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iCloud
顾意浓抿起唇角,盯着屏幕上的那封邮件,良久都没有移开视线,胃部突然涌起一阵轻微但不容忽视的绞紧感。
梁燕回也是论文委员会的老师。
他教的那门Actors Craft在她专业的第一学期和第二学期都有排课。
虽然是实验和技术性更强的表演课,梁燕回也会给学生留作业,通常会要求他们根据剧本的内容写人物小传和内心独白。
其实梁燕回一开始是想在NYU教screen writing的,她是百老汇常驻的舞台演员,年轻时经常在《纽约客》发表短文,也写过剧本。
但招生办为了吸引生源,执意让他这个戛纳影帝来教表演课。
事发突然。
顾意浓不知道导师会找谁填上那个位置。
她走到落地窗旁,表情凝重地看向曼哈顿中城的天际线,摩天大楼的钢筋水泥结构看久了,难免会让人觉得有压迫感。
窗户稍微开了些缝。
喧嚣的市声和消防车刺耳的警笛声像立体的白噪音般,将她单薄的身影缠绕住。
回到纽约后。
顾意浓第一次想起前男友。
她的前男友也极有可能会参加她的答辩,并针对她的论文内容提出问题。
这一次,顾意浓终于严峻地意识到,为什么哪怕是在高校的环境,师生恋也要被明令禁止。
也懊悔于自己当年的幼稚。
虽然那两门表演课结束了。
梁燕回也确实该拒绝她。
他的打分会影响她的绩点。
如果他不是个正人君子,想在答辩上给她制造麻烦,也是轻而易举的。
她和梁燕回之间,确实存在着权力上的不对等。
“叮”的一声。
大班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导师又发来一封邮件,顾意浓眼皮轻颤,走过去,犹豫了几秒,才将界面点开。
看见那几行英文后。
悬着的心脏才沉了下去。
导师找来了教Aesthetics(美术指导)的老师来救场,顾意浓选过这门课,对方曾为多部好莱坞大片做过美术指导,技术型很强,非常有经验。
眼帘映入的最后那行字,却让她的心脏发酵出了细微的酸楚感,用英文写道——
【我也联系过教你表演的Professor Liang,但他那天有事,拒绝了。】
坐回转椅处。
顾意浓给导师回了封感谢的邮件。
窗外刺耳的警笛声渐渐远去,消防车开远了,书房里只剩下她敲击键盘的轻脆声响,和明显带着起伏的浅弱呼吸。
在想起那个人时。
顾意浓没有心跳失控,但也无法做到心如止水。
她阖上笔记本电脑,又拿起手机,有些无助地低着脑袋,眼眶泛红地向下划着聊天列表,找到那个早就被她取消置顶的头像——是梁燕回在沪市老洋房里养的那几条金鱼。
即使是静态的照片,那些妖冶又华丽的尾鳍在水光中仍然呈着款摆又招摇的姿态。
他和房东签了两年的合同,离开中国后,也没有转租,鱼应该没有死,按照他的个性,应该会将它们送人,或者放生。
他没有换头像。
她也没有将那些聊天记录删除。
梁燕回是美籍华裔,来中国后,才下载的这个通信软件,除了她,里面仅加了几个工作人员的联系方式。
顾意浓的呼吸突然急促了些,有股咸涩的味道也哽在喉间,她的指尖悬停在那几尾金鱼的上方,顿住了。
犹豫片刻,还是点了进去。
交往后,她和梁燕回每天都要给对方发几百条消息,也不知道为什么有那么多的话可聊,也从来都不会觉得腻。
聊上海的天气;聊他住的老洋房隔音不好;清晨隔壁就传来阿婆爷叔讲话的声音,或者是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南柯记》;聊他仍然没有倒过来的时差;杂志的拍摄……
最后一条消息。
停留在函馆山处的合照。
日落之前,她和梁燕回系着同一条羊毛围巾,为了取暖,两个人紧紧地捱在一起,他的脸庞清隽而温和,她刚到日本时害羞症状还没那么严重,笑起来也很明媚。
身后是沉溺般的宝石蓝天空和两条弯弯曲曲的海岸线,鳞次栉比的灯光已经渐次亮起。
她和他的故事也在这里戛然而止,就像本虎头蛇尾的浪漫小说。
其实她给梁燕回拍了很多照片。
但都没有删。
她是放下了。
心里的空间也在被另一个男人强势又不容拒绝地侵犯和占据。
但这些都是很美好的回忆,她为什么要删?
