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告白
顾意浓昨晚不仅做了全身麻醉,还吸入了大量的乙醚,即使清醒,吃东西时,脑袋依然浑浑噩噩,没平时灵光。
她感觉自己很有可能变笨了。
护士过来帮她输液时,又昏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金华已近傍晚。
顾意浓是被痛醒的。
石膏下的伤口还未愈合,敷了厚厚的一层药,防止出现炎症或感染。
被割伤后的疼痛是清晰的跳痛,牵扯着神经末梢,随着心跳的节奏,一下又一下地搏动,不留任何余地侵扰着掌管平静的中枢,令她难以忍受。
生宝宝时,她都没受过这种罪。
顾意浓按照医嘱,吞服了用于消炎的布洛芬和对乙酰氨基酚,她从前有痛经的毛病,也经常随身备着布洛芬,吃个两片,症状基本就能得到缓解。
但针对筋腱断裂这种重伤。
这两种普通的止痛药毫无作用。
护士过来,又为她注射了一泵曲马多,用的剂量,大概能有效镇痛四到五个小时。
出乎顾意浓预料的是。
即使是在针头扎进她皮肤里的时候,原弈迟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将视线移开。
和从前的应激状态完全不同。
男人盯住她胳膊的眼神几乎一瞬不眨,不仅空洞无光,还有种诡异的静滞感。
他异常沉默地站在病床边,就像个拥有美好皮囊,但灵魂已然脱离肉身的躯壳。
顾意浓被那道目光看得心脏揪紧。
但也觉得后背发凉。
寒毛都在一根又一根地倒竖。
她能感知出原弈迟还是看不得她打针的场面
于是等值晚班的主刀医生过来查房。
顾意浓问道:“我不想再打止痛针了,改吃止痛药可以吗?”
主刀医生:“也可以。”
“不过服用型的曲马多也是弱阿片类的药物,剂量要严格控制。”
“你的伤口还在愈合,前几天服用的频率可以比较高。”
“但过后一定要控制药量,不然会出现药物依赖,甚至是成瘾的状况。”
原弈迟的表情有了变化。
主刀医生也感受到了落在他身上的冷峻目光,突觉如芒在背。
手术成功后,伤患的丈夫便派人送来一份让他极为震颤的谢礼,那张银行支票上的0,让他默默数了好几遍。
他是三甲公立医院的医生,再者顾意浓是抢救,按说不该收。
但那么大的一笔钱,就算坐到院长那个位置,这辈子也挣不到,内心不动摇,是反人性的。
主刀医生最后还是坚守住底线,婉拒了那笔巨额的馈赠。
原弈迟却亲自来到他休息的科室,给出折衷方案:“您救了我太太的命,无论回报多少金钱,都无法表达我的感激。
“如果您觉得为难,那这样。”
“这笔钱我会捐赠给医院,并以您的名义成立医疗基金,用做慈善,或是给贵医院的研究生做奖学金。”
“您无论是在科研,还是在临床,都建树颇丰,也早就该升主任医师了。”
“我岳家在浙江的医疗界是有些人脉在的,我妻子的外公也想好好感激您,已经和院长打过招呼了。”
过后主刀医生才知道。
伤患的外公竟然是天舸集团的董事长顾伯钦。
怪不得伤患的丈夫一看就是久居高位的权贵,只是不动声色地坐在那儿,都让人不自觉地生出三分敬畏的心思。
于是主刀医生直接问向原弈迟:“那您是要给您太太开缓释片的止痛药,还是普通片的。”
原弈迟:“普通片的就可以。”
顾意浓分不出普通片和缓释片的区别。
但对于主刀医生直接越过她同原弈迟交流的态度是有些不爽的。
不过她没多想。
只当是医生觉得,现在的她还是有些神智不清,和原弈迟沟通会更高效。
她的手机被齐瀚抛掉了。
金华虽然没有苹果直营店,但有授权店,原弈迟的助理下午去市中心买了台新的。
等拿到新手机。
顾意浓动作艰涩地用右手将常用的软件重新下载。
原弈迟晚间出了趟病房。
等他回来,顾意浓感觉几小时之前打的那甭曲马多在逐渐失去效用。
左臂的伤处又开始一下又一下地跳痛。
没有刚醒来时那么剧烈,但也是钻心又清晰的。
她颦起眉目,问向朝这边走来的男人:“医生给我开的止痛药呢?”
他坐在病床旁边的陪护椅,淡声道:“在我这里。”
顾意浓抿起唇角:“那你拿出来,我现在就要吃一片。”
“好。”男人答应得很干脆。
但没有立即拿出她急需的止痛药,而是持起旁边的折叠水果刀,又同她强调:“太太还记得今天医生都说了什么吗?”
