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灰小伙儿 “你不爱她
所以李裕安是怎么和谭冰宜结婚的呢?
这要从谭冰宜为什么和周之倾分手开始说起。具体原因, 李裕安一开始是不知道的,他得知这个跨洋而来的讯息,彼时谭冰宜和周之倾正在旧金山高强度脱产攻读DBA, 将三年的学制压缩到短短两年。李裕安没走这条路, 他读完研就回国帮家里做事了, 继父那边很需要他。
“谭冰宜和周之倾竟然分手了, ”有一天傍晚,萧呈这样和他说, “意外不?你猜是什么原因?”
李裕安说:“是什么原因?”
“我问你啊, 我不知道呢。”萧呈举着手机,“你看, 朋友圈都删干净了,这是表示彻底断了?”
李裕安起了一层疑心, 这不对啊, 如果两人感情生出了嫌隙,周之倾一定会来求助他的, 他没来和他说, 但确实是分手了, 想了想, 他还是抽空给周之倾打去电话:“你和谭冰宜……”
周之倾说:“是的, 我们分开了。”
李裕安问, “为什么?”他带着一种自己都无法探明的语气,“我不是说,有问题随时来找我?”
“这不是你能解决的, 也不是我能解决的,”周之倾难以启齿,含糊地说, “是双方家里的事。”
他这么说,李裕安脑子一转就想明白了:“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结果发现家里搞不定了?”
周之倾喜欢和聪明人交谈,省时省力,“算是这么个情况吧,他们给我安排了其他的人选。”
“其他的人选?”
李裕安心想,很难有比谭冰宜家世更好的同龄人了,除非周方的父母看重的是——别的特质,比如,便于掌控,身居家庭后方。男人们喜欢和家底雄厚,但却对于自家事业一窍不通的女人发展更正式的关系,为的是什么,大家都清楚,但他觉得周之倾不是那种物质的人。
“我这边其实一直在努力说动家里人,我母亲其实已经快点头了,但是父亲一直不同意,”他犯难地叹了口气,“谭家人提的条件太过了,而且和我家也有一些海外项目投资的分歧……”
“这些分歧是第一天存在的吗?”
李裕安问。
周之倾就不说话了。
李裕安还是尽可能替他想办法,“既然你想要和心爱的女人过日子,让利一些不是很正常么?谭家也就她一个独生女,再怎么样,担子落在她身上,你们再门当户对,也要多帮衬些她。”
“这我当然明白,我自然是什么都愿意给她的,但我们家也就我一个孩子。”周之倾顿了顿,语气中又带上了几分纠结,“我家老人和我说了几句话,让我有些……摇摆不定,你懂吗?”
“他们怎么说的?”
“他们说,谭冰宜现在和我在一起,是因为我还有许多价值,可我若是为了这场婚姻就让利,等于把自己的筹码全部都给了她,我怕的就是,即便什么都给了她,等她享用完了这些……”
“我知道了,”李裕安语速极快,“你怕谭冰宜不是真爱你,而是看中了你的身家,确实,也有这种可能,但你是第一天有这样的猜忌吗?你早不纠结晚不纠结,轮到现在这关头才纠结?”
“现在这关头?”周之倾问,“你知道些什么?”
李裕安斟酌了片刻,说:“我继父的公司,京航生物,在和谭氏集团的靶向药项目深度合作,因此听说了她家族的一些事,谭家对子女的婚事上心,你还没和家里人谈好的话,要尽快。”
“……谁告诉你的?萧呈吗?”
“你也知道很多男人在虎视眈眈啊,”李裕安扯了扯嘴角,“不是萧呈,是我家人,偶然听说。”
“那萧呈那边是个什么打算?”
“听闻你们分手了,他当然是喜闻乐见,”李裕安不想掺和在这两人中间,“所以,是因为婚事没谈妥,所以才提的分手?那确实有够棘手,毕竟我之前教你的那些事,只适用于处理感情难题,不适用于处理现实的利益纠纷。但是,你仍然有选择,只看你放不放得下那些面子。”
“我怎么做?”
