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first(上)
顾意浓从包里翻出立体童书。
在原弈迟低头,微微弓着肩背,神态专注地为女儿重新绑起头发时,转移着她的注意力。
昭宁咿呀一声,用小胖手捏住布斑马的尾巴,又仰起肉嘟嘟的小脸,笑呵呵地看向顾意浓,短小的脖子围着嫩黄色的口水巾,格外冰雪可爱。
一只修长分明的大手捻起女婴柔软乌黑的胎发,动作小心地绕了几圈,很快就将她的朝天揪改造成了两个翘起的小揪揪,左右两边各一个,不会太紧,也不会太松,还稍微做了辫发的处理。
猎鹰飞机进入平流层后。
男人坐在独立的座舱,空姐已经帮忙拉开小桌板,帮他摆好笔记本电脑。
昭宁则被固定在腰凳处,好奇地盯着眼前的陌生物体看,婴儿在接触到新鲜事物后往往会变得很兴奋,她的小脚和小手也乱蹬起来。
“啊咕咕~”昭宁咬着奶嘴,乖巧地看着原弈迟的操作,乌亮的瞳孔也映出荧光。
一只骨节清晰的大手移向笔记本电脑的操控区,点开视频会议的界面,无名指处深勒着婚戒,敛净的衬衫袖角下压着鳄鱼皮的定制腕表。
透过电脑的屏幕。
可以看见Polaris的董事会成员基本已经在会议室坐齐,多数都是西装革履的白人,还有一位印度裔的外部董事,以及阿布扎比王室派来的LP代表。
原弈迟是Polaris的合伙人。
但自从退出公司的管理层后,他在董事会的角色更像是一名可靠的顾问。
男人不仅对财务数据敏锐,也拥有极为独到的战略眼光,有他在,项目的基金管理人的心底就多了层托底。
“还是应该引入第三方机构,针对ESG的数据进行审计,再出一份令监管部门信服的报告。”
结束发言后,原弈迟刚要去按静音键,未曾想这时飞机恰好撞上一阵较为颠簸的气流。
机体晃动得不明显。
但昭宁还是受到了干扰,虽然没有哭闹,却绷着肉嘟嘟的小脸,边呃呃啊啊地表达着不满,边用小胖手拍打起键盘。
大洋彼岸的那间会议室里。
董事会的成员面面相觑,都透过大屏幕听见了那几声软糯的婴语。
而原弈迟并没有出言制止,只是及时夺过了女儿即将抛在地毯上的奶嘴。
昭宁不满地哼唧:“wueiwuei~”
董事会成员:“?!!”
“抱歉。”在关掉静音键前,男人嗓音沉淡地用英语解释道:“女儿太小,今天临时有状况,实在脱不开身。”
昭宁转过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圆脑袋,边流着口水,边咬着手指说道:“昂啊咕~”
仿佛是在附和自己的爸爸。
合伙人Ryan轻咳一声,硬生生地将想要发笑的念头憋了回去,故作淡定地帮他打圆场:“Marcus是个新手爸爸,大家多体谅。”
相熟的董事成员说道:“理解理解,Marcus真是个好爸爸啊。”
昭宁捣完乱后,没多久就困了。
趁飞机比较平稳时,原弈迟将腰凳和绑带重新调整了一番,让女儿顶着两个小揪揪的脑袋趴在他的怀里,睡得更舒服一些。
又眼神温淡地看向另一边的顾意浓。
妻子的身体陷进了宽敞的座舱里,膝上的睡毯垂落在长腿的两侧,他看不见她的脸,从这个角度去看,女人很像是和昭宁一样,也陷入了梦乡。
然而顾意浓并没有入睡。
她偏过脑袋,看向舷窗外的夜色,目光渐渐失去了焦距,想到一个多小时后,飞机就要落地宁城,心情也变得有些郁闷。
顾意浓从来也不愿意用“回”这个字,来和那个地名放在一起,但自从怀上昭宁后,她也有一年多都没有去往这座城市了。
第一次去往这座城市时,是姐姐顾俪卿和哥哥顾砚卿亲自来京,将她接了过去。
那年顾意浓还在上初中。
