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不再心疼 “看来是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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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昭昭从朝阳公寓回来, 失魂落魄地推开院门。
许岁眠和薛晓京都在。还没绕过影壁,就听见院子里三个女人叽叽喳喳的声音,她们正在研究打官司的事。
薛晓京讲得正起劲, 秦昭昭没有出声,悄悄走过去,在她们身后的石凳上静静坐下来, 听了一会儿。
“……结果他们说什么?传承不认遗嘱!那祖宅我还不认遗嘱呢,纯纯一群法盲, 跟他们讲理都嫌掉价。”薛晓京说得口干, 端起搪瓷缸子灌了一口,扭头正好看见秦昭昭坐在后面,“欸, 昭昭你回来啦——”
小葵正端着水果从厨房出来, 一眼看见昭昭, 立刻跑过来拉住她的手, 小心翼翼地看她的表情:“……没事吧?”
秦昭昭勉强笑了一下, 目光一一扫过院子里的人:“你们……怎么都来了?”眼睛里又闪起泪光。
“晓京给我打了电话我就过来了。”许岁眠冲她笑了笑,“别怕,你的事我们大家一起帮你想办法。”
“对了,爷爷那份遗嘱方便给我看看吗?”薛晓京直入正题。
秦昭昭轻轻摇了摇头:“遗嘱我只见过一眼, 当年就被二叔拿走了。但爷爷有封亲笔信,写清楚了香道这一脉是传给我的。”
她顿了顿, 又补了一句, “秦氏香道从始至终就是我爷爷这一支在传承。往上数几代,都只有我们这一房在合香、记方,传手艺,族谱上白纸黑字记得清清楚楚。我不知道他们从哪儿翻出一本什么祖传记录, 说香谱属于全族共有的,那上面记的东西,跟爷爷教我的根本不是同一套。”
她回屋拿了信和旧香谱出来,摊在石桌上。几个人凑过去,许岁眠拿过信轻声念,老爷子一口一个“昭昭吾孙”,叮嘱她勤学苦练,莫让秦氏香道断在自己手里,将来要让它走出苏州,让天下人都闻到秦家的桂花香。字字句句,全是殷殷期盼。
大家听得眼眶发热:“爷爷对你真是倾注了全部的心血啊。”
“我有个疑问,”薛晓京摸着下巴,“既然手艺是你爷爷这一支的家传,那为什么爷爷传给你,不传给秦昭明呢?”
秦昭昭轻抚着信纸的边缘,缓缓开口:“其实小时候学调香,是我和秦昭明一起的。我只是陪他……我们秦家祖上原本的规矩是传男不传女。可每回上课,只有我肯用功,他坐不住,闻两下就跑了,还嫌香料呛鼻子,爷爷气得拿戒尺抽他手板心都没用。后来爷爷试着教我合香,我头一回听,一遍就全对上了,那年才六岁。老爷子发现我有天赋后高兴坏了,说这手艺,合该是传给丫头的。”
“爷爷把手艺传给你,你那二叔就没意见吗?”
秦昭昭摇头:“秦昭明本来就对调香没兴趣,做香熬人,他嫌苦又嫌累。我二叔一家从头到尾只对房子有兴趣。”
“昭昭……”小葵忽然插了一句嘴,小心翼翼的,“我说了你别不高兴啊。我怎么觉得,你爷爷就是偏心你二叔呢。你们秦家那么大的家业,祖上还给宫里办过香药,就说后来没落了,但家底还是在的吧……那么多宅子怎么也该有你一份才对……结果呢,你爷爷全给了你表哥家。说是什么手艺传给你,可手艺不就意味着苦活累活都归你吗?便宜全让你表哥占了,躺着吃喝玩乐当二世祖,活儿全让你一个人扛……”许岁眠在桌子底下轻轻拽了她一下,示意她别往下说了。
其实这话大家心里都隐约想过,只是碍于昭昭对爷爷的感情太深,谁也不忍心挑明。现在被小葵心直口快地捅破了,秦昭昭低着头没说话。
“昭昭,你没事吧?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惹你伤心的……我就是随口瞎说,你别当真。”
“……你说得对。”秦昭昭轻轻摇头。她不想承认,可心里明白,“我爸爸当年就是为遗嘱的事想不通,积郁成疾,才走得那么早。”这是她最不愿触碰的一块伤疤。最爱她的爷爷,在最后一刻做了这样的取舍。她不知道爷爷是怎么想的,是觉得她有能力靠自己活下去,还是觉得那一房的男孙才是秦家的香火。她永远没有机会问了。
薛晓京把话题拉了回来:“你爷爷去世的时候,你在场吗?”
“不在。我在学校,接到消息赶回家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遗嘱呢?谁拿出来的?不会又是你二叔吧。”
“我爸爸身体一直不好,常年卧床,爷爷最后那段日子,只有我二叔在跟前。”
“也就是说,你爷爷走的时候,你不在,你爸也不在。身边就你二叔一个人?没有别人了?”
秦昭昭想了想:“好像……还有我爷爷的一个学徒,陆师傅。他也在。”
“他人呢?现在在哪?”
“不清楚。爷爷走后头两年他还在桂花林干活,后来听说好像回乡下老家了,早就没有联系了。”
薛晓京沉思了两秒,又问:“你知道陆师傅老家在哪吗?”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许岁眠忽然抬头看她,神色一动:“你是怀疑……爷爷的遗嘱有问题?”
