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喜剧之王 我给你们三
唉谭冰宜, 我的朋友,你怎么就那么潇洒啊?
我在家里收拾屋子,喝那么苦的药, 犯了错事, 像一条等巴掌的狗, 蹲在门口苦等你回家, 你就这样把我抛下了,跑到外面去和前男友花天酒地?你还是人吗你?你怎么就那么坏呢?
李裕安满腔的怨怼无处发泄, 他这时候都快忘了, 原本以他的身份是没有资格置喙这些的,谭冰宜何时对他承诺过忠诚?不管了, 他就是脑袋一热,心里那点该死的自尊心作了祟——
现在, 他气冲冲地站在酒吧门口。
进去也不是, 走也不是。
啊……太大意了……李裕安摁着自己的脑门,恨不得找个墙撞一撞, 凌晨快一点了, 现在他应该躺在床上, 裹着被窝睡一个和和美美的觉, 怎么就找到这儿来, 把自己放在火上烤呢?
谭冰宜就是存心的, 让他心里不好受,他如果这时候冲进去,就是如了她的愿, 她早就想看他这个“正宫”和两个小姘头急头白脸地撕吧一顿了,说不定他们仨打起来,她都会拍手称快。
而且, 李裕安你都忍了这么久了。
你有什么是不能忍的呢?
非要承认你很在乎她吗?没用,她不会因此可怜你,她要可怜你早就可怜你了,而不是冷眼看你笑话。李裕安知道就算自己大闹一场,也不会得到什么,他低下头,在五光十色的夜晚里反省,和自己的内心较着劲儿,这独角戏演得他自己都面红耳赤,可千万不要有人围观。
天哪,他一定会害羞至死的。
“这位帅哥,”门口的侍者注意到他,“有订座吗?”
李裕安浑身都震了一下,从自己的世界里抽离出来,受惊地看着他,半晌摇了摇头,“没有。”
“那就只能坐吧台了,今天店里客人多。”
我不是来喝酒的,李裕安说,对方又问那是来接人的吗,他尴尬地低头,轻声说,也不是。
“算了,”他抬起头来,“吧台有座对吧?”
“好,您稍等。”侍者用对讲机问了一下,又抱歉地说,“现在没有了,但是二楼还有散座。”
“……随便吧。”李裕安小声地嘟囔。
跟着侍者往里走,李裕安的心怦怦乱跳,总感觉自己像个阴暗的痴汉,突然,他停了下来。
转身就往外走。
“先生?”侍者问。
走了两步又停下,李裕安撑着墙,几缕炽红的光从路的尽头探过来,把整条甬道喷成鲜血的肠道,他感到胃里一阵翻涌,深呼吸一口气,又默默走回来,惨白的脸上挂着违和的笑意。
“我想我真的需要一杯好酒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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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的酒不合胃口吗?”周之倾问。
谭冰宜盯着手机屏幕,手指随意地在周之倾的动态上划动,准确地落在九宫格的其中一张,放大那枚婚戒,银光洒落在她冷漠而精致的眉眼间,曲线柔润,像极了一副冷色调的油画。
“没有啊,”她端起酒杯,啜饮一口,“只是觉得喝了酒会很麻烦,大半夜还得喊司机来开车。”
“没事,我的司机就在外面候着,随时方便送你。”
“……那当你的司机还真辛苦。”
周之倾勾唇笑了笑,“那我也可以现在就叫他回去,附近有酒店,订几间,喝醉了落脚也好。”
几位老同学还在谈笑风生,拿了骰子来耍,问谭冰宜和周之倾玩不玩,两人都笑着摇摇头。关上了手机,谭冰宜再次看向衣领半开的周之倾,挂着婚戒的手指动了动,问,“几间房?”
“什么?”周之倾问。
“你说订几间,所以,是几间?”
“……”周之倾的唇角扩大了微笑,像是知道会有这么一天,谭冰宜会忍不住寂寞。他偏过头,看着光彩照人的谭冰宜,视线落在她的唇上,喉间滚了滚,“你希望我订两间,还是订一间?”
“我都可以啊。”谭冰宜淡然道,“看你。”
周之倾又问:“裕安知道你在外面过夜?”
谭冰宜垂下眸,指尖划过杯口,“你希望他知道吗?”