“就去当个上门女婿呗。”
“……”周之倾沉默了。
“做不到吗?你不是很爱谭冰宜吗?”李裕安有些费解,同事来喊人,又要开会了,他也没空和这个无关紧要的男人扯这些有的没的了,“你自己好好想一想吧,这我也不好说什么,因为是你们双方的家里事,这么多年了,要抢就抢,要放就放,别再搞你那优柔寡断的那一套。”
“我再想想办法吧。”周之倾深吸一口气。
“行,挂了,要开会。”
“嗯,你最近工作适应得还可以?”
“初入职场,菜鸟一只吧。”
李裕安挂断了电话,去开组会,结束的时候继父的秘书来喊人,让他去继父的办公室一趟。他到了门口,听到里面有母亲和继父的交谈声,想了想,先靠在门口,跟秘书听了一会儿。
“你的想法未免也太大胆了,”继父说,“那种大富大贵之家,实在不是我们家能攀得起的。”
母亲的声音压抑着勃勃野心:“有什么关系?试一试又何妨?没成也就是被人笑话两句而已,但要是成了呢?很多事都是这样的,你不试怎么知道成不成?有机会,总归是要抓住它的。”
“唉,行了。”继父吻了吻母亲的鬓角,“还是消停些吧,别把这条好不容易搭建的关系搞砸。”
母亲仍然悻悻地说着:“我们裕安也不差啊,我觉得可行,待会儿我一定要敲打敲打他……”
李裕安知道自己该推门进去了。
“母亲,父亲。”他朝两人点了点头。
母亲站起身来,“裕安,我正好有话要和你说。”她把李裕安拉到身前,“我记得你和谭家小姐交情不错的,你们高中在一起读的,大学也是,读研究生也在一个国家,现在还有见面吗?”
“没有。”李裕安说,“我和她不熟。”
“啊,我说了,让你们尽快熟起来的。”母亲说,“但你和萧家那孩子不是很熟吗?妈妈记得他好几次还开车到咱们家,喊你出去消遣,他和谭冰宜关系就很不错,他们几家一贯交好的。”
“妈,”李裕安不得不轻声提醒,
“他是谭冰宜的前任。”
“啊……”母亲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又说,“那你大学时期不也和周家的孩子关系不错吗?妈妈记得你们毕业典礼上都是坐在一起的,他和谭冰宜才是真正的两小无猜,何不让他撮合……”
“他是谭冰宜的现任,虽然最近在闹分手,但你确定要让他撮合吗?”
这让脸皮很厚的母亲都说不出话了。
李裕安疲惫地说:“我知道您在想什么,妈妈,别做梦了好吗?我和爸爸是一样的观点,别去攀想那些不属于咱们的东西,你儿子就在这儿,几斤几两,自己能掂量清楚,不是那块料。”
“别这么说。”母亲很不爱听。
继父却深以为然:“裕安现在在公司里就很好,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的,将来找个自己喜欢的姑娘,门当户对,也少被人在背后指点。裕安,别有压力,早不是非要联姻的时代了。”
李裕安说:“谢谢,爸。”
走出了办公室,李裕安终于忍不住,轻轻地笑出了声,什么鬼啊,再次听到谭冰宜的近况,竟然是这样尴尬的时刻。这太天方夜谭了,母亲的野心大得有点太夸张,再怎么样,谭冰宜身边的那个位置也不是他可以宵想的,而且,他和谭冰宜之间实在是发生了太多的、昭示着两个人永远不可能和平共处的事,现在的李裕安想起这么一个人,只觉得什么?恍若隔世。
他很清楚,很明白,自己和谭冰宜终究是两个世界的人。他能做的也就只有远远地观望她,去听闻她那个世界的事,凡人窥见了一点点天机,都得诚惶诚恐地低下头,强迫自己忘掉。他李裕安又是什么东西?又算个什么玩意儿?他和谭冰宜斗,就是跟电干,谁能干得过电?