薛晓京拿起那封爷爷的手写信,一字一句地说:“我不相信,一个字里行间满满全是爱意的老人家,会在财产上亏待他亲手养大的孙女,所以我有理由怀疑,事情没那么简单。”
“你是说……爷爷可能也留了一部分祖宅给昭昭?”
秦昭昭抬起头,脸上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薛晓京把信放回桌面:“先不急着下结论,先把陆师傅找到。昭昭你问问你那发小,看能不能打听到陆师傅老家的地址。我也让我们家非少帮着查。有消息咱们群里同步。”
“行,查到了我跟你们一起去。走访问话我有经验。”许岁眠接话。
“还有我还有我!”小葵赶紧举手。
看着大家不由分说地替她张罗,秦昭昭心口涌上一阵酸涩,眼眶发热,还有另一种情绪也沉沉地压在胸口。她张了张嘴:“晓京,岁岁,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们说……”
许岁眠忽然站起来,轻轻抱住她:“好了不说了。今天你也累了,好好睡一觉。有什么事回头再说。”
“是呀,不管以前发生过什么都不重要,当务之急就是找到陆师傅。”薛晓京也配合地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呵欠站起来,“困了困了,得赶紧回了,现在天大地大,睡觉最大……”
“那你们快回去歇着。”秦昭昭连忙站起来,送她们到门口,“真的太谢谢你们了,帮我这么多……”
“客气什么,别送了,有事微信联系。”
薛晓京那辆新款保时捷停在胡同口,一脚油门,载着许岁眠风风火火地走了。
秦昭昭倚在门框上看了很久,晚风拂过她红肿干涸的眼角,刺得眼睛又痛又涩。
小葵在旁边站了半天,刚刚岁岁和晓京在的时候她没好意思问,这会儿终于憋不住了:“昭昭……周老板他怎么样了?我听王勉说他出了车祸,撞在高架桥的广告牌上,可吓人了。他……没事吧。”
秦昭昭身子僵了一下,眼神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剧烈地震了一下,可最终,还是归于一片无澜的死寂。
她到底什么也没说,摇了摇头,带着满身的疲惫转身回了房间。
……
半个月后。鼓楼。
昭华引的生意照旧,隔壁院子却叮叮咚咚地响了一上午。
王勉正指挥工人把东西一箱一箱往外搬,箱子码在门口,又一件件装上车。
他锁好院门,站在车旁望着这座住了小一年的院子,不由得生出几分唏嘘。
本以为只是临时落脚,没想到日积月累的,竟也攒下这么多东西。说搬,也就搬空了。
听到外面车子发动的声音,小葵拎着个东西从院子里飞跑出来,一个箭步冲到车头前:“等等等等!”
她匀了口气,把手里那只亚克力水族箱递到车窗前:“这个,昭昭说了,多宝也带走吧。”
箱底趴着一只墨绿墨绿的龟,比去年刚来时已经大了一圈,四只短腿还在悠闲地划水,浑然不知自己的命运正被两个人类三言两语地决定,也浑然不知再也回不去池子里那座它最爱的小房子了。
王勉从车窗探出头来瞄了一眼,嘴一撇:“我们老板说了,他本来就不养这玩意儿。秦小姐要是不想养,扔了也行,随她处置。”
“这么狠?”
“哪有秦小姐狠。”王勉这话里有几分不客气,也确实是替自家老板咽不下那口气,“我们老板在公寓等了她好几天,烧得人都迷糊了,死活不肯去医院,就等着她来。这段时间她一趟都不来,哪怕就回来看一眼呢?连个电话都没有……”他越说越替老板不值。七年前就不提了,单说回国以后,老板怎么付出的,桩桩件件都摆在眼前,就是块石头也该捂热了,这么糟蹋谁受得了。
“嘿,你怎么说话呢!”小葵的火气蹭一下就上来了,“他发烧不去医院是他自己拧巴,怎么能赖昭昭?你知道昭昭最近怎么过的吗?又打官司又找证人,一个人跑到杭州大海捞针,天天踩着泥路挨家挨户问,到现在还没回来。你知道她吃了多少苦头吗?你以为全世界就你们老板那点情情爱爱是大事啊?”
她越说越气,一把将刚才递出去的水族箱又拽了回来,“拿来吧你!我回去炖王八汤喝!”
王勉被骂一顿老实了,灰头土脸地回了至衡。
“老板,东西都收拾回来了。是给您送到别墅去,还是……”他敲敲门,进了总裁办公室。
周宴清没理他,低头继续翻手里的文件。
王勉站在桌前心里打鼓,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后还是没忍住,小声嘀咕了句:“我听小葵姑娘说,秦小姐最近忙得脚不沾地,被族人联名投诉,申遗没办下来,现在又官司缠身,自己一个人跑到杭州乡下找什么证人,翻了几个村子也没找到,又苦又累的,现在还在那边大海捞针呢……”他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老板的脸色,声音越学越小。
周宴清没有任何反应。他签完最后一页文件合上递给王勉,声音平直:“出去吧。”
王勉哦了一声,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他看见老板低下头继续批文件,脸上一丝波澜都没有。这要是搁在以前,听到秦小姐受这种委屈,早就火冒三丈了。现在可好,一点都不心疼了,看来是真的完了啊。
他轻轻带上门,在走廊里叹了口气。
门合上的一瞬,周宴清手里的笔尖顿住了。
他一个人坐着,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伸手拧开旁边一只小药瓶,往掌心里倒了几粒,干嚼着咽下去。没有水,苦味从舌根蔓延到喉咙。
他仰头靠在椅背上,平静地闭上了眼。
作者有话说:
来了来了别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