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五十二 第一次见到
梁西卉是自己开车, 哪怕心里再急也要开两小时才能到津城。
毕竟距离摆在这里,她走高速就是这个时间。
等踩着高跟鞋走进公安局的大理石地砖上时,天色都已经一片擦黑了。
不晓得为什么, 警察局这个地方往往在过年过节的时候最热闹, 打架斗殴的人层出不穷,不仅有各种各样的交通事故这样的大事, 还有违规放烟花这样的小事……
可谓是人生百态,让相当宽敞的大厅里乱成了一锅粥。
但即便人头攒动,陈璟川和孟豫和两个人也是这大厅里最显眼的两个人。
只是此刻他们出类拔萃的相貌并不会给他们脸上增光添彩就是了。
两个人被安排坐在窗边靠后的椅子上,大概是写完了笔录, 加上他们没有拒不配合也没有情绪激动,所以此刻没像其他人一样被手铐铐在椅子把手上。
哪怕鼻青脸肿, 衣服都撕烂了, 这两个家伙也有当警局两根草的潜质。
梁西卉冷笑一声,快步走过去到这两个小丑面前。
高跟鞋映入眼帘,陈璟川还没等抬头,就感觉脑袋上挨了一下——
“你神经病啊!”她气的不行,用手里的包砸他:“跑过去打人干什么?!”
梁西卉刚刚在路上的时候没忍住又给通知她的警察拨了个电话, 简单了解了一下情况——
是陈璟川先动手打人的,但不知道为什么过程中没有还手, 所以伤势比较重。
而报警是孟豫和这边主动报的,他并不避讳承担主要责任,但在做笔录的过程中陈璟川说自己不需要任何赔偿, 所以两个人基本是已经和解的状态……
警察在电话里说她过来只需要在担保书上签个字就行了。
即便如此, 梁西卉还是气的不行。
千里迢迢过来找人打架,吃饱了撑的吧?
她冷冷的睨了一眼垂眸避开自己视线的陈璟川,深吸一口气, 对旁边的孟豫和说:“阿豫,对不起。”
梁西卉知道陈璟川为什么会这么失控,这种对万事都很清高端着的性格居然有一天会主动找别人打架……
她从潘琼南那里刚刚补上了信息差,所以对一切都有种不是那么意外的感觉。
陈璟川会情绪崩溃甚至做出一些失态的事情是情理之中,她能理解。
可无论如何,这对孟豫和而言都是无妄之灾。
动手打人就是不对的,这是小学生都明白的道理了。
孟豫和只挨了最开始的那一拳,所以除了嘴角破了一小块,面色微微青肿,整体的惨状和旁边的陈璟川根本无法相比。
但梁西卉却看起来更关心他的样子,甚至还用包打了陈璟川好几下。
孟豫和并不为此感到欢欣雀跃,只是勉强笑了笑:“没事。”
有什么好开心的呢……
梁西卉这种对待‘内人’和‘外人’的态度还要更明显一点吗?
她都代替陈璟川道歉了。
明显到甚至不需要很了解她的人,也能看出来她真实的亲疏远近。
孟豫和自问和她还算是无话不谈,两人共同铸造了一个大秘密,在这个基础上做共犯,同谋,也曾说过许多交心的话。
但梁西卉始终不会在他面前想哭就哭,想笑就笑,说发火就发火,要撒娇就撒娇。
她最情绪化的喜怒哀乐,全都给了另外一个人,这是自己永远渴求不到的东西。
梁西卉被警察带去签担保书了,两个男人都不自觉的抬头,看着她穿着奶茶色大衣的背影,纤细高挑。
陈璟川忽然开口,清冷的声音有些哑:“你喜欢小西,对吧?”
根本不可能是所谓的‘互惠互利’,他还记得从前一起打球时,孟豫和偶尔和他提起过自己不怎么喜欢家族企业里的商斗,那又怎么会用婚姻做赌注就为了得到所谓的更多资源?