梁燕回是她人生中很重要的一部分。
她不想删掉那些照片,也不会否认她就是和那个男人轰轰烈烈地爱过一场。
但这个拥有海量梁燕回痕迹的手机她不想再用了,和他的照片,她也不敢再点进去看。
她要换个新手机。
把这些旧回忆都封存起来,就像承载着她心事的日记本一样,都锁在家里的抽屉里。
——
傍晚七点。
黄昏后的曼哈顿天际线变成了浮华的金色。
男人坐在会客厅的沙发处,身旁是随手脱掉的西装外套,他微微弓着腰背,衬衫泛出自然的皱痕,右手搭在笔记本电脑触控区的上方,帮妻子调试起投影仪的设备。
顾意浓做的PPT就在电脑的主界面。
原弈迟刚要点开,页面弹出一条消息。
【iCloud存储空间不足】
看见上边提示有些照片和视频没有完成备份,他忍不住皱起眉宇,多少有些犯了强迫症,无法忍受妻子的电脑处于某种杂乱无章的状态。
刚要将PPT投影到白色的幕布。
鬼使神差地,男人修长的指骨动了下,点进了那个提示框。
界面变成了图库。
许是因为职业使然,顾意浓习惯给相册建好不同的类别。
男人寡淡的视线扫过去。
刚要退出来。
在看见“燕回”那两个字后,他的目光顷刻变得沉黯,宛若死寂后的恒星残骸。
随即,他发出一声自嘲般的嗤笑,心脏深处暴涨起的妒火焚烧着所剩无几的理智。
都分手了,顾意浓为什么还留着那个男人的照片?她还在怀念他吗?
她和梁燕回才胡闹了多久?
不过就是一个半月的时间,她就给他拍了那么多照片。
而他们结婚快三个月,顾意浓只给他拍了一张照片,只有那一张,是在飞机上,她用宝丽来相机给他拍的那张。
梁燕回他又在装什么?
分明是个早就习惯了面对镜头的演员,竟然在她为他拍的照片里表现得那么羞涩和腼腆。
他是个三十几岁的男人,却惯会用这种伎俩来讨顾意浓的欢心。
“你怎么了?”顾意浓换了身衣服后,也回到会客厅,“脸色这么难看。”
说着,她往投影仪的方向看了眼,问道:“PPT怎么还没投到上边?”
又看向沙发上气息阴沉的男人,听见他嗓音低醇地说道:“弄好了。”
在顾意浓转过头,再次看向投影仪时,他的眼底多了几分审视的意味,边盯着她娇弱的背影,边展着手臂,搭在了沙发靠背的边缘,姿态有些轻狂和不羁。
男人略微侧过头,撩开眼皮,双腿交叠,西裤的面料随着动作自然地垂坠,绅贵的牛津鞋也高高地翘起,恢复了冷淡矜傲的上位者模样。
“可以练习了。”他语气偏淡。
顾意浓没多想。
只当原弈迟是在扮演报告厅里的教师,已经投入了角色中,她专心致志地放着PPT,排练起答辩演讲的内容。
直到觉察出男人望过来的目光透着淡淡的压迫感,顾意浓娇弱的背脊突然发寒。
外边的天光变黯了。
男人的五官俊美又逼人,身形却完全笼罩在了漆黑的阴影里。
顾意浓演讲的状态被打乱。
心底弥漫起一阵细微的颤栗感,就像被头慵懒但仍然危险的狮兽圈进了领地。
狩猎者向来对猎物有血脉上的压制,仅是用视线,就能贯穿她的灵魂,让她的每根骨骼都酥软发麻,无法逃出生天。
原弈迟垂眸,低笑着问道:“太太怎么不继续说了?不是要拿我练手吗?”