“曲马多是弱阿片类的药物,有成瘾性。”
“所以我会帮助太太严格控制它的摄入量。”
男人的态度并不严厉,只是沉静地同她叙述事实,许是醒来后,她有埋怨他变得很凶,他便刻意将讲话的声音放得很轻。
可他的语气虽然很温柔。
但看向她的眼神却是带着告诫的,冷意十足的,甚至浸着满满的支配意味。
顾意浓坐在病床。
因为和男人的距离足够近,能看见他下巴及颌骨处的那层薄薄的青茬,他今天只做了简单的洗漱,没有像平常那样做细致的刮面。
衬衫都没换,还是昨天的那件。
衣摆那里甚至有她的血,已经干涸变深,同黑色融为一体,他的肩膀依然很宽,但一夜之间,好像变瘦了很多。
尤其是颧骨那里,低头帮她削苹果皮时,凸起的很明显。
再衬上本就极为深邃的眼窝,虽然俊美如初,但多了些令她陌生的病败感,也比从前要阴郁难近百倍。
他将削好的苹果递给她,望过来的目光却没有任何温度,甚至有侵略性,问道:“记清楚了吗?宝宝。”
顾意浓的心脏瞬间揪紧。
突然觉得他很陌生,也有些可怕。
头皮也掠过一阵细微的战栗感,开始发麻。
原弈迟虽然唤她宝宝。
但完全没有平时的那种亲昵感,反而像在说礼节性的语气助词。
她眼眶发酸,咬住唇瓣:“我是成年人,我可以管好自己的药,你把那些止痛药交给我就好了。”
原弈迟不为所动。
只是侧过身,将那枚削好的苹果放在一边的托盘,直接将她的要求忽视掉。
左臂的跳痛随着情绪的波动愈发清晰,剧烈。
原弈迟不肯将止痛药给她管的行为,让她忽然很没安全感。
顾意浓的声音随之变高:“把药给我…给我!”
“你快给我!”
虽然知道原弈迟是为她好。
但她还是想像孩子一样无理取闹,对他撒泼,朝他嚷叫,发泄伤痛带来的摧残和折磨。
一只修长分明的手伸过来,捧起她的脸颊。
他的动作带着熟悉的疼惜和怜爱,她的泪水已经从眼眶大滴大滴溢出来,又咸又涩的,由热转凉的,渗进男人的指间的缝隙。
也将他的掌心弄得一片湿濡。
顾意浓的视野已经变得模糊。
完全看不清男人的表情。
因为有些生他的气。
便扭过脸,想避开他的碰触。
但脑袋还是迷糊的。
方向感也缺失,不仅扭错角度,还将潮红的小脸偏进了他的手心。
女人娇纵又可怜地垂着睫毛。
泪光盈盈的大眼睛也显得迷离,半天都没反应过来,还以为那边的脸颊也被他捧了起来。
原弈迟缄默地看着她。
哭过后,女人的脸上终于有了些血色。
但没有恢复平常气血很好的那种白皙和莹透。
即使顾意浓就好好地坐在他的眼前。
有呼吸,有眼泪,有脾气,是活生生的她,他的心脏仍然在被那阵无可自抑的恐慌攫取住。
还是会控制不住地想。
如果齐瀚发疯般冲她嚷的时候,没将匕首划破她的手臂,而是像那些骇人听闻的罪案般的场景一般,将锋利的锐器捅进她的身体里该怎么办?
这个念头时不时地就会在心中浮现。
伴随着太阳穴近乎暴躁的突跳。
他的思绪又开始一阵又一阵的断片,心脏也传来止不住的剧痛。
有极端的杀意和阴暗在深处暴涨。
就快要扭曲盘虬成一团无法用语言形容的,丑陋又不堪的怪物。
这一切确实都是他的错。
但顾意浓也有一些责任。
他的宝宝对他有隐瞒,没有将齐瀚派闪送骑手送她白花的事告知他。
他的宝宝做事莽撞,像刚被放出笼子,就迫不及待扑腾着翅膀乱飞的小鸟一样,总是不打招呼就跑到别的城市。
独自跑到深圳和香港。
背着他打避孕针,第二天就发了高烧。
独自从宁城跑到上海,迷糊到手机关机都没发现。
最近一次不打招呼跑掉。
就被齐瀚绑架,受了这么重的伤。
妻子有些任性,孩子气,他愿意惯着,也喜欢惯着。
可是她竟然敢让自己涉险。
有那么一瞬间。
男人的眼神沉黯到极端。
顾意浓的眼睛还是湿润的,全然没发现。
她软下声音,用央求的态度说道:“把止痛药交给我吧,好不好?”