李裕安没被劈死都得烧高香了。
他侥幸捡回一条狗命,算计了谭冰宜,她只是时隔两年吓唬了一下他,这一吓唬差点给他吓得神志不清,快要进精神病医院了。他这辈子都不能再沾上谭冰宜,沾上了,这辈子毁了。
他妈还指望他进谭家的门?
进鬼门关吧。
找死的事,李裕安不去做,他现在就很清楚,谭冰宜是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女人,十年前他认为谭冰宜的老公是这世界上最倒霉的男人,但现在李裕安不这么想,他觉得很神圣啊,能硬着头皮跟谭冰宜步入婚姻的殿堂,这是怎样一个神人?甚至他对能和谭冰宜同床共枕的男人都怀有倾佩之情,萧呈啊,周之倾啊,他们是真的有胆魄,要是他,估计会吓得猝死。
总之,这场办公室交谈,他只当一场闹剧。转眼几个月过去,谭冰宜回国的讯息传来,她和周之倾一道回来的,当然拿到了博士学位证书,同时她发表的论文也登上了UTD顶刊的企业治理板块,谭家特此为这位优秀的继承人举办了一场归国宴,邀请了家族宗亲、医疗器械产业合作伙伴,以及一些谭冰宜的大学校友,李裕安一家赫然在列,现在两家算是合作关系。
宴会上多是一些李裕安没理由不结交的人,他必须去,体体面面地去,穿着最隆重的正装,用发蜡把每一根头丝打理得精致优美。李裕安甚至被母亲强迫化了淡妆,以遮掩他眼下因为加班而阴魂不散的黑眼圈。在去往宴会厅的车上,母亲还在说些希望他把握住机会的蠢话。
“那可是谭冰宜啊,谭冰宜啊!”她摇晃着他的肩膀,“儿子,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能……”
“我没想过,因为我不做异想天开的白日梦。”李裕安忍下最后的不耐,“妈,我也奉劝你少想这些事,这种事想多了,就容易憋出落差感。人家才看不上我,看我两眼都嫌恶心知道吗?”
“啊,你怎么能这么贬低自己呢?”
“我不是贬低自己,妈妈,我是有自知之明。要是我现在娶一个家世背景都远不如我们家的人,比如我娶一个正在餐馆洗盘子的女人,当然,我对这份通过劳动争取报酬的工作不抱有任何偏见,并且我坚信劳动就是最光荣的,无产阶级万岁,但,您愿意让我娶这个女人吗?”
母亲哑然:“你不能这么比喻……”
“可事实就是如此,对于谭家,对于谭冰宜,我就是那个洗盘子的人,我和她唯一能有交集的时刻,就是她用过的餐盘落在我手里,我能触碰她用餐过后的口水,我要是送外卖的,她就是点外卖的,就是这种差距,我和她说上话的契机是准时宝要到时了,我求她先点已送达。”
前面的司机不由得笑出了声。
母亲也忍不住笑了,却是责备的语气:“好了,裕安,不许和妈妈顶嘴!这种话不许再说!”