虽然好奇妈妈为什么会突然和宁城的顾家联系上,但想到即将就要见到从未见过的外公,还是充满了好奇与期待。
当时的她并不知道,顾楚青和沈长海为了辰熙影业,已经决定放弃她的抚养权。
——
八年前。
宁城,顾家的中式庄园。
顾意浓起床后已是中午。
虽然最近的作息极为不规律,但毕竟是十九岁的妙龄,哪怕刚醒时神情委顿,乌黑的头发也有些蓬乱,脸蛋依然明艳动人,灼若芙蕖。
那样的美貌,让来唤她去鹭院吃午饭的杜阿姨心脏都跟着一颤。
杜阿姨怕顾意浓又拒绝去那边,特意强调道:“小姐,顾董事长在总部开会,鹭院只有班夫人在,她刚才还去唤了润宜小姐,说是让她陪你一起吃,热闹些。”
“我外公真的不在吗?”顾意浓坐在床上,不放心地抬起头,又同她确认道。
杜阿姨笑着说道:“我不会骗您的。”
顾意浓简单梳洗了一番后,便步行前往顾老爷子和班姨所在的住所——鹭院。
霖霖的雨水沿着乌黑的瓦檐,淅淅沥沥地落进了旁边的景观池里,池心有方形的绿化区,栽植着低矮的罗汉松,水里的锦鲤色彩斑斓,但游动的姿态并不欢快。
穿过铺有青砖的临水廊桥,班姨的佣人已经在门厅外撑伞候着了。
顾意浓走进厅内。
看见班姨正站在紫檀圆桌旁,姿态娴静地亲自摆起碗筷,察觉到她进来,热情地说道:“快过来坐,浓浓。”
顾意浓落座后,发现桌上只有两副碗筷,不解地问道:“润宜怎么没过来?”
顾润宜是顾家旁系的孩子。
算顾意浓的远方表妹,比她小了几个月,去年她父母出车祸,双双身故,顾老爷子得知顾润宜的遭遇后,便将她接来庄园一起生活。
两个女孩子一个被迫远离父母,一个被寄养在陌生的大庄园。
因为经历相似,也缔结了深厚的友谊。
班姨在顾意浓对面落座后,边帮她舀汤,边无奈地说道:“润宜又病了。”
“那孩子也是命苦。”班姨示意佣人,将汤碗递给顾意浓,“父母早亡不说,身体还不好,来这边还不到一年,都病了多少回了。”
顾意浓颦起眉目,关切地说道:“我待会儿去看看她吧。”
面对着一整桌的丰盛菜肴。
顾意浓毫无食欲,但班姨盛情难却,已经邀了她好几次,还特意选在外公不在的时间,她不好再拒绝。
“你瘦太多了,孩子。”
班姨用怜爱的目光看着她,叮嘱道:“要注意身体,不然你妈妈在天上也会挂念你的。”
提到妈妈顾楚青,顾意浓的鼻腔突然发酸,拿着筷子的右手也有些发颤。
“你外公说了,这次再报志愿,他都会听从你的心愿,你想报考京市的艺术院校,他也不会再拦你了。”
顾意浓低着脑袋,努力调整起濒临失控的情绪,哽声道:“都没有出分呢,说不定今年还是考不上。”
“浓浓今年比去年更努力了。”班姨宽慰她道,又使眼色,让佣人递她纸巾,宽慰她道,“肯定会有好结果的。”
顾意浓勉力调整好状态,重新持起筷子,说道:“希望吧。”
味同嚼蜡地吃完一碗米。
班姨又留她吃水果,还为她留了亲手熬制的小吊梨汤,顾意浓很喜欢她熬的这道糖水,班姨会将银耳切得较碎,熬出来的口感也会更黏稠。
每次来月经的时候,她都特别想喝班姨做的小吊梨汤。
“我听杜阿姨说,你妈妈去世后,你的月经也好久都没来了?”
顾意浓点头:“嗯,已经迟了十几天了。”
“这样下去不行啊孩子。”
班姨担忧地说道:“不行吃几副中药调理调理,你应该是太伤心,内分泌都跟着紊乱了。”
“嗯。”顾意浓闷闷地喝着小吊梨汤。
班姨又提醒道:“还有,你哥哥前段时间找我问过你的状况。”
“你最近是不是去了夜店之类的场合?”
顾意浓眼神警觉地问道:“我哥竟然派人跟踪我了吗?”
“这个我不清楚。”班姨有些为难地说道,“但不管你去没去,我这边都会帮你瞒住你外公的。”
“不过浓浓,你是个女儿家,答应班姨,从今天开始,就再也不要去那种场合了好吗?”