得到的却是男人斩钉截铁的拒绝:“不可以。”
顾意浓豁地瞪大眼眸。
没想到原弈迟拒绝得这么直接。
男人宽大分明的右手仍然捧着她的脸颊,声音沉敛:“药由我保管,到时间自然会给你吃。”
顾意浓快被他强硬的态度气炸。
手臂的痛觉在逐渐扩散,憋住的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
她哭到泣不成声。
男人温柔到发溺的气息将她笼罩,怜惜意味的吻也落在唇边,“听话,宝宝。”
顾意浓抬起完好的那只胳膊。
右手也攥成拳头,想要用力捶打他。
男人仍然捧着她的脸颊,低躬肩膀,阖上双眼,又去吻她泛红的眼角,将她的泪水悉数吻掉。
顾意浓也忍不住闭上双眼。
心脏随之泛起大片大片的悸麻。
他温声细语地低哄道:“宝宝真的很棒。”
男人掀开眼帘,注视着她灼灼的泪眼。
恢复了熟悉的温柔年上者模样,毫不吝惜于对她的夸奖:“昨晚真的很勇敢,一直都没有哭。”
他扳起她的下巴,边夸她,边反复地在她唇边啄吻,叹息道:“我都没有想象到,你能那么勇敢。”
顾意浓被他的亲哄弄得心乱如麻。
男人同她额头抵着额头,循循善诱地又说:“如果伤处很痛,就放心大胆地哭出来。”
“哭没有关系,宝宝。”
“对我任性,朝我撒泼耍赖都没有关系。”
他的语气不易察觉地严肃了几分。
但隐藏得很好,没有让她发现,“但不要去依赖那种药,好吗?”
顾意浓的情绪终于释放出来。
从昨晚就积压的恐惧与绝望感也倾泻而出。
她几乎泣不成声:“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和昭宁了。”
“我还以为自己会死掉——”
话没说完,她沾满泪水的唇瓣突然被用力堵住,两片温热的唇气息胶着地吮住那里,包裹住后,又碾咬着,仿佛要将她吞吃入腹一般。
顾意浓的嘴皮被这种亲法弄到发麻。
但男人似乎仍嫌不够,指骨用力掐住她脸颊,迫使她张开牙关。
他的鼻尖蹭过她的脸,连呜咽的机会都不肯给,厚实的舌头已经伸进来,强势又濡湿地压在她无力的小舌头上。
伴随着男人落在病床的浓廓阴影。
那股熟悉好闻的乌木气息也滑入喉间,倾轧住她全部的感官。
顾意浓仰着小脸。
动作艰涩地想要给出回应。
男人的大手从她脸颊移开,转而覆在床头的边缘做为支点,黑衬衫之下的手臂宛若粗壮的巨蟒一般,凑近看像要将衣料撑开。
仿佛稍微用力,就能将那根横亘的金属掰坏。
他是将她宠到极致,但物极必反,偶尔也会流露出微妙且克制的施虐欲。
顾意浓有些恐慌。
但和原弈迟在一起的感受就很像在走吊桥。
虽然危险,但也刺激,
那种会让头皮微微战栗发麻的感觉总让她感到上瘾。
她能觉出他其实更想进入她。
浑身流露出的占有欲也比寻常的任何时刻都要膨胀。
昨晚原弈迟应该也吓坏了。
如果是原弈迟被人用匕首砍伤,她或许会比他还要慌乱,说不定也会对齐瀚动杀心。
虽然现在不合时宜。
但她还是想将那句话说出来。
昨晚她真的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说不出这句话了。
顾意浓躲过他即将袭来的又一次深吻。
她的嗓音变得有些娇哑,小声说道:“喜欢你……”
男人的手落在她瘦弱的肩膀,顿住动作,表情有些怔然。
顾意浓小声又说:“喜欢Marcus.”
她的心跳异常鼓噪,又重复道:“原弈迟,我喜欢你。”
男人望过来的目光很复杂,虽然不再空洞,但深邃到有些显凶,仍然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瞬不眨地凝着她的脸,仿佛随时都会扑上来。
顾意浓的心跳停滞了几秒钟。
全然没料到,他会是这种反应。
也是,跟他这种男人交心本来就是在冒风险。
她没有后悔和他说出那种话。
但多少有些不敢去面对说出这种话后的结果。
顾意浓无措地别过脸。
又被他指骨分明的手掰住下巴,扭正。
“说什么呢。”
男人的语气依旧低沉磁性,却明显有些发颤,声音喑哑地又问,“你刚才在同我说什么,嗯?”
