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熔金 第78章

燕山金吾 · 言情小说 · 365 KB · 2026-08-21 20:10:25

第78章

  贺钊眼里冒着火,看天桥上的她,与韩彬一同消失在街的对面。

  最终自嘲可悲地一笑,一根烟很快抽完燃尽,他视线也怔怔落在两人最后停留的地方。

  那里其实已看不到他们两个人的身影,但他能想象到他们接下来是如何言笑晏晏,相谈甚欢。或许再聊得相见恨晚一些,找到间咖啡店坐下来,隔桌相望、互诉情衷。

  他赶走那些画面,捏住烟头,狠狠捻灭。

  滚烫的灼痛燃烧至指腹和指尖,紧接着,老毛病又犯了,雪上加霜地在他本已痛楚不堪的胸口上又重重擂了一锤。

  他一时分不清是手上更痛还是胸腔的痉挛绞意更难忍受,只坦然接纳它们,任由这痛意流淌至他的四肢百骸。

  此刻他已是空壳一具,唯有这点痛还能让他感受到些许存在。

  归根到底,一个替代品该指望什么?他的结局就该是这样,被碾在泥里,自惭形秽、黯然落幕。

  回到家时,贺钊发现陈姨将邓哲送回来的鲜花、盆栽都摆在了餐桌和餐边柜上。蔚苒本就喜欢鲜花,被她用鲜花装饰过的温馨小屋现在更是花团锦簇,填满了他们两人为今晚悉心规划的一切。陈姨还贴心地将晚餐都换了成套的精致餐碟,布置了桌旗、红酒、烛光。

  然而当下这一切都成了对他莫大的讽刺。

  自卑自鄙和自负又重新占据他的全部,他将那封早已写好的信拿出来,恨不得一口气撕个干净,但终于也只是撕了一下就不忍地停手,恼愤地重新塞回床头柜里。

  到了此刻,他又忽然觉得,自己简直矫情至极、自恋至极,以为写这种东西能打动谁吗?到头来也许只打动了他自己罢了。这种只剩下自我感动的酸腐玩意还是别拿出来丢人现眼羞辱于她了。

  忐忑、紧张,对今晚一切的准备和期待,在家门从背后关上以后,自他失去理智后熊熊燃起的妒火中烧为灰烬。

  蔚苒给黄庆良发了信息,便在街对过等他。

  韩彬一直在她耳边侃侃而谈、滔滔不绝,而她则偶尔才兴致寥寥地应一两句,被迫一直听他讲起自己这些年怎么受到贵人提携,先在上海一家普通小券商谋了份工作,没干多久就跳到现在的潜洋资本,很快受到重用。

  “这次回来搞的这个产业基金,其实我们在周边矿产资源丰富的省份都已经做过样板项目。武周县的矿难事故影响远比想象中严重,所以我们也想借这次机会,把武周县作为一个试点,在西北地区也树立一个标杆项目。”

  武周?那看来试点县是已经定了。

  蔚苒不露声色问:“那怎么跟鼎金合作上的?”

  “鼎金的总部在上海,我们是总对总签的战略合作协议。险资入场,一来可以提供安全生产相关的保障和风险数据供我们搭建平台,二来他们在本地本来就是规模较大、比较知名的金融品牌,有不少可以调动的资源。”

  选中武周县,想必下一步要攻克贺钊了吧,她便问:“你们只是把省上搞定了?拜访过当地政府吗?”

  “暂时还没有,正找人牵线搭桥呢。”韩彬意味深长看她,“不是听说你老公是政府领导吗?要不给我帮个忙呗?”

  蔚苒以为他还不知道贺钊是她丈夫,就装傻:“谁跟你说的是政府领导?”

  “前同事说的。”

  她嫌恶皱眉:“谁啊,这么八卦。”

  韩彬是她婚后从以前跟她们关系尚可的同事珊珊那儿打听来的。在银行时珊珊跟蔚苒和林曼几个经常小聚开趴,玩得不错,她也是蔚苒结婚时除林曼外唯一收到请柬的同事。

  珊珊这人嘴半严不严,他软磨硬泡了许久,她才肯透露:“貌似是门当户对,家里给安排的。我参加婚宴的时候听说是在哪个区的政府当领导,不过也是道听途说啊,具体不清楚。男方外形不错,气质挺好,就是年纪略大,两人差十多岁呢。”

  “叫啥?”

  “贺钊。”

  韩彬后来去搜了这个名字,政府公示信息显示他是时任永阳区区长。

  自那时起他心里就系上这个结,如果不是他出身寒门,家境平庸,不够争气,她也就不用被迫门当户对、服从家里安排,才跟他分手没多久就仓促嫁给这个老男人了吧?

