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圈养
这年的农历新年来得很早。
等过完,顾意浓也终于可以到医院拆石膏。
许是因为血液不通畅,被石膏覆住的肌肤是紧绷的,干燥的,和她正常的细嫩肌肤反差感强烈,还散发着一股难闻的药味和腐坏的气息。
顾意浓不敢抓,也不敢挠。
连涂了几天美肤乳,才恢复了往昔的光泽。
伤处尚未生长出新的肌肤,还有手术遗留的穿针走线痕迹,自然是留疤了。
三道疤痕有深有浅,像节肢类的昆虫般在手腕爬行,交错。
她不是疤痕体质。
等伤养好,便可以去做手术。
但那些疤痕太过丑陋。
每次顾意浓低头去看,心脏都像有恼人的蜘蛛爬过,也像被塞了团闷浊的气体。
因为掌根有筋腱断裂,她还需要做长达六个月的康复训练。
没拆石膏这段时间。
昭宁仍然由婆婆黄令仪帮忙看顾。
她和原弈迟回京后。
婆婆也和Barclay从上海的老洋房,搬到了什刹海附近的四合院短住。
他们可谓是做父母的典范。
和儿女之间也是最理想的关系,亲而不密,从不过多干涉,但会默默地支持陪伴。
婆婆甚至有帮她联系业内权威的心理医生,但顾意浓暂时不想去看。
生活上的不便倒还好。
毕竟单用右手就能办到的事情很多,她不至于丧失自理能力。
让顾意浓感到痛苦的是。
仅用一只手,无法将女儿安稳地抱起来。
想抱她时,还得托保姆或原弈迟帮忙,用腰凳将昭昭绑在身上。
好在昭宁在她面前一向很乖。
女娃戴着碎花胎帽,仰着小脑袋,瞳仁乌黑漆亮,好奇又兴奋地看着她,嫣粉的小嘴也张着。
顾意浓低头,做表情逗她。
女娃配合地乐出声。
顾意浓趁机教她:“叫妈妈,昭昭。”
“ma-ma——”
昭宁咧了咧嘴,努力地学着发音,因为着急要给她反应,只能发出呼呼的声音。
顾意浓耐心地又教她:“ma-ma——”
“Aw~”昭宁响亮地用婴语发出尖叫,两只胖乎乎的小手也随之晃动起来。
顾意浓教了昭宁好几次。
女娃一直都没发出那道声音。
就在她快要放弃时。
女娃眼巴巴地瞅着她,又吐了吐舌头,终于奶声奶气地唤出了她想听见的声音。
昭宁:“mu~mmm,mama~”
顾意浓难以置信地看向女儿:“昭昭真棒!“
坐在旁边的黄令仪也很惊喜,感慨:“昭昭这么快就会说妈妈了,比Marcus还要早,将来一定也比她爸爸聪明。”
黄令仪走过来,对孙女说道:“再叫一遍,昭昭。”
昭宁歪过小脑袋,小脸肉嘟嘟的。
女娃好像有些害羞,但还是咧开嘴,软软糯糯地唤了遍:“muma,mama~”
顾意浓趁机会又教她:“喊奶奶,昭昭。”
没教几句,昭宁就嗷呜地张开小嘴,打了个哈欠。
女娃的小脸蔫哒哒的,直犯瞌睡。
顾意浓便让保姆将她抱回婴儿房午睡。
听见女儿奶声奶气地喊了她妈妈。
顾意浓的眼眶有些发酸,终于将这段时间种种的不好回忆短暂地抛到了脑后。
她拨通了原弈迟的私人号码。
想将昭宁会唤妈妈的好消息分享给男人。
嘟声响起后。
却被告知无人接听。
顾意浓点开微信,给他又发消息——
【昭昭会叫妈妈了!】
【之前听人说,baba更好发音。】
【婴儿也是先会叫爸爸的更多,但是我们昭昭就是先会唤妈妈了!】
【说明昭昭还是更喜欢我,你这个做爸爸的已经开始输给我了!】
顾意浓兴奋地给他发了好几条消息。
但对面没有任何声息,迟迟都未回复。
顾意浓将手机屏幕熄灭。
过了大概三分钟,原弈迟那边还是没有回复。
无法得到他及时的回应。
让她的心脏产生了微妙的焦灼感。
就仿佛被架在了柴火堆上。
虽不至于被热雾烫伤,但总觉得闷浊难忍。
顾意浓的呼吸也有了起伏。
很想给原弈迟发消息,问他为什么没及时回她。
转念一想,她也不能要求他这种位置上的男人,像大学期间追求过她的那些男孩子一样,必须要秒回她的消息。
最终,还是撂下了手机,没再多问。
——
宁城,某看守所。
齐瀚吃早饭时,被警员单独叫到了餐厅外
得知今日上午,有人要过来探视。
齐瀚有些疑惑。
母亲班淑已经去世,娘家的亲戚又远在安徽,父亲那边的亲戚则很多年都未有联系,谁又能来探视他?