顾意浓从来都不是藏着掖着的性格。
而是热烈又直接的。
她在心底默默埋怨。
如果不是原弈迟这个狗男人的性格太麻烦,她早就将那句话说出口了。
不管他认不认。
她就是喜欢他了。
从十七岁那年第一次见到,就喜欢他了。
顾意浓咬住唇瓣:“我喜欢你。”
男人的鼻息变重了几分。
偏过脸又去吻她的唇角,但却没有给她任何语言上的回应。
像是自言自语般。
他的语气近乎呢喃,听上去有些古怪,甚至带着些许嘲弄的意味,“差点儿快死了,还敢和我说这种话呢。”
顾意浓的眼皮轻颤。
心情也瞬间跌落到谷底。
这不是她第一次向男人告白了。
第一次还是在纽约的咖啡店,对梁燕回的告白。
那时的她虽然紧张。
但远没有面对原弈迟时紧张。
在那句话还没说出口时,她就在梁燕回的眼中看见了恻隐不忍,心脏泛起一阵抽痛,已经预先知道了他会拒绝的结果。
梁燕回是最顶尖的演员。
她却能很容易就将他看穿。
但对于原弈迟,即使和他已经同床共枕了很长一段时间,他依然像福尔摩斯面对的悬案一般,是错综复杂的,也是扑朔迷离的。
他或许可以宠她,惯她。
将她当成妻子来爱护。
但她想要的,恋人之间的那种交心,或许不会给她了吧,或者说,在他这种理性主义者的的世界里,那种东西是莫须有的,虚无缥缈的,是小女孩才渴望的幻物。
原弈迟可能根本就不信那个。
顾意浓很委屈,呼吸也变得困难。
想到或许无法从原弈迟的口中得到那个答复,她就痛苦到无可复加。
男人的拇指按在她唇角,扳起她的下巴,“怎么不说了?”
顾意浓憋住眼泪,没吭声。
他无奈地低叹:“清楚同我说出这些话后,意味着什么吗?”
顾意浓感觉心脏变成了一块湿抹布。
在被男人平静到近乎残酷的态度狠拧。
按照她以往的性格,到了这种时候,一定会说,本小姐喜欢你又能怎样,被她喜欢是他的福气,而且她今天喜欢,说不定明天就不喜欢了。
但不知怎么。
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的吻落在唇边,还是那么温柔,却让她心乱如麻,“清楚吗?宝宝。”
她掀开眼帘,用凝出水光的眸子瞪向他。
却听见他用极为严正的语气说道:“意味着,你再也没有反悔的余地了。”
紧接着。
便听见他用异常温柔的声音说道:“我也喜欢你,意浓。”
她的大脑轰的一声。
整个人完全僵住,眼泪再一次无预兆地夺眶而出。
男人的目光隐忍又复杂:“不仅仅是喜欢,也不仅仅是爱,或许是你永远都无法理解的层次。”
也是会让你感到害怕的层次。
但这句话,他没有同她说出口。
顾意浓也完全没听懂弦外之音。
傍晚打的那泵曲马多已经完全失效,手臂的伤口痛到她神智不清。
她强撑着精神,想要向原弈迟索要止痛药。
但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倔强的,透着小女孩娇糯的呓语:“我也爱你,Marcus。”
男人蹙眉,又一次吻住她。
心跳的速率早就快到无可复加。
从未有过的古怪兴奋感也在体内膨胀,滋养着盘踞在内心深处,本就病态扭曲到丑陋的怪物。
他的思绪又开始有一阵没一阵地断片,伴随着尖锐的耳鸣,大脑也频繁地闪过白光,或许他真的符合Barclay对他的评价。
是Psycho,是疯子。
在这种时刻,他的感受除了欣喜,竟然还有一股浓重的毁灭欲,但最强烈的,还是无所遁形的恐惧感。
他不可以再重新体会一遍失去顾意浓的滋味了。
他的宝宝竟然敢在这种时候向他告白。
那么好,那么真挚。
他又怎么能放过她呢?
一个早就有了雏形的计划也在心底渐渐清晰。
他要将顾意浓关起来。
但会以一种软性且隐形的方式,让所有人,包括她自己,都看不出来的方式,将她关起来。
让她永远都被囚禁在他的视线范围之内。
这辈子都没办法再跑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