“这是只有你才能决定的事。”
“可——”谭冰宜眨了眨眼,“你发了那样的动态,不算挑衅吗?我以为你是希望他知道的。”
周之倾揣着明白装糊涂,“什么动态?”
“……没什么。”
其实,比起和萧呈这种人打交道,周之倾会让人看顺眼很多,一个聪明人和蠢人最大的区别就是,一个只会把小事化大,一个懂得把大事化小。周之倾是心里再怎么不甘,也不会舞到李裕安面前,让他抓住把柄或者给谭冰宜找不痛快的,他若肯用心,实在是非常难以对付。
李裕安撑在栏杆上的手紧了紧。
他在二楼的边缘一角,绝对不会被人注意到的位置,目光略过舞池里群魔乱舞的人们,又看向通道门口,有一抹熟悉的身影。萧呈手里紧紧攥着手机,出现在这里,脸色实在不好看。
看来周之倾要宣战的人不是他。
李裕安是被波及到了,周之倾不是刻意发给他看的,但他也收到了今夜战场的邀请函。至于是否赴约……李裕安依旧是第四人称,依旧是,谭冰宜的爱情故事里的记录者,是这样吗?
无人在意的角色。
无人在意的角落。
「李裕安,你想不想当一回主角?」
突然,那道幽怨的呓语出现在李裕安耳边,他吓了一跳,抬手捂住了一只耳朵。其实他已经很久没有幻听过了,真的,这道声音上一次出现,还是在他不谙世事的高中时代,在餐厅的那张桌子上,那是他第一次吃三分熟的肉,而命运给予他的,仅仅是一道聊胜于无的轻笑。
现在,它抛出一个更诱惑的枝头。
李裕安可以当主角,当然可以,他只要随手抛出一个这些人绝对不会知道的重磅消息,今夜所有目光都会落在他的身上,他们会发现他也是一个有趣的、鲜活的、不可小觑的狠角色。
听起来似乎不错,因为李裕安从来没有成为主角过,他待的地方,永远是阴暗的、潮湿的、见不得阳光的,从高中到现在也有十个年头了,仔细想想,十年的青春全部都奉献给一个残忍的恶魔,他和她斗争,暗暗较着劲儿,直到自己都筋疲力尽,却依然是无人观赏的境地。
他在聚光灯之外,蒙着一片厚厚的灰尘,是别人拿出剧组照,指到他这个人毫不起眼的脸,还要抬着头回忆一番,挤出稀疏两个形容词的程度。李裕安难道就不想站在舞台的正中央,哪怕是涂满了厚重的油彩,哪怕做出荒诞的举动,让全场观众哗然——好歹他也被人记住。
她的目光也会赏赐般落在他肩上,
就像女王册封给骑士的宝剑礼。
但是,那有什么用?
仅仅是为了博得谭冰宜一乐吗?
他的眼睛睁得很大,尽管不想,但是酒精活跃了他的血液,他的眼球渐渐充血,转得更快,他站在幕后,而幕前,仍然上演着似新则旧的老套戏码。萧呈堂而皇之地闯进了酒局,长腿一抻,在谭冰宜的身侧落了座,隔开了周之倾,又朝大家爽朗地笑了笑:“喝酒竟然不喊我?”
众人哑然。
气氛有点不对劲了,有人打圆场:“唉,这不是看你忙吗,这都快年末了,哪里请得动你啊?”
“怎么就请不动我了呢?”萧呈大马金刀地倒酒,咧开一个笑容,“这种聚会以后可以多有嘛!”
大家相视一笑,什么也没有多说。谭冰宜面色平静,看不出此人来了她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亦或者,这是不是她要等待的那个人。萧呈轻巧地和她捧杯,“好久不见,上次见还是在……”
“生日宴会。”谭冰宜轻声说,“好久不见了。”
周之倾不动声色地放低了视线,在两人碰撞的酒杯之间流转,又朝萧呈说:“刚下班,这是?”
“没有,”萧呈解开了脖颈上的红底蓝纹领带,“应酬嘛,跟我哥一起,见一些很没所谓的人。”
“哇——”有人不满地道,“萧哥你这么说就不对了啊,那些无所谓的人,我想见上一面都难!”
