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小丑假面 而爱一个人
归家的车上一片死寂。
光影斑驳, 片片陆离,从李裕安的鼻梁间划过,又落在了谭冰宜漆黑而浓密的眼睫上。他把视线偏开, 看到车外形形色色的人影, 脑中一幕幕重现着方才的闹剧, 咬着牙, 一言不发。
谭冰宜盯着手机瞧,高中校园论坛有人上传了一段酒吧里的视频, 一瞬间所有人炸开了锅。她似乎看得非常尽兴, 舌头一下下地顶着紧绷的侧腮,就像小金鱼吐泡泡, 咕噜噜咕噜噜。
李裕安想把她的舌头揪出来吃掉。
他忍住那样的欲望,低下头去。
手机还不停地传来震动声, 还有电话铃疯响,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打来的,当事者, 好事者, 事不关己者, 游手好闲者……啊, 你们都没有自己的事要做么?那么关注别人家的事干嘛?
李裕安不耐烦地点开了帖子。
尘封已久的年级论坛, 随着一枚深水炸弹, 炸出许多潜水的鱼,大家“兴高采烈”地讨论着——
“我去,这是李裕安吗?够猛啊哈哈哈哈!”
“谁拍的啊?这是在哪?现在还能去凑热闹吗?”
视频原主说:“看不了了, 都散了,不过也是够精彩的,三英战吕布, 啊不,李裕安是吕布,直接把场上其他人都打焉气儿了,我一点儿没夸张,路过的狗都得被骂两句,太是那个了!”
“哈哈哈,这么多年过去,爱舍四人组还是永远的主角啊,不过李裕安现在是这么个性格吗?”
“不知道,当年夏令营的时候只知道此人骑乘很有一套,现在看来脾气也挺烈啊,哈哈哈哈!”
“完全谭家小烈马来的。”
“不过他是吃错什么药了,看起来精神状态堪忧。”
“老哥啊,要是你老婆大半夜跟别的男人跑出去喝酒,你比他还急眼好吗?俗话说得好,一个疯掉的男人背后肯定有一个无动于衷的女人,人李裕安要不是醋狠了,能做出这样的事吗?”
“那也是,男人再怎么也不能觊觎别人的老婆吧?”
“这么说太低俗了吧,高雅一点,只是喜欢上的人恰好结了婚,恰好是别人的老婆而已呀~”
“楼上可真是高雅人士啊。”
“雅,实在是雅,好活当赏!”
这群纯看热闹的人!李裕安气得要晕过去,被这些言论缠上真是像被一只大蟒蛇死死地锁住脖颈,随时有缺氧晕厥的风险!他这边正气着,发现谭冰宜翻看着论坛,眼眸微微地眯着,时不时还抿住她可口的、动人的嘴唇,偷笑两声,啊,这是最让李裕安气不打一处的地方!
“咳咳!”他咳了两声。
谭冰宜恍若未觉,手指不停地翻动,晶莹剔透的眼珠上下滑动,不知看到了什么,清脆悦耳的笑声从唇齿间流淌出来。李裕安忍无可忍,又轻咳两声,谭冰宜瞥了他一眼,装没听见。
李裕安重重地:“咳咳!咳咳咳!咳咳!”
谭冰宜终于认真地把视线放在李裕安咳得通红的脸上,半晌,问,“我是要变成寡妇了吗?”
“什么?”李裕安一头雾水。
“你咳得就像半只脚踏进棺材板里了。”
林姐终于忍俊不禁,笑出了声。
“谭冰宜!!”李裕安抓狂地大喊,喊完被自己的口水呛到,真的剧烈地咳嗽起来。狼狈极了。
谭冰宜这时候却放下了手机,双腿交叠,认真地欣赏起他的窘境。可她绝对不给人幸灾乐祸之感,尽管她就是全世界最想李裕安倒霉的人,但她就是无比诚恳地观看他为她演的闹剧。
李裕安想起高中时的成人晚会,她那会儿撺掇他报节目,他觉得很招笑,而她怎么说的呢,她说,一个人的努力,就是他最值得尊重的地方。现在李裕安如此歇斯底里,就像在古罗马斗兽场上的一只野兽,不够聪明,体型不够,格斗技巧也很生硬,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努力。
不怕死,有血性,极致疯狂地撕咬,血溅当场,博得台上那位国王的展颜一笑,李裕安能做的仅仅是这些,他的座右铭“越努力,越幸运”有了别的含义,现在这含义更加黑暗、血腥。
他剖开自己的心肝,剖开自己的肠子,因为谭冰宜的野心越来越大了,她一开始只是想拿他找乐子,现在发现他太爱她,于是他有了别的用处,就是拿他去找别的男人的乐子,要么是他给她乐子,要么是别的男人给了她。她总要快乐,所以总有男人受伤,一个,两个三个。
谭冰宜永不满足,永远不会知足。
因为他把她的胃口养得越来越大了。
而爱一个人,就是希望她吃饱。
所以李裕安做出这样悲壮的、发了疯的行为,也完全情有可原——他太爱谭冰宜是一方面,不爱自己是另一方面。他自己就够可怜了,妈妈死了,世界上唯一的亲人,没有了,李裕安也没什么交心的朋友,这么些年他看起来很风光,实际上很孤单,而谭冰宜什么都有,美满的家庭,爱她到如痴如醉如死的男人,她还有两个呢,李裕安却因为她的无趣而歇斯底里。
声嘶力竭。
毫无保留。
李裕安不可怜么?给一个什么都不缺的人找乐子,而他自己的快乐呢?没有。李裕安没有真正地开心过,也不知该如何取悦自己,他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去给一个亿万富翁财产,掏空自己身上乞讨得来的几枚硬币,只为富翁路过他的脚边,百无聊赖、情浅义薄的一声嗤笑。
啊,李裕安什么都没有了,而谭冰宜有全世界。可奇怪的是,她感到无聊的那一瞬间,当她轻轻地蹙起眉头,挣扎着双眸,用一种“怎么办啊,李裕安”的眼神望向他时,他就不由自主地行动起来,他想要奉献出自己的一切,哪怕他一无所有,哪怕从二楼跳下来,血溅当场——
她会因此感到有趣吗?