  时至今日他仍一意孤行地觉得,她们这样富裕家庭安排的婚事,政商结合,说白了就是联姻,哪里会有什么爱情和幸福。

  有爱之人进入婚姻尚且可能把日子过成一地鸡毛,没有爱情的婚姻又会是怎样一幅光景?她过得应当也未必快乐吧。

  所以当他今日或许有一点资格与她站在齐平的位置上时,他便忍不住观察她。

  一个人的婚姻、生活是否幸福,是否顺遂,从面相上大约是可以看出来些的。有的女人进入婚姻没两年便极速衰老沧桑,有的却是从婚姻中汲取了足够的宠爱滋养,十年如一日的青春靓丽,甚至越活越年轻、状态越来越好。

  他从蔚苒身上看不出衰老,亦并未找到曾经没心没肺的天真烂漫,她似乎成熟了、稳重了,言谈举止都不似从前,所以这些是婚姻带给她的吗?

  目光扫过她抱着手机发信息的双手,两只手上都没有戴婚戒,他便仿佛找到了另一个证明。

  问她:“你老公对你好吗?”

  蔚苒挑眉反问:“哪有这样问话的?”

  “那我换个委婉点的问法?”韩彬无奈笑笑,“反正你都知道我想问什么,我也无非是希望你现在过得幸福。”

  蔚苒因他这话不怎舒服。

  她与贺钊的婚姻虽然还面临种种问题,但还远没牵扯到讨论幸不幸福上。

  她于是翻个白眼答:“当然幸福了,难不成你想听我诉苦啊?想多了你。”

  说完把话题从自己身上转回他:“你呢?结婚没?”

  “没。”

  “谈了没?”

  “也没有。现在我就是努力打拼,先让自己优秀起来,缘分自然也就来了。不能强求,不然都是白搭。”

  蔚苒撇撇嘴,不再接茬。

  他又问:“下周省安监牵头,应该会邀请保监、武周县安监局开一场座谈会,要是你负责,应该会到场吧?”

  会议通知局里还没接到,但不去是不可能的,估计也就这两天就该收到了。原本这种面子工程就干得很不痛快,谁愿意还得跟前男友一起开会?

  蔚苒郁闷心烦不想应他,就只冷淡地“嗯”了声。

  “你老公到了吗?”

  “没,我家司机过来。”

  “我家司机”,这四个字又一次刺痛韩彬那脆弱敏感曾落下伤疤的自尊心。

  想起刚认识她那会儿,她吃穿用行各方面都相当低调甚少有奢侈品,他便只以为她是家境优渥而已。从事金融行业的女孩家庭条件普遍不错,他习以为常,面对她时也并没有那么强烈的自卑。

  一直到谈上快半年了,她才头一回让家里的司机来接,结果司机开来的居然是辆劳斯莱斯。

  别说坐了,他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见这个车,第一次知道劳斯莱斯居然是马车式的对开车门设计。她拉开门的那瞬间,仿佛小说电视剧情节在他面前上演,轿车内饰的华丽精美不仅灼痛他的眼,更灼伤他可怜浅薄的认知度。

  后来追问,才知道她外公是邶西省信合社的筹建人,省内最早一批银行家、金融人,曾做过省政府的金融顾问。她母亲在国有银行当副行长,父亲投资生意做得很大,家庭资产过亿。

  比起他这个工作第一年时还为一个月四千多的工资寄回家里一半后就不够花而发愁的穷小子,她的世界里,金钱大概是以十万百万作为基础计数单位的。

  他才知道自己多么不知天高地厚地追求了一个或许再努力十几辈子都高攀不起的姑娘。

  但蔚苒却是个相当低调善良的富家千金,极少露富,教养颇好,从不会穷奢极侈挥霍无度。她的消费习惯不知是善意地迁就他,还是一向如此,总之在他看来可算是简朴。

  最初他担心自己的收入水平配不上她,尤其大小节日送她的礼物拿不出手,但她总是贴心说她并不喜欢贵重的礼物,心意到了就好。所以他也只能变着花样,费尽心思地给她准备每一个节日惊喜。

  或许她已经拥有了足够的物质财富,所以才会等闲视之,但他还是一度自卑不知她看上自己什么,那么多追求她的富二代,凭什么就选中了自己?

  他问她时,她想了许久也没说出个确切答案来,“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感觉对了吧。”

  就为这“感觉”两个字,他当时简直幸福到晕了,飘了,爱她爱上了头,真愿意把命都给她,哪里还顾得什么理智。

  可“感觉”不过是悬浮的无根之水,是将他们两人暂时包裹起来的爱情泡沫,泡沫破裂后回到现实世界,依旧要靠物质说话。

  时至今日,他自诩已经今非昔比,有了一两百个积蓄,也有了体面的位置。在大大小小的场合上,政府领导企业老板都要夸他句年轻有为,金融精英。但到了她这里,他却原形毕露,不过是穷小子镀金,面上金光闪闪,内里包裹的只是钨芯罢了。

  蔚苒不想让黄庆良看到他,就催促他先回去停车场取车,不必再耗着陪她。

  韩彬听出言下之意,也只得与她道别:“周四会上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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