“那行啊,下次把你带上呗。”萧呈漫不经心地打响指,喊来服务员,又点了一杯纯饮白朗姆,问谭冰宜要喝什么酒,谭冰宜婉拒了,说自己最近在戒酒,随后放出重磅消息:“最近嘛……”
“我在和裕安备孕呢。”
此言一出,满堂皆是寂静。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看向萧呈和周之倾。
其中的眼光,有好奇、有试探,也不免幸灾乐祸起来。周之倾面上保持着得体的笑容,很难从他银灰色的冷眸里看出任何情绪,萧呈却下意识皱紧眉头,薄唇缓慢而有力地抿成一线。
“什么啊?”他嗤笑出声,“开玩笑的吧?”
周之倾偏过眸子,谨慎地盯着谭冰宜,说:“还是慎重吧,你现在的年龄说这个,言之尚早。”
“也不早了,”谭冰宜说,“我表兄的孩子都会说话了,很讨人喜欢,家里的长辈都喜欢这样的小家伙,也把我催促得紧。这两年我打算造一个出来,先让他们高兴,这样我在公司也……”
“算啦,聊这些干嘛,”萧呈说,“来,搞点酒桌游戏玩玩。”
“……”周之倾也烦躁地舒出一口浊气。
子弹杯五个一排,往上端,骰子碰撞一处,清脆的声响。周之倾去卫生间一趟,回来的时候又坐到了谭冰宜身边。两个心怀鬼胎的男人,一个摇曳不定的女人,时不时炸开的火药味。
一切的一切,都被李裕安收纳眼底。听不见他们的交谈,但昏暗的灯光下,每个人的眼眸都亮得发烫,突然周之倾就碰掉了酒杯,俯身捡起的那一瞬间,指腹轻轻划过谭冰宜的小腿。
突然,萧呈又轻“啧”一声,伸了个懒腰,顺手用胳膊隔开了周之倾,把谭冰宜虚虚揽在怀中。周之倾隔着谭冰宜的几缕发丝,视线落在那只碍眼的手,隐忍了半天,最后干脆抬手拨开。
“没个正形。”他对萧呈说,“还和以前一样。”
“哎呀,大家都是朋友,冰宜都没说介意呢~”
李裕安冷眼瞧着这荒唐一幕,
心里就一个念头——
不无聊吗?
很老套。
说实话,就是很老套,这么多年了,还是在三人转,你争我抢,丑态百出,女王高坐看台,无聊地拨弄着手指上的那枚婚戒,砸吧着嘴,期待着这些子民能给她带来一些新的乐趣,可,实在是索然无味,于是谭冰宜轻轻地闭上了眼。她仰靠在沙发上,脸颊缓慢的抬起。
舞池的电子乐步入了高潮。
在强劲的鼓点里,在喧嚣的噪点中,谭冰宜深呼吸一口气,盯着那五光十色的灯球,细看,她或许是感到疲惫了,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斑斓的霓虹光晕跌落在她高耸的眉骨间,像野兽穿梭在险峻的小路间。她的眼神开始变得梦幻、空泛,微微张大了唇,视线像是水缸里的金鱼般游移。太漂亮,无数比喻落在她的身上,都显得不够精准,李裕安猜出她此刻的寂寞。
他想起周之倾说过,他和谭冰宜有相似之处,然而这份相似之处究竟在哪里,周之倾只说,那是一种感觉。李裕安盯着她,她身旁的那些雄蜂还聒噪地喋喋不休,它们不明白谭冰宜,因为爱而做出这样或那样的行为,但在无数火药与硝烟的背后,真正的谭冰宜被忽视掉了。
此时此刻,她在想什么呢?
啊,这群男人,又来了,又开始了,没一点新意。一直是这样,从来都是这样,真是无聊透顶了,需要一些新鲜的东西,能让我睁大眼睛,内心产生疯狂的念头的东西,谁能带来呢?
我。
李裕安说,我。
谭冰宜,你需要我吗?
会不会有那么一瞬间,你期待着一个叫李裕安的男人加入战场,别撒谎,我知道你一直想,这就是你今晚真正筹谋的事。我逃避了十年,像个逃兵,是个小偷、扒手,盗窃来的爱情,你问我会不会问心有愧,我要回答你,是,这片迟来的战场,我逃避了太久,真的太久了。
现在你要清偿了吗?