至于律师。
刚被送进看守所后,对方就来过,还带来了让他心安的消息。
多年前,他曾在宁城的精神疾病中心看过心理医生,也开过一些抗躁郁的药品,可以被视为有精神类别的疾病。
有了医院的诊断书,法官肯定会从轻判处他的刑罚。
再者,顾意浓并未被他杀害。
齐瀚心底笃定,他无外乎就是会被关个几年。
班淑在临死前,用顾伯钦赠予她的钱财,帮他请了江浙沪这带的知名律师。
这位律师的诉讼费曾高达八位数,尤其擅长刑事官司。
最关键的是。
班淑为他请的律师同顾家曾有过节,绝不会在顾家的施压下临阵倒戈。
直到两位警员带他来到了一处地点较为隐蔽的会见室。
齐瀚才觉察出,来探视他的,绝对不是律师。
这里没有防爆玻璃。
也没有设特殊的电话。
其中一个狱警帮他摘掉手铐,另一位狱警则指挥他坐进审讯椅,盯着他将两只手穿进竖起的铁环,又俯身,将他的双腿卡住。
从头到脚,反反复复检查了两遍,才离开会见室。
没过多久,又进来个陌生面孔的警员。
在齐瀚面前的铁桌上摆了瓶矿泉水,一枚款式寻常的打火机,一个有使用痕迹的陶瓷烟灰缸,以及一包崭新的软金砂苏烟。
即使这里是看守所,不是监狱,进入里面的外来人员也要过安检,打火机及卷烟一类的物品自然要放入保管箱。
眼前的这些,应该是那些核心科室的人“孝敬”的。
齐瀚不免匪夷所思。
心底也涌起了不详的预感。
齐瀚竖起耳朵,隐约听见,外边的警员说了句话:“嗯,就是管理局的刘秘书。”
这位秘书,绝不仅是简单的秘书。
大概会是他提到的那个管理局里的前几号人物。
门外,又响起警员稍带着恭敬的声音:“都检查好了,您进去和犯人谈话就好,我们会在外边正常巡逻。”
“呼叫按铃在桌边左侧。”
“好。”一道低沉且熟悉的声音略过他的耳际,“麻烦你了,我会在要求的时间范围内出来。”
齐瀚的眼神骤然生变。
等那道冷峻的身影在桌对面落座,他的后脑勺也如血液逆流般,就像在被密密麻麻的细针戳刺,涌起一股恐怖的胀麻。
那晚如果不是顾意浓将他唤住。
原弈迟绝对会杀了他。
齐瀚防备地看向原弈迟。
男人双腿交叠,完全将他充满恶意的盯视忽略掉,即使是在灯光灰暗,稍显狭窄的房间里,姿态也显得很懒怠松驰。
只有拥有支配型人格的人才有这种做派。
原弈迟拿起桌上的烟盒。
随着动作,西装肘弯处的面料泛出自然的褶痕。
西装和西装之间是不一样的。
他这件,一看便是定制,比齐瀚在奢侈门店的购置的成衣还要考究得多。
很衬男人沉稳低调的性格,但诸多细节,譬如米兰眼、肩线、针脚,还有经由专人熨烫后才有的那种服帖的垂坠感,都暗蕴着它的昂贵。
齐瀚在济言的年薪基本可以接近税后百万。
但几十万一身的定制西装,还是远超他的消费水平和阶层太多了。
男人依然没有分他眼神。
他用拇指掀开烟盒的盖子,敲出一根,用薄唇掀起,低头,异常缄默地将烟尾点燃。
猩红的一点火光在他指尖亮起,白色的烟雾也随之漫漶。
男人气息阴郁地吞云吐雾。
似乎只有仰赖尼古丁才能镇静情绪,而不是在他面前装腔作势。
一支烟快抽完。
男人才掀开眼帘,漫不经心地朝他这边看了过来。
他目光里的侵略性看得齐瀚心脏紧绷,仿佛变成了快要胀破的气球。
原弈迟终于开口:“知道见你之前,我为什么要向警员要烟么?”