“你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
顾意浓的嗓音发颤,忽然产生了即将被他鲸吞蚕食的错觉。
男人沉默地看了她一会儿。
他的睫毛在眼睑拓下翳影,半晌,语气透着古怪的温柔,又问:“我用什么样的眼神看你了?”
“算了。”顾意浓自暴自弃地说道,“我已经背得差不多了,不需要你再帮我排练了。”
女人光着莹润白皙的小脚,踩着拖鞋,刚要离开让她倍感窒息的会客厅。
一道带着压迫感的高大身影突然侵近,顾意浓眼神微变,娇弱的背脊瞬间变僵,她真的很怕原弈迟突然站在她的身后。
还没反应过来。
耳边就拂过男人沉闷又低哑的叹息声,弄得她鼓膜发痒,也让她忍不住发起抖。
他的手臂如巨蟒般强壮而有力,像要将她绑住般,一只手绕过锁骨,扣紧她纤瘦的肩膀,另只手则呈着保护姿态覆在了她隆起的孕肚上。
男人刻意捱着她,气息深沉地吮吻起她的耳垂,就在顾意浓快要站不稳时,他及时拦腰将她抱起,往落地窗旁的沙发处走去。
回过神后。
顾意浓的背脊已经贴向了意式沙发的昂贵小羊皮。
她呼吸起伏,刚要撑起身体。
就被男人宽厚的大手扣住了双腕,并举到了发顶的上方。
“别动。”他嗓音沉厚地命令道。
顾意浓的心底涌起异样的酥麻感,像在被稀盐酸侵蚀着,小腹也像被电流击中了。
男人自上而下望过来的目光像要将她攫获住,也让她回忆起从前在这里的荒唐时光。
怀孕后好久都没有被他面对面地盯着双眼看,她还是最喜欢传统的position。
但现在不行。
她的答辩还没有结束,她不想就这样被原弈迟占有。
他阖着双眼,近乎粗暴地堵住了她的柔唇,膝盖也落在了沙发处,略带褶皱的衬衫刮蹭过女人卡通T恤衫的面料,发出厮磨的声响。
扣紧女人腕骨的大手松开了些力度,在她要推搡他时,粗粝的指尖及时沿着她细嫩的掌心缓缓上移,修长的手指不容挣脱地嵌入指缝,强势又霸道地和她十指相扣。
男人的核心力量很稳,宛若匍匐在上的威猛雄狮,浑身都散发着危险又迷人的气息。
温热到发烫的吻也如雨点般,细细密密地落在在她的脸颊和肩窝,温柔又有技巧地将她亲到浑身发抖。
“不行!”
顾意浓嗓音娇糯地拒绝道:“不要这样…会压到宝宝……”
这句话召回了男人的理智。
他眉头微皱,及时停住一切,也渐渐松开顾意浓脱力到发汗的白皙小手,又担起她打颤的腿弯,将人重新抱稳在怀。
“别怕。”他低着头,安慰般地蹭了蹭妻子的额头,忍耐着心脏深处仍在不断发酵的阴暗,嗓音沙哑地说道,“我有分寸。”
顾意浓平复着紊乱的呼吸和心跳,多少有些恼了,便用后脚跟狠狠地撞他的小腿,埋怨道:“我都说了,答辩通过后你才能碰我!”
“嗯。”男人的嗓音有些沉闷,俊朗的脸也埋在她的肩窝处,让顾意浓辩不出表情,“我刚才只是想亲你,没有别的想法。”
她又狠狠地踢了原弈迟一脚。
鬼才信他的话!