就算男人真的在这桩婚姻里得到了利益,好处,但一开始的初衷肯定不是因为这个。
孟豫和没说话。
陈璟川等了半晌,也没逼他回应,只是若有似无的轻笑了声:“既然不想被知道,那就装一辈子吧。”
也挺好的,在某种程度上来说,他敬佩他能忍住。
“我是输给了她。”孟豫和终于开口,声音冷冷的,依旧没有正面承认什么,只说:“不是输给了你。”
他输在没有被梁西卉爱上,也输在看过她真正爱一个人的模样。
所以可悲的连蒙蔽自己的双眼,勇敢去尝试一次袒露心意都没办法做到。
孟豫和知道自己所拥有的东西本就太少,所以经不起失去。
如果明明知道梁西卉不爱自己还要硬是去尝试……
那他也得不到她,还会失去这段细心经营了多年的‘友情’。
陈璟川头疼欲裂,但依旧清晰的反驳了他:“感情不是可以衡量和博弈的东西。”
在没开始之前就那么在乎结果,因此患得患失的从来不敢真正开口……
不‘输’才怪。
孟豫和走出公安局的大门时,被梁西卉叫住说了会儿话。
她在身后叫他:“阿豫,等等。”
简单的四个字,他便忍不住停下脚步。
两个人就一起在长长台阶的下面,一双影子被路灯在地面上拉的很长,有种动画片里的纤细诡异感。
“抱歉。”梁西卉抿唇,又道了一次歉:“我没想到陈璟川会这么冲动,过来找你麻烦。”
孟豫和反问:“你这是帮你们俩分别道歉一次吗?”
虽然他早就不曾肖想过什么,可看到喜欢的女孩儿在他面前把别的男人当成‘自己人’,心里还是会有些难受。
不过这样的场景,他也早该习惯了才对。
说完,孟豫和就在梁西卉微微有些诧异的眼神中,很顺畅的把这片刻的失态遮掩过去。
“不用啦。”他摇头:“我又没吃亏,陈璟川挨打比较多。”
“他都没怎么还手,应该是因为斯净的事。”
如今这个大秘密已经不是秘密了,被梁西卉曾经最处心积虑,刻意隐瞒的人知道后,孟豫和说出口也比较顺畅了。
“其实我也冲动。”他有些自嘲的笑了笑:“不然这顿打应该由你亲自动手的。”
他披着自诩正义的面皮,实际上哪里轮的到自己动手呢。
梁西卉沉默片刻,摇头:“我哪里打得动啊,他该不痛不痒了。”
她还没那么迟钝和不识好歹,知道孟豫和是在为自己出气。
毕竟这个秘密的背后,总归是她的吃亏和艰辛。
“陈璟川受到的冲击应该蛮大的。”孟豫和顿了下,实话实说:“他看起来真的很难受。”
梁西卉长睫一颤,嘴硬的说:“天降一个快要四岁的大儿子,他有什么难受的。”
可话虽这么说,心里却还是免不了的惴惴不安。
和孟豫和道别后,梁西卉回到自己的车子上,瞄了一眼陈璟川在副驾驶上半靠着,一向挺拔如小白杨的身形在此刻居然展现出来几分‘颓废’感。
他大半张脸都被明灭的光线挡住,只露出线条好看的下巴和抿紧的薄唇,看不清眉眼和表情。
梁西卉上车了他也没吭声,逼仄的空间内就好像无人之境一样落针可闻。
她想了想,还是伸手按开了车顶的灯。
然后在陈璟川被这骤然亮起的光线刺激的眯起眼时,再一次看清了他脸上的惨状。
“不行。”梁西卉发动车子,果断说:“去医院。”
陈璟川这才开口,声音有种疲惫至极的麻木感:“没伤到骨头,养养就好了。”
孟豫和下手还是有数的,没真的把他往死里打。
“说了不行。”梁西卉瞪他:“伤到你这张脸怎么办?我最喜欢了。”
比起破相,还不如伤到骨头呢。
这种是她经常开的玩笑,可陈璟川今天却没有笑出来。
梁西卉咬咬唇,攥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她在心里也思索过该怎么挑起话题主动提今天的事,但总觉得无论怎么开口都不对劲儿。
脑子转了又转只觉得疼,干脆只开车了。
半晌,还是陈璟川主动打破沉默的僵局。
他低声问她:“生宝宝的时候……疼不疼?”