齐瀚嘲弄道:“不就是为了凸显你在这边也能手眼通天——”
“如果不抽烟。”男人将他的话打断,喀哒喀哒,不停按压着打火机的液气阀,火苗不断蹿起,又不断熄灭。
他顿了顿,才突然低嗤道,“真的很难不对你动杀心啊。”
听见杀这个字眼。
齐瀚的心底不由得涌起一阵恶寒。
他强撑着镇静:“我的律师说,你让顾伯钦那个老不死的东西将顾意浓的案子全权交给你的律师团队来负责。”
“也是,你一定很恨我吧。”
“顾意浓的命也是大,受了那么严重的伤都没有死。”
齐瀚看着原弈迟一点点冷黯下来的目光,心底突然冉起了乘胜的快意,“原弈迟,济言每年虽然都会为员工体检,但从来都不会让员工去检查精神科。”
齐瀚桀桀地笑出声:“哈哈,哈哈,谁能想到,有了那份医疗报告,我也可以算作精神病人。”
他歪过脑袋,夸张又恼人地放声大笑:“就算我真的把顾意浓给杀了,法官也不会判我死刑,除非你能耐大到在拘留所也能对我动刀,不然开庭后的结果一定不会如你的心愿!”
“是么。”男人回应的语气极为寡淡,让齐瀚的表情僵硬了一瞬。
他掸落烟灰,又从烟盒敲出一根烟,点燃。
仿佛适才流露出的短瞬的极端情绪和恨意是错觉,反而像在诉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你母亲是个很厉害的女人。”
“凭她的城府和智谋,如果能用在正途,一定会是位很成功的女性。”
提到班淑。
齐瀚的眼角抽搐起来。
男人的指间擎着那支苏烟,没有再抽,表情冷淡地看向他:“决定自尽前,还能为你做那么多安排,帮你请来了那个讼棍。”
“你觉得他能帮你减轻多少刑罚?”
“三年?”原弈迟嗤笑,“还是十年?“
他将苏烟钦灭,又从西装内衬拿出一沓文件,摊开后,推到了齐瀚的面前。
齐瀚还未看清上边的文字。
便听见男人发出一声冷蔑的低笑:“不过你的律师自己都摊上官司了呢。”
齐瀚的双手虽然被审讯椅束缚住。
但也看见了纸张上罗列的条目,内容涉及到该律师做伪证及向检察院行贿等程序违规的条目。
一经查证,绝不仅是被吊销营业执照那么简单。
他刚才还在洋洋自得。
现在却被一股浓重的恐惧感深深包裹,脸色也变得惨白。
原弈迟将打火机撂下,已经不打算在会见室里久留,“希望你的律师能同时处理好两个案子。”
“不过,无论那个讼棍如何神通广大,法官判给你的刑期也必然是十年打底。”
男人再次掀开眼帘,眸中蕴含的极致阴暗的杀意看得齐瀚冷汗涔涔,他的嗓音也蓦地沉了几分,“齐瀚。”
“杀了你,都不够消解我的恨意。”
“但意浓说了,我们有女儿,她不希望我这个做爸爸的,变成杀人犯。”
“再说,死多容易。”
“死也未免太便宜你了。”
“希望你的自信能一直保持下去,也希望多年以后,你能平安无恙地从监狱活着走出来。”
原弈迟笑着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尽管男人的眼底并无笑意,可他的话语确实没有任何威慑或恐吓的意味。
直到他离开会见室。
齐瀚的大脑都像被植入了磨灭不掉的谶语般,反反复复地回想着他说的那句话。
平安无恙。
他怎么可能让他平安无恙?
可是原弈迟到底要对他做什么?
