的面,吵个没完,像什么样子?”
金尔雅笑意更深:“我也不想吵,但你说话太难听了,等我们四十岁了,也还是这样,不会有太大长进了。”
严永安凑到她耳边问:“就从今天开始有点长进,行不行,大小姐?”
金尔雅只对妈妈说:“对不起,我刚才……”
妈妈拍了拍她的手背:“没事,没事,别吵了。”
爸爸才刚站起来没多久,又坐到了长廊边角的一张软沙发上,管家弯腰听他低语,钟萃听力极好,他那些话也飘进了她耳朵里:“心口有点痛,把药拿过来。”
钟萃连忙扯住了严怀铮的上衣:“你爸爸……”
严怀铮声调极低:“应激性心脏病,我祖父祖母去世以后,他伤心过度,发作了几次,医生了解他的情况,别担心,他吃完药就会去卧室休息。”
钟萃松开手:“好的,先让他缓一缓吧,我们也别去打扰他了。”
虽然每个人的声音都不大,钟萃还是觉得,这个家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严怀铮和钟萃一前一后走进了餐厅,钟萃踮起脚尖,靠近严怀铮耳边,悄悄问他:“严承业平时都有什么爱好,他玩过什么极限运动,怎么没听你说过呢?”
严怀铮拉开一张椅子:“你很好奇?”
“对呀,”钟萃声调更轻,“天气预报都说了今天风很大,晚上还有暴雨,严承业还要去海上玩,他想玩什么,冲浪吗?”
严怀铮递给她一杯果汁:“风筝冲浪,悬崖跳水,竞速帆船。”
这几种极限运动都是十分危险的,钟萃曾经听说过,甚至看过相关事故报告,难怪刚才妈妈的反应那么激烈,谁能想到严承业的兴趣爱好如此狂野?
或许是因为他见识过真正的大风大浪,所以,他的情绪远比一般人稳定得多,她至今还没见过他真正发怒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他性格这么好,说话这么温柔,待人接物亲切友善,无论对方是什么身份,他都没有半点架子,他至今也没谈过一次恋爱,从未参加过任何相亲活动,甚至很少在交际酒会上露面,难道是怕自己突然出事,拖累老婆吗?
极限运动真的会让人上瘾吗?他明明知道,家里人都很担心他,还要一次又一次地冒险。
钟萃双手捧着一杯葡萄汁,怔怔地望着色泽透明的清甜汁水,却迟迟没有品尝一口,她心里还在想,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钟萃自言自语:“极限运动……真有那么好玩吗?”
严怀铮引导钟萃坐在自己身边,他端着瓷杯,喝了一口清水:“Felix很勇敢,对他来说,越危险越好玩。”
钟萃又问:“他每次出去,都是一个人吗?”
严怀铮简单回答:“有同行的人。”
钟萃放轻了声音:“他身边没有一个人能把他劝住吗?”
严怀铮只说了两个字:“没有。”
钟萃陷入了沉思。
她在投行工作的时候,认识了一位客户,他的儿子很爱玩翼装飞行,那一年春天,那人在法国加入了一个翼装飞行团队,进入了勃朗峰山区,起跳后不久就撞上了山岩,脑浆迸裂,当场死亡。
那人原本是家族企业继承人,事故发生以后,投行必须调整交易结构,律师把调查结果整理出来,发给项目组审阅,钟萃也看到了那一份报告。
钟萃还记得,报告上全是专业术语,调查人员把当天的状况写得清清楚楚。
严怀铮沉声说:“别再想他了。”
钟萃抓住他的手指:“我刚才在想……”
严怀铮只问:“和他有关?”
钟萃点了一下头:“算是吧。”
严怀铮不再接话,他沉默地扣响了桌面,那一声轻响只持续了短短一秒,窗外惊雷闪电霹雳交加,豆大的雨珠连绵不绝,像鞭子一般抽在庭前台阶上,漫天漫地都是飘渺水雾。
“好大的雨啊。”钟萃一手托腮,观望着雨景。
严永安和金尔雅跟着妈妈走了过来。
妈妈手里拎着一只丝绸缎面包装的精致礼盒,她把礼盒递给钟萃:“拆开看看。”
钟萃接过礼盒,沉甸甸的,她一手都有点提不动,严怀铮还帮她托住了盒底。
她解开缎带,翻开盒盖,那是一只镶嵌着珍珠母贝的双层檀木匣,分为上下两层,里面整齐排列着珠宝首饰、钻石腕表和翡翠印章。
钟萃有些迟疑:“这都是送给我的吗?”
“都是你的,”妈妈在她对面坐下,“我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就多准备了一些,你不要有负担,这只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钟萃知道自己不能在这个时候拒绝长辈,但她也不明白那些东西价值多少钱,她连忙道谢:“非常感谢,我很喜欢。”
金尔雅也坐到了钟萃的另一侧,在她面前摆出了一只白玉镶金盒:“你喜欢粉色吗?”