这是他在真相后问的第一个与之相关的问题,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微微颤抖。
梁西卉鼻子一酸,意识到眼前迅速的浮现出朦胧的水雾感。
她用力眨了眨眼睛,把这种酸涩的感觉压下去。
“废话,生孩子能不疼吗?”她故作轻松的回:“你之前怎么不问,现在才知道关心这个。”
陈璟川沉默片刻,低声说:“我一直以为你是自愿想生孩子,当妈妈。”
对于一个幸福结婚备孕想做母亲的人来说,生产所面临的疼痛大约是早有准备,被人贸然询问也是冒犯的。
可如果是意外到来的孩子,让她不得不做母亲就不一样了。
发现怀孕的时候梁西卉才二十二岁,她得有多慌?
自己只是一个在现实面前妥协了,选择和她分手出国的前男友,她心里究竟是经过怎样的思想斗争,才会选择留下这个孩子,甚至和别人假结婚来一起抚养……
知道了最重要的真相,陈璟川自然就能顺藤摸瓜的思考到更多,更何况刚刚还和孟豫和打了一架,从他口中听到那么多缺失的信息。
所以梁西卉为什么会和孟豫和在那么短的时间内‘结婚生子’的详细相关,他也用不着去问了。
光是想想这些自己未曾经历过的一切,陈璟川就觉得心脏难受到呼吸都有些困难,沉甸甸的。
一些以前就隐隐觉得奇怪,但他始终都想不通的事情直到现在才豁然开朗。
比如斯净身上那和他几乎差不多的胎记。
梁西卉几次提到小孩儿时欲言又止的态度。
梁西闻分明和他没见过,也不是潘琼西那样看重阶级的人,却对他有着偌大的偏见和愤怒……
一切都有了解释。
陈璟川换位思考,如果是自己从小疼到大的妹妹刚刚大学毕业就意外怀孕了,还被分手了……
他也会特别厌恶那个男人。
不讨厌才是奇怪的。
毕竟‘意外’的可能性实在太小太小,连陈璟川自己都没有怀疑过,又凭什么要求别人去深信不疑这个小概率事件。
但再小的概率也是有概率的,发生了就是百分之百,就这样如同命运馈赠一般的降临在他们身上。
只是陈璟川并没有因为这些真相有任何的窃喜感。
梁西卉想了想,说:“我是自愿的啊。”
哪里会有人逼她留下孩子了,少数知情的几个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劝退,让她别盼着出国不能回来的人,赶紧把小孩打掉开启新的人生。
可她根本不是等着谁,就是不想去做流产,打掉自己的骨肉罢了。
每个人的思维不同,梁西卉知道别人的劝说也是为了她好,毕竟养孩子不是闹着玩儿,是真的很辛苦要承担很多责任的。
而且她还叠加了那么多的谎言,小孩的真正父亲也没有陪在身边……
可她仍旧觉得自己可以做到。
如今五年过去了,斯净成长的很好,是个有礼貌懂教养又活泼健康的孩子。
梁西卉用时间证明了自己当年的选择是正确的。
她没有去等谁,也不是为了谁——如果硬要说的话,她都是为了自己。
但这种说辞,显然没办法让陈璟川宽慰什么。
窗外快速掠过的灯光明明灭灭,透过贴了防窥膜的车窗扫进来时那光线又要暗上几分。
可即便如此,梁西卉还是清晰看到了陈璟川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背有着新鲜的水渍,正在不断的一滴一滴落下……
他哭了?