李裕安背过身去,翻了个白眼。
随便吧。
其实,李裕安并非不能理解母亲,她只是对谭冰宜的了解太少了,误以为她是个好人,准确的说,好拿捏的人。李裕安若是将谭冰宜的种种“光辉事迹”都告诉母亲,对方就绝不会生出这样荒诞的念头,但,他没有这么做。李裕安盯着窗外飞驰的风景,不知想什么,出了神。
“到了,裕安,我们进去吧。”
母亲温柔地搀着他的臂弯,和前车的继父一同入场,宴厅里已经有了不少宾客,都在愉快地交谈,李裕安看到了周之倾,对方也看到他,走过来同他问好。周之倾比上一次见到时瘦了许多,身上飘着香水掩盖不住的尼古丁味道,李裕安问他最近还好吗,他只是苦笑着摇头。
“我还在为感情的事发愁。”
李裕安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没事,都会过去的。其实谁都知道不会的,谭冰宜给每个爱她的男人都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然后云淡风轻的离开,这样的戒断是最折磨人的,想想当初萧呈为她流了多少眼泪,周之倾要流的泪就一点也不会少,这是情债。
有借就有还。
不久之后,李裕安也见到了谭冰宜,不知不觉,又过去了两年,多少个两年了,第一个两年她是高中的魔鬼,第二个两年她和萧呈一起度过,第三个两年她给了周之倾,现在的谭冰宜二十六岁,她把男人们蹉跎得要死要活,但是,自己却风华正茂,一瞬间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李裕安不得不看向她,他的视线无法从她的脸上离开,那是让他魂牵梦绕的脸。
梦中无数次。
高潮过,快乐过,厌恶过。
……算了。
李裕安默默地低下头去。
每每想起,还是觉得羞耻,脸颊发烫,身体僵硬。旁人不知道他和她的交锋,他单方面的,对方或许只当作闲暇时的消遣。谭冰宜朝他走过来,一身明艳的玫瑰红裙,她实在太耀眼。
“李裕安,好久不见。”
细看时她更美了,正如他十年前想的那样,高中的谭冰宜已经美得让人去期待,她的二十七岁,三十七岁。她的脸颊褪去了一些多余的线条,惊为天人的骨相被薄薄一张皮肤束缚住,那些动人的骨头好像要从皮囊里生长出来,她美得有些恐怖,无端生出几分艳鬼的既视感。
李裕安说:“……好久不见。”
他轻快地移开了视线,但是,又总是忍不住地追随那抹幽幽的倩影,他自认为表现得不明显,但周之倾都察觉到了,朝他微微一笑,说:“谭冰宜变得非常漂亮,你也这么觉得吧?”
他只好轻咳一声,“可以这么说。”
“好了,虽然我们都知道你看她不顺眼,但是,她的皮囊还是让人挑不出错处的,别说你了,有时我在枕边看着这样一张脸,都忍不住自惭形秽的。她越来越迷人,追求者也越来越多,现在又和我分手了,我整天殚精竭虑,害怕别的男人趁虚而入,我最近每晚都睡得不安稳。”
李裕安说:“你的殚精竭虑没有意义,要么去挽留,要么彻底放下,我永远是这么一句话。”
周之倾沉默,语气中忽然多了一丝哀怨。
“你不爱她,所以说着真轻巧。”
李裕安不置可否。
周之倾有些妒忌地看着他:“没吃过爱情的苦,你看起来过得很舒服,你应该去吃一下的。”
李裕安笑了,终于,一个发自真心的笑意,“是么?”
周之倾也勾了勾唇,“是的,感觉你和谭冰宜在感情里是一种人,高高在上,运筹帷幄的……虽然这么多年没看到你身边有女人,但我希望你也受点情伤,我希望你们这种人栽个跟头。”
“你想多了,”李裕安的笑容转瞬即逝,又变回那个冷漠而木讷的他,“我和谭冰宜很不一样。”
周之倾轻叹一声,不再谈论更多。
这场宴会上没有发生更多的事,母亲仍尽力地和谭家人攀谈,继父在名利场间游移,李裕安在和周之倾叙旧,萧呈没来,听说是和家里人闹了矛盾,他哥哥来了,和周、李二人闲聊时吐露了吵架的原因,萧呈想要娶谭冰宜,但哥哥不同意,他认为,“并不是谭小姐不够好,”
“正相反,因为谭小姐太好,所以我总觉得,萧呈未必能和她心心相印,结果不会太美满。”
这是个眼光毒辣的兄长,李裕安不得不承认,就萧呈那猪脑,谭冰宜遛他八百个来回带拐弯的,他没有说谭冰宜一定居心叵测,只是,“她适合更聪明、更懂她的人,而不是我弟弟。”
看来萧呈想要迎娶谭冰宜,也一定要过家里人这一关,李裕安就当听了个热闹。他至此还是事不关己的态度,他并不认为谭冰宜的婚事会和自己扯上关系,可命运会让俄耳甫斯回头。
继父在开车回家的路上,出事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