“很喜欢,谢谢你。”钟萃打开玉盒,里面铺着一层纯白色软缎,放着一对粉紫翡翠绞丝手镯,以及一枚同色的翡翠戒指,质地温润清亮,漂亮极了。
金尔雅斜坐在椅子上:“去年我从拍卖行把它买回来了,我只戴过一次,这个颜色太挑人了,你皮肤白,适合粉色。”
严永安忽然插了一句:“其实我也挺白的。”
金尔雅对他一笑:“你黑的像块碳。”
“那都是阳光晒的,”严永安展开双臂,“我喜欢玩沙滩排球。”
他臂膀上的肌肉结结实实,左右两侧全都鼓涨了一块,似是突然发力了,难道他正在开屏吗?他昨天一夜没睡,今天又喝了那么多酒,还没清醒过来吧?钟萃不好意思继续看了。
妈妈揉了揉额头:“哎,比你弟弟Felix好多了。”
严永安打开了恒温酒柜,拿出来一瓶香槟,熟练地撬开了瓶盖,拔出软木塞的那一瞬间,他举高了酒瓶:“那些极限运动,我一次也没碰过,我和他完全不同,生命宝贵,不能浪费……”
严怀铮出声打断他:“别再喝了。”
“陪我痛饮一杯,Vincent,不醉不归。”严永安给他也倒了一杯。
严怀铮无视了那一只高脚杯:“你知道我从不喝酒。”
严永安晃了晃酒瓶:“你老婆都来了,你不喝一点?你怎么一天到晚都端着架子,从小到大都这样,累不累,就不能偶尔放松一下?”
钟萃立即解释:“他好像一直都是这样的,早就习惯了,你突然叫他放松,他可能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放松。”
严永安又喝了几口酒,才说:“他压力太大,自制力太强,兴趣爱好也太少了,生活很无趣。”
钟萃反驳了一句:“他会射击、游泳、攀岩,也喜欢看书,他平时说话很有趣,只是偏爱安静的生活,更何况,人与人的爱好各不相同,某一件事有没有趣味,评价标准也不一样。”
严永安瞥向了钟萃:“你们夫妻感情真好,你总是护着他,不管是在家里,还是在公司里…… ”
“那不是应该的吗?”金尔雅更不耐烦了,“人家小俩口好好的,你非要讽刺他们干什么?”
妈妈也命令他:“严永安,别喝了,坐下来,我去卧室看看你爸爸。”
严永安放下了酒杯和酒瓶,安安静静坐到了圆桌左侧。
妈妈走出了餐厅,管家端来一碗清汤,严永安垂头喝汤,也不再开口讲话了。
圆桌右侧,金尔雅正在给钟萃戴手镯。
粉紫色翡翠从她手背上滑过,落到了纤细手腕上,尺寸刚好,金尔雅打量了片刻:“我就知道,这个颜色适合你,真好看。”
钟萃确实很喜欢绞丝手镯,越看越好奇,这样巧妙的工艺,究竟要花多久才能做成呢?
她轻声感叹:“这是一对手镯,太贵重了……”
金尔雅把另一只也拿了起来:“手镯成双成对,寓意也好啊,双宿双飞,天长地久。”
钟萃认真道谢:“谢谢你,我真的很喜欢。”
“不用这么客气,”金尔雅笑了笑,“我是做服装设计的,就喜欢摆弄这些东西,楼上还有不少衣服,我自己缝制的,你要是不介意,待会儿可以去挑一挑。”
严永安神色微变:“你要走吗?”
金尔雅连一丝眼角余光都没落到他身上:“我只说了,我要送衣服给弟妹。”
严永安盯着她:“那你今晚……”
“今晚不走,”金尔雅打断他的话,“你可以放心了。”
金尔雅继续和钟萃聊天。
钟萃也了解服装设计,大学时期,她加入了服装社团,后来在投行工作,她也参与了服装品牌的并购项目。
金尔雅随口提起了斜裁结构,她也能接上这个话题,两人从面料谈到版型,算是十分投缘了。
几分钟后,严承业从客厅走过来了。
钟萃不知道他去忙什么了,他双手递来两份礼物,她郑重收下,他随意坐到了金尔雅身侧。
金尔雅问他:“你怎么现在才来?”
严承业笑意淡薄:“刚才接了个电话。”
他果然也喝了不少酒,他身上的香气是琥珀、柑橘与威士忌混合的气息。
威士忌的酒精度数超过了四十度,算是烈酒,酒气比香槟更强烈,也更持久。
他的座位刚好在窗边,新风系统吹出一阵清风,恰好把那一阵香气送了过来。
钟萃坐直了:“你遇到什么问题了吗?”
严承业轻声问她:“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务正业?”
“也不是啊,”钟萃摇头,“你很聪明。”
爸爸妈妈都不在场,金尔雅说话更随便了:“Felix,你今天到底去玩了什么?”
严承业实话实说:“悬崖跳水。”
钟萃有点担心他:“多高的悬崖?你这个爱好,很容易上新闻啊。”
他对钟萃笑了:“你很有幽默感。”
严怀铮坐在钟萃身旁,从始至终一直没有插话。
又过去了三分钟,钟萃还在和严承业、金尔雅聊天。
严怀铮拿过一只干净的高脚杯,给自己倒了半杯香槟,仰头一饮而尽。
钟萃听见轻微的碰撞声,转头一看,他手里握着一只酒杯,她吓了一跳:“你怎么喝酒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