梁西卉心尖儿瞬间被揪紧,忙说:“其实没有那么疼,我在阿姆斯特丹生孩子的,那里的医院医生都很好,我是全麻无痛剖腹产的,生产的时候都没什么感觉……哎呀,你别哭呀!”
相识这么多年,她还是第一次见到陈璟川流眼泪,脑子里第一时间难免闪过‘他居然也会哭’的想法,心里也慌了,絮絮叨叨的解释。
陈璟川似乎也觉得自己可笑,自嘲的轻嗤一声,抽出一张纸巾来捂住自己的眼睛。
受苦受累的是梁西卉,他毅然决然的走,闷声不吭的回来,结果还能有再次和她在一起的机会,还平白无故的多了个将近四岁的儿子……
哪里有这么好的事情,他连哭都显得矫情。
可是心脏就是像被揪紧了一样的难受。
陈璟川不自觉伸手攥住女孩儿那只没握住方向盘的手,声音又轻又哑:“要是那时候我在你身边就好了。”
梁西卉鼻子又酸了,可她咬了咬牙,还是说实话:“我不是因为你才选择留下斯净的。”
“我知道。”陈璟川低声说:“但这和我欠你还有斯净的,并不冲突。”
梁西卉不是那种在感情里拖泥带水的人。
从她在分手不但从没有主动联系过自己,还把他的联系方式全部拉黑了就能看出来。
梁西卉是个肆意妄为的同时又非常决绝的性格。
如果不是偶然的重逢又激起了她的兴趣,两个人就这样一直见不到,或许她真的会把一切真相完整地掩藏着,就这样过一辈子也说不定。
陈璟川光是想想这样的可能性,就觉得手掌发凉,心里一阵一阵的后怕。
“好啦,那你就别哭了……”梁西卉倒是根本没想那么多,像是哄小孩儿似的在哄他:“欠的债以后慢慢还呗,我会问你要的。”
她早就在心里无数次的想过陈璟川终有一天会知道真相,知道斯净其实是他的孩子。
所以比起男人罕见的失态,她反倒显得淡定许多,虽然在看到他哭的时候……也有点惊讶。
和梁西卉认识已经有十年,无论是交往中还是没在交往的时候,女孩儿都从来没吝啬过她的甜言蜜语。
她的撒娇哄人,就像吃饭喝水那么简单。
不过陈璟川听了这么多年都没有免疫,依旧会觉得心里甜甜的。
可无论之前听过多少,梁西卉现在这简简单单的‘以后’二字,也是他觉得最最最为之动容的。
在今天经历的巨大情绪起伏过后,她给予了‘未来’来安抚他。
陈璟川很想支配自己,比如扯出一个和往日差不多的笑意来,可他太阳穴控制不住的一突一突的跳,脑袋也生疼。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刚被孟豫和揍过的原因,他这种一贯不晕车的人竟然有些想吐。
“小西。”陈璟川压着恶心的感觉,趁着车子还没上高速,他冰凉的手紧紧攥着她的,低声恳求:“能停车和我说说吗?你……自己怎么生孩子的,这些年是怎么带斯净的?”
他很想知道他们的生活痕迹。
从前无法参与,未来会倾尽所有的补偿。
“说什么啊,以后说不行吗?你脸色好差。”梁西卉看着他苍白的像鬼一样的脸色,强忍着发火的冲动:“你得赶紧去医院!”
“没事。”陈璟川摇头,有些执拗:“我真的很想听。”
以至于现在其实头疼想吐的要死,也更想什么都知道,听进耳朵里。
“你……”梁西卉看他这难得偏执的模样,到底是心疼,把车子停在空无一人的路边。
她有些迟疑地问:“我说了,你不会又哭吧?”
说实话,她挺受不了陈璟川哭的。
实在是这人的过往经历比自己要惨上几百倍,可他无论什么时候都是个情绪淡定又温柔的人,从来没哭过。
梁西卉一直以为陈璟川太过坚强,是没有眼泪的。
她也好奇过他在什么样的情况下会哭……但真的看到才发现自己其实并不想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