齐瀚的心脏忽然被一股冷彻的惊悚感攫取住,却完全猜不出他的心思。
——
从看守所出来。
原弈迟坐进迈巴赫后座,拿起私人手机。
顾意浓在一小时前,就发来那几条炫耀昭宁会喊妈妈的消息。
就算齐瀚那件事没发生。
他也从不会错过她第一时间发来的任何消息。
但这次。
他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即予以回复。
男人的左手如往常一样,佩戴着那块陀飞轮的百达翡丽腕表,他瞥过眼睛,将拇指按向铂金的螺纹表冠,而不是上下拨弄,以调整时间。
短短两秒,表盘的指针和数字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是顾意浓那张明艳娇美的脸庞。
和齐瀚见面时。
他心底的暴虐与恨意像熵增般,在无限制地叠加,为了抑制那些极端的情愫,无论是他的额角,还是手背,都有明晰的青筋凸显出来。
心跳也以一种过速的状态搏动着。
圆形的显示屏内。
女人用右手捧着手机,似乎还在等待他的消息,又大又美艳的眼睛里流露出淡淡的落寞和懊丧。
原弈迟的眉宇很轻地皱了下。
仅是看见她有些难过。
心脏就涌起了一阵揪紧的痛觉。
他用指腹抚摸起圆形屏幕中女人的脸颊,眼神有些深晦,也透着病态的眷恋。
顾意浓又一次打来电话。
男人按向接听键,听她语气兴奋地将昭宁会叫妈妈的事莺声细语地又叙述了遍。
他有些忍俊不禁,低头失笑。
倒映在车窗的侧脸轮廓,也多了几分柔和,不再过分阴郁难近。
电话那边。
顾意浓听见了他低沉磁性的笑声:“嗯,女儿是太太辛辛苦苦,怀胎十月才生下来的,当然会和你更亲。”
“对了。”她问道,“下午我要去西城那边见你婶母,我买了些燕窝之类的礼品,见她之前,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
原弈迟:“不用紧张。”
“她要见你,是她母家近年有后辈调任到江南,还有些旁系亲属借着那层关系,开了个建筑公司,之前就一直想打通天舸的门路。”
“若不是你前几个月在孕期,她早就想见你了,和她见面时大可以放松。”
“我婶母也不是难相处的人,圈里出了名的八面玲珑,左右逢源,你随性些就好。”
这位婶母名唤周静。
是原怀瑾的正宫太太。
嫁给原弈迟后,顾意浓才知道,他那位抗癌多年的叔父原怀瑾,身边一直有个比他小十几岁的情妇,并不是长相多漂亮的演员,而是京市某985大学的文学系副主任。
和原怀瑾在一起时,那位情妇还在读研究生。
周静是某位退下来的人物的独女,嫁给原怀瑾时,算低嫁,后来他父亲在任上去世,周家也有了颓败的迹象,而原家则明显是会往上走的那种家族。
那时周静才三十几岁,也想过要同原怀瑾离婚,但或许是为了长远的利益,又或许是心底一直扎根着对阶层滑落的恐惧。
最后,还是做出了妥协,不仅默许了原怀瑾和那个女人的关系,逢上一些场合,还能心平气和地同对方喝一杯茶,就差称姐妹了。
婚礼那天。
原弈迟有意为沈长海引见的那位文化局任职的,就是周静的舅舅。
周静早就同原怀瑾分居。
每年有大半时间都在北美给女儿陪读。
顾意浓和她见面时,不免感慨,原弈迟的形容极为准确,这位婶婶当真情商极高,八面玲珑的,夸人时也很热情真挚。
她从出生后就经常被人夸赞长相漂亮,长大后,身边对她外貌的赞叹更是不绝如缕,却还是被周静夸得很不好意思。
傍晚回到家中。
周静派人送来的礼物也到了。
除了周家入股的某黄金珠宝品牌的几套贵价首饰,譬如珐琅花丝蝴蝶,曼陀罗、金刚杵、七宝葫芦等做工精美的中式黄金吊坠。
还有一对成色极为罕见的黄翡手镯,和一个明显是古董的螺钿首饰匣。
长辈送了这么多首饰。
顾意浓自然很开心。
但周静在和她喝下午茶时,提起爸爸沈长海时的微妙语气,还是不免让她想起童倩在一年前的劝诫。
心底仍然涌起微妙的恶寒。
也不禁有些自嘲。
如果不是跟了妈妈的姓,十三岁之后又是被顾家人养大的,或者更极端一点,她的爸爸只是娱乐圈里的导演,没有任何靠山。
虽然凭借多年的努力,白手起家,成立了一个上市的影视公司,但在原家人,或者周静的眼中,辰熙这样的影业公司是不入流的,连上他们牌桌的资格都没有。
想到这里。
顾意浓的心情就有些发闷。
虽然今晚原弈迟不和她一起吃晚餐,李阿姨却将菜式做得很丰盛,都是顾意浓爱吃的,有油闷大虾糖醋鱼这样的鲁菜,还有番茄炒蛋这样质朴但美味的家常菜。
顾意浓干脆叫上李阿姨一起用。
往常她肯定会拒绝,这次却笑着点了点头。
吃饭时,李阿姨时不时地看向她,显然欲言又止。
顾意浓觉得李阿姨应该是经济状况出了问题,需要周转,已经做好了她开口借钱的心理准备。
无论她要借多少,她都会答应。
李阿姨的人品她信得过。
妈妈生下她,刚出完月子,就马不蹄停地回到剧组拍戏去了。
李阿姨那时就在她们家,既是她们的住家保姆阿姨,也是亲自将顾意浓带大的半个月嫂。
未曾想。
等她开口询问时,李阿姨却苦笑着说:“小姐,是这样,我到这个月底,就打算辞职了。”
顾意浓微怔:“辞职?”