他的血肉和断骨能把她喂饱吗?
李裕安不知道,他选择了另一种让自己死亡的方式——社会性死亡。他像个泼夫一样骂街,撒泼耍赖,撕开那些虚伪的面皮。他为她找到了乐趣,以这种大胆示爱、颜面尽失的方式。
如此,他筋疲力竭地问:“你满意了吧?”
不等谭冰宜回答,他憎恶地说,“看吧,因为你,我已经变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他是怀揣着十足的埋怨,但说出口之后,却觉得多了几分嗔怪、撒娇。李裕安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牙关咬得死紧,他恶狠狠地瞪着谭冰宜,仿佛这样就能把所有的罪责揽到她的身上。
而她只是平静地反问,“你满意了吗?”
李裕安大喊:“我有什么可满意的?!”
“你应该感到畅快极了,”她清晰、锐利地指出,“把两个情敌骂个狗血淋头、落花流水的,我以为你都爽得飞起来,爽得头皮发麻、大脑皮层展平了啊,你要说的是你本来就想说的,而不是我逼你说的,我让你那么做了吗?想这么做的人自始至终都是你,所以,你满意了吗?”
李裕安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他笨重地喘着粗气,又是好几次,做好了心理准备,想说反驳的话,但是一句话也说不出。这就是那本日记带来的后遗症,谭冰宜知道他爱她如痴如狂,她会拿这个来好好玩耍他的。
他早该知道。
……早该清楚的。
他站在这儿,十七岁的李裕安站在他的对面,看着他如今血流成河的惨状,少年漆黑而善良的眼底没有一丝怜悯。对视的时候,他冷冰冰地问,爱上谭冰宜,去接近她,不停地反复地被她的欲望中伤,却还要拖着残破的肢体爬回去,爬回她的脚边,你满意吗?你,后悔吗?
李裕安想说很多,张了张嘴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最后只是闷闷地落下一句“……不后悔”,想到这儿,我们的李裕安,自私自利、薄情寡义的李裕安就笑了起来,像被刀子划开嘴角,强行挤出的滑稽的笑容,他突然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抬手盖住酸涩的眼睛,轻轻笑起来。
“呵呵呵……”
笑声在寂静的车厢里回荡,显得格外荒谬,这一刻李裕安或许意识到,他的精神状态真的有很大的问题,他明明不想笑的,他倒是很想哭,可是顶到他喉咙最深处的,却只有干笑声。
他笑得越来越大声,完全控制不住,笑今夜自己荒诞不经的言论,笑萧呈和周之倾那两张像吃了屎一样的俊脸,笑到最后李裕安的眼角泛出了泪,他抬起右手,狠辣地甩自己一巴掌。
“啪!!”
他笑不出来了。
谭冰宜却觉得有趣,掩唇轻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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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谭冰宜看着整洁的客厅,地板上李裕安呕吐的那些药液已经全部被他收拾干净了,她夸赞他,干净得就像是你用小舌头细细地舔了一遍,李裕安现在能平静地应对她的反差,谭冰宜就是这样一个表面正经,私底下说话恶心得要命的人,他说,没有,只是做了家务。
“你会把自己弄脏的东西收拾掉,真可爱。”
李裕安想错了,自己还是不能平静地应对,他近乎尖叫:“因为我是一个生活能够自理的人!还有,你不要用这样的表情说这种话好不好,真的很恶心,少对我开这种烂俗的黄色玩笑!”