正想着,谭冰宜骤然睁大了眼睛,视线越过层层叠叠的人群,准确的、无误的,落在李裕安的脸上,她的脸上开始焕发出光彩,充满了生机,就像一个正在溺水的人看到岸边的救星。
她拿起手机,把电话打给他。
李裕安面无表情地和她对视,没有犹豫,接起了通话。电流扰乱了她清澈的嗓音,她说:
“滚下来。”
李裕安挂掉电话,转身下楼。
他一步步地走下台阶,迎面撞过两个酒气熏天的男人,他们暗骂一声,拎着酒瓶子就想上来找李裕安的麻烦,但看到他那张比死人还难看的脸,又望而却步。李裕安的脸臭得能杀人,他自己对此毫无察觉,他一步步走到谭冰宜所在的卡座面前,闷不做声,就那么看着他们。
直到有人注意到他,“嗯?李裕安?”
李裕安像是一个游荡的鬼魂,站在光的逆位,他穿着单薄的衬衫,瘦得要命,光影刺穿了他身上所剩无几的布料,透露出他纤细的腰身,还有两条看起来很孱弱,但并不乏力的胳膊。他站在那儿,慢慢有人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然后是周之倾和萧呈,最后,是他的谭冰宜。
他静默地和他们所有人对视。
来坐啊,怎么一个两个到了也不提前说一声?话说今晚怎么这么热闹?这局算是把爱舍高中的名人聚齐了吧?各种各样打趣的声音,李裕安置若罔闻,他只是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妻子。
谭冰宜也兴致盎然地盯着他。
周之倾说:“裕安,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快坐。”
萧呈则笑眼瞧他,“生病了?什么脸色啊这是?”
李裕安仍然一言不发。
……他要说些什么?
说什么来着?
他的嘴唇渐渐咬紧,牙关绷得就像是蓄势待发的箭,啊,他幻想当风光的男主角,但当那抹聚光灯真的打在他的身上,他一点儿都受不了,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李裕安就像是吃了什么不明食物,脸色青红交加,也不怪萧呈说他是生病了。他这时候如果有点自知之明,就会说什么,老婆,这是该回家的点了,我来接你回家,这类酸掉了牙的情话,但是……但是……
说情话,
真不是他李裕安的风格啊。
李裕安烦躁地闭了闭眼。
我啊,谭冰宜,我,别指望我这种人说什么好听的情话啦,那不是属于我的浪漫,我知道你想让我说什么,无非是在所有人面前承认我对你的心意,那我……我……我恐怕做不到的,我不想面对那些尖锐的耻笑,不想听到他们说,喜欢谭冰宜,你也配吗,你算是什么东西?
不过,有一件事,你算是猜对了。
我渴望真真正正的一场大战。
有那么一天,有那么一瞬间,我也想把你身边这些杂草、莺莺燕燕都给消灭掉,我就会掐着他们的脖颈,用力地摇晃,说看什么,有什么好看的,你们没有喜欢的人吗?自己去找个,干嘛非要来喜欢我喜欢的人?觊觎别人的老婆很恶心啊,知不知道?我看你们不爽很久了。
我也忍了你们很久了。
我,李裕安,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叫李裕安,二十八岁,迄今为止还没什么大成就,经常仰仗着别人的鼻息过日子,还过得挺窝囊,唯一实现的阶层跨越靠的还是生母的高嫁,要换我自己来拼搏,估计几辈子都做不到,我就这样了,烂在泥潭里,我这样的人,小小的我。
我——
当然可以把自己毁掉,只为了博你一笑。
小丑,抑或是喜剧之王,
有什么不行呢?
有什么不同呢?
如此,李裕安就没有任何顾及的了,他走到一脸闲适的萧呈和周之倾面前,他们抬眼看他,可很显然,都没有把他放在眼里。他们屁股都没有挪一下,仍然死死地粘着他美丽的妻子。
我给你们三秒,李裕安在心里说,我的耐心只能给到你们三秒时间,三秒钟之后,我会——
三,二,一,
很好,没人动是吧?
李裕安大吼:“两个贱货,赶紧给我死开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