“阿姨你是不是身体出状况了?”
李阿姨摇头:“小姐别担心,我身体很健康,只是丈夫和儿子都在老家,也想回去和他们团圆了。”
顾意浓的心脏泛起轻微的揪痛感,虽然对李阿姨的离开很不舍,还是抿唇说道:“嗯,我知道了,我其实很想留您继续在我身边。”
“您在我刚出生时,就在我身边照顾我了,有您在,我总觉得妈妈也没有离开。”
李阿姨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顾意浓憋住眼泪,笑着说道:“既然您要回老家,那我也得表示支持,这样,我派我的财务——”
李阿姨慌忙推拒道:“小姐,不用……真的不用……”
“是姑…是我先向姑爷提的辞职,他已经给了我很大一笔馈赠,足够我未来几十年都能富庶无忧,您不需要再给我任何东西了。”
顾意浓撂下筷子,有些惊讶:“是这样啊。”
她心中多少有些疑惑。
按说李阿姨是她们家的老人,如果请辞,也应该先来询问她的想法。
都怪原弈迟到哪里都像说上句的上位者,连李阿姨都不例外,要先去找他去请示。
李阿姨离开后。
偌大的寓所只剩下顾意浓一个人。
自从被齐瀚绑架和拘禁过后,她忽然变得很害怕独处。
尤其是在黑夜降临之后。
养伤的期间,原弈迟一直都陪在她的身侧,男人在私下里总是那么温柔体贴,无底线地满足她的任何要求。
近一个月以来。
顾意浓变得越来越依赖他。
昨晚仅是得知他要飞一趟宁城,和顾家那边的律师商谈开庭的事,不能像往常那样陪她,心底就涌起了难以遏制的分离焦虑。
这种状态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
她每天除了吃喝,就是睡觉,不然就是翻来覆去地看那几部美式情景喜剧,再不然就是去衣帽间试穿她没穿过的衣裙,或是将原弈迟这个月又送她的那些珠宝戴在手上或耳朵上臭美。
虽然感情上是蜜里调油的。
但她也越来越像只被圈养的金丝雀。
意识到这点后。
顾意浓的心底越来越不安,也越来越恐慌。
医生提醒过她,说情绪上如果有波动,手臂的伤口也会被牵扯出痛觉。
断裂的筋腱也在愈合,生长,总是会泛起难以忍受的痒意。
她需要倚靠强大的意志力,才能忍住不去用来抓挠。
她现在的状态完全无法工作,对有关电影的一切都失去了感知。
因为害怕将坏情绪传递给昭宁,甚至不敢将她接回来,只能麻烦婆婆继续帮忙带她。
独处时,周遭的任何细微声响都会让她应激,不仅身体会僵住,还会汗毛倒竖,因为那会让她想起那晚在废弃工厂,齐瀚拖曳铁罐的刺耳声响,以及他眼底的恶意和怨恨。
好害怕。
也好寂寞。
原弈迟为什么还不回家。
他不是说今晚会赶回来陪她的吗?
他为什么还不回来。
虽然知道自己不该依赖他,但还是很想他。
顾意浓将主卧电视机里的情景喜剧声开到最大,为了转移注意力,她将周静送她的首饰匣放在梳妆镜前,拿起那枚黄翡手镯。
她还是按照往常的习惯,先戴左手,黄翡的质地也如上好的美玉一般,温润细腻,触及即暖,正面端详,很衬她的肌肤,莹透又有光泽。
顾意浓将手腕翻过来。
黄翡镯子随着惯性,沿着腕骨下落,那些丑陋的疤痕又一次映入了眼帘。
顾意浓抿起唇角,眼神明利地盯着那里瞧,因为愤怒,她琥珀色的瞳孔都在微微发颤。
没过几秒,眼圈还是渐渐变红了。
她颦起眉目,有些烦躁地将那枚黄翡镯子摘掉,也终于开始理解影视或文学作品里,那些因为伤疤就性情大变,甚至面目可憎的反派。
她的动作弧度有些大。
也没有掌握好力度,再加之椅子和梳妆镜有段空隙,镯子刚划过手指,便不受控制地跌落到了地面。
“啪嗒”一声
近百万的镯子应声碎地,只听了个响。
顾意浓惊到险些从椅子处跳起来。
全然没发觉,一道浓廓的身影已经将她笼罩,在她没穿拖鞋的右脚就要踩到镯子的碎片时,及时握住了她的脚腕。
男人低淡的声音也落在耳边:“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