顾意浓还是担心会和原弈迟擦枪走火,毕竟她和狗东西真的不是盖被纯聊天的关系,便打算出门透透气,冷静冷静。
“陪我去趟附近的苹果店。”她忿忿不平地说道,“我想换个新手机。”
他宽厚的大手从一侧将妻子的双膝并拢,扣紧后,瞥过眼睛去看边几处的腕表,淡声道:“这个时间会堵车,如果我们走路过去,也要九点才能到。”
顾意浓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第五大道的苹果门店24h营业,你不知道吗?”
“也是。”她嗤声又说,“你今年才将那部老人机换掉,肯定不清楚年轻人的潮流资讯。”
原弈迟:“……”
——
十分钟后。
司机开来那台漆黑的宾利慕尚,停在CPS220大楼的一个接驳点处,纽约的春夜温度适宜,中城的灯景浮华璀璨如金河。
在门店买完新手机,又将常用的软件下好,重新绑定好密码,顾意浓坐回后座,在车子启动时,打开摄像头,对准了身旁的男人。
车窗半开着。
第五大道的霓虹光影也映在男人敛净分明的侧脸。
他的鼻背又挺又直,轮廓有种雕刻般的精致感,放松下来时,更能凸显出外貌的英俊之处。
晚风将原弈迟的蓝色衬衫拂得有些凌乱,他的姿态也罕见地慵懒,眼皮寡淡地垂着,目光似无焦距地瞥向窗外。
从顾意浓的这个角度看。
男人的肩膀依旧宽厚可靠,却少了白天的沉穆和威严,多了些让她想要亲近的人夫味。
原弈迟将视线从窗外的夜景收回,才觉察出顾意浓在拍他。
“在给我拍照吗?”他眼神温淡地问道。
顾意浓没否认:“嗯,我在拍视频。”
原弈迟有些困惑,眉心很轻地折起弧度,但很快又恢复了舒展的姿态。
顾意浓盯着手机的显示屏瞧。
暗觉原弈迟这个狗东西还真是上镜。
她不悦地说道:“这个视频是我拍给宝宝看的,你的表情能不能别那么严肃。”
“好。”他纵溺地说道。
顾意浓继续将镜头对准男人敛净分明的侧脸,原弈迟也在这时微微地偏过头,眼神温和地看了过来。
“宝宝,你来到这个世界已经五个多月了。”
“妈妈今天换新手机了。”
“第一个用新手机拍的人,你猜是谁呀?”
顾意浓的嗓音在不发怒时,是透着小女孩的娇嗲的,口音是典型的京片子,七拐八绕的,让人联想起啁啾的百灵鸟。
他却一点都不觉得聒噪,只觉得很美好。
男人眼底的沉郁之色渐渐消散,只剩下了极淡的温和,刚才还闷在胸腔里的妒火和阴暗,仿佛也被顾意浓开朗又明媚的声音涤净了。
“是爸爸!”她用哄孩子的语气兴奋地说道。
他感觉心脏在很剧烈地鼓噪着,这种甜蜜又郁热的感受只有在靠近顾意浓时才能体会到。
原弈迟抬起手,失笑着对着镜头,也对着他和顾意浓未出世的孩子打了个招呼。
顾意浓又说:“爸爸特意来纽约陪妈妈参加毕业典礼了。”
其实在顾意浓主动拿起手机拍他的时候,原弈迟差不多就被哄好了,这几句话说完后,他更是自嘲般地觉得,和梁燕回较劲很没必要。
梁燕回又算个什么东西呢?
他和顾意浓连孩子都有了,也是顾意浓名正言顺的丈夫。
他犯不着和那种野男人置气。
至于那些照片。
iCloud里的,他都背着顾意浓偷偷地删光了。
小东西在这种事上很糊涂,发觉不出来。
而且她已经换完新手机了。
至于那个承载着她和梁燕回很多回忆的旧手机,他如果想让它凭空消失,又不是什么难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