“如果心里实在难过,就来找班姨,你如果不愿意待在庄园,我可以带你去别的地方逛逛,换一换心情。”
顾意浓有些应付地说:“我知道了。”
提起哥哥顾砚卿。
顾意浓的脑海里很快就浮现出一道冷淡英俊的轮廓,她的心脏忽然泛起揪痛,也被牵扯出莫名的酸楚感。
但那个人已经从她的生命中消失了快满一年,她也早就决定要把他忘记,专注于高考,却没想到,他竟然又回到了国内。
顾氏天舸集团和黄家的志晟集团要共同并购一家物流公司。
原弈迟身为黄家长女黄令仪的独子,又有华尔街的金融背景,这次也来到宁城,做为志晟的代表,和哥哥一起负责这次的并购案。
顾意浓犹豫了几秒,撂下手中装着小吊梨汤的瓷碗,还是问道:“哥哥读哈佛MBA时的那个同学,就是姓原的那个……有被外公请到庄园里吃过饭吗?”
“你哥哥的哈佛校友……”
班姨沉吟了片刻,像是一时间想不起这个人,半晌才说道:“哦,你黄令仪阿姨的儿子啊,老爷子应该会在并购案结束后再宴请他。”
“你为什么会突然提起这个人呢?”班姨笑意温柔地看着顾意浓,眼底流露出慈爱。
顾意浓结巴地说道:“就…就是去年他和哥哥在上海陪了我一段时间,所以…所以……”
班姨的笑意未变,她今年四十六岁,但保养得宜,看起来却像是三十几岁的女性,肌肤白皙,面若银盘,外貌带着东方的古典美感。
举手投足也颇有风范,完全看不出之前是照料顾老爷子起居的保姆。
“我对你哥哥的朋友有些印象。”班姨说道,“那男孩的气质还挺独特的,我说不上来。”
顾意浓知道班姨没说出口的话是什么,原弈迟的气质确实很复杂,既有世家公子哥的傲慢和骄矜,还会让人觉得阴沉难近。
班姨看着她,又说:“不过我记得那孩子应该早就订婚了吧?”
“还是老爷子告诉我的,说他那个英国的继父已经为他安排了相亲的对象,是公爵的女儿。”
“他快要二十七岁了,也到适婚年龄了,估计回去后,就要和那个外国女孩完婚了吧。”
顾意浓的心底咯噔一声。
大脑如宕机般,变得一片空白,她突然丧失了思考的能力,心脏麻木了几秒后,很快就泛起更为剧烈的痛楚感。
她睫毛轻颤,强忍着那些滋味,不想让班姨看出异样,很快就提出要走。
班姨站在廊檐下,目送着顾意浓远去的身影,听见身边的仆人说道:“小姐只喝了半碗小吊梨汤,看来最近的胃口确实很差。”
“还能吃下东西就是好事。”班姨收回视线,转身走进主厅,对仆人叮嘱道,“锅里还有些小吊梨汤,待会儿去给润宜小姐再送一碗。”
——
天舸总部大厦。
并购案的谈判过程暂时告一段落。
刚从会议间出来。
原弈迟就接到顾砚卿的电话。
“什么事?”他淡声问道。
顾砚卿:“并购案的进展怎么样?”
“正常,不用担心。”
男人一向沉默寡言,甚至可以说是惜字如金,但能力极为优越,也异常可靠,顾砚卿早就习惯了他的个性。
他被顾老爷子调到京市的分部已有两年,这边在宁城要谈并购案,那边也不能长时间不坐镇,偶尔会有缺席的情况。
谈完公事,顾砚卿直接了当地问道:“你还在宁城,没走是吧?”
“怎么了?”原弈迟不解。
顾砚卿的语气有些苦恼,无奈地说道:“我可能要麻烦你一件事。”
“是我小妹的事,唉,我小姨上个月不是去世了吗,她最近总是偷偷跑去夜店那种场合。”
“是司机告诉我的,我知道后不放心,就一直让他帮我盯梢。”
“前几天她安分了些,没再去那种地方。”
“可今天又去了那种地方。”
“司机已经踩好点了,我人在京市,没个三四个小时回不去,没办法亲自逮她。”
顾砚卿叹息般地说道:“Marcus,这个忙你必须帮我,我待会儿把夜店的地址发给你。”
“无论我妹妹在里面做什么,都求你平安地把她带回顾家的庄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