谭冰宜歪着头看他,“你可真没情趣~”
李裕安又说不出话了。
谭冰宜的目光却没有挪开,自始至终都在他的脸上,这是一种危险的信号,动物之间紧盯着对方是一种挑衅,而在人类社会里,紧盯着对方是一种感兴趣的行为,但谭冰宜会说——
“做吗?”
这不是谭冰宜的声音,而是李裕安的,因为他预判了她。李裕安说完,突然“yes!”了一下,他就知道谭冰宜要这么说。他也小有得意地嘲讽道:“怎么样?是吧?我就知道你要这么说!”
但谭冰宜不会因此感到羞耻、或者恼怒,任何消极的情绪不存在于她那儿,她的欲望向来是很直白的:“所以,做吗?我想要和你做,想要流汗,你也很想和我做吧,不然不会像一条狗一样追到酒吧,火急火燎地把我扯回家……你不想和我做吗?瞧瞧你,脸蛋都快要红透了。”
她凑到他的耳边,低声,“…也都快硬了吧。”
“……对啊。”
李裕安突然说。
谭冰宜意外地抬了抬眉。
下一秒,她的脖颈被李裕安轻松地扼住,他迫使她的下巴抬起来,和他压抑的视线吻合上。仔细看,仔细看他漆黑的瞳孔,其中翻涌着一些潮湿的阴云。李裕安通常不太具备攻击性。
但概率不是百分之百。
不会反抗的猎物很没意思,过度乖顺,被衔住颈上的皮肉也只会瑟瑟发抖的食草动物,很没意思,睁着无辜的大眼睛慌乱四顾的,那些没有战意的,不是谭冰宜的猎物。李裕安能给她带来惊喜的原因是他没有屈服,他很坚韧的,被逼到绝路之后他也不会哭,而是奋力一击。
他吻上谭冰宜的嘴唇,带着撕咬,带着恨意,这份恨意是在爱欲之下涌动的更深层的东西,是冰层下渴望呼吸的鱼群,一点点冲撞着坚硬的冰面。谭冰宜张开嘴唇,任由李裕安疯狂地攫取她,她睁着眼睛看着他,像看着冰层破裂,雪山缓慢地坍塌。有什么东西在今夜改变。
绝对没有那么简单。
李裕安温凉的指尖落在她的衣摆上,划动,撩开,大胆地抚玩,他在做撩拨她的事,意图也很明显。他今夜出人意料的主动,让谭冰宜短暂地措手不及,她尝试在亲吻之余抚摸李裕安的额发,却被他的手拨开。李裕安盯着她的神情有些诡异,她探究他在想什么,而他说——
“自己把腿张开。”
“什么?”谭冰宜明明听到了。
李裕安把牙关咬得咯吱作响,“自己掰开,别让我说第二遍。”
“知道了。”谭冰宜说。李裕安为她做起前戏,手法略显粗糙,让她有些站不稳,她干脆攀在他的肩膀上,细细喘着气。过了一会儿,李裕安偏头来吻她,眼睛是闭着的,眉头微微蹙起。
谭冰宜问:“你开始享受了吗?”
“享受什么?”
“和我做这件事。”
“……没什么好享受的。”李裕安被她舔住下唇,含糊着说,“我一直很享受,为什么不享受?”
谭冰宜低低地笑,“裕安呐。”
“嗯?”
“李裕安。”
“我弄得你不满意吗?”
“不是。”
“那为什么一直叫我?”
“因为,”谭冰宜的喘息声变得沉重,细细的抽泣穿插着,仿佛操控着李裕安的指骨,那确实是操控人心的魔曲,让李裕安跟随着她而行动。他总是在做令谭冰宜满意的事,他告诉自己是因为谭冰宜太可恶了,他不得不那么做,但今夜他又做了令她满意的事,并不是在她的胁迫之下,而是他心甘情愿的。所以她咬着他的耳朵,“今晚你做的那些事,是为了讨我欢心吗?”
没什么可嘴硬的。
李裕安说:“……是的。”
“裕安呐,你真会、真会讨我的开心。”
喘成这样就别说话了,不知道很勾引人吗,李裕安闷着脑袋干事,半晌才回了句,“……嗯。”
裕安,裕安呐,谭冰宜动情地喊他,双手攀在他的脖颈上,轻轻磨着,撒娇的姿态,“要呀。”
“要什么?”
“要我们的小心肝裕安。”
汗毛倒竖,牙齿发酸,真有够腻歪的,但李裕安的心情莫名荡漾起来。谭冰宜的恶心,他也很受用,他发现只要抱着享受的心态,就不用考虑其他了。他的自尊太沉重,早该放下了。
装什么不爱她?
装什么一点儿也不在乎她?
李裕安,你到底在装什么啊?
谭冰宜抛出了这样的疑问,尽管她没有说,但她时时刻刻都在说。李裕安在装什么,他也不清楚,如果不装了的话会发生什么,真心被践踏,爱意被消遣,可现在的一切还不够遭吗?他一直在地狱里,无所谓下到哪一层,第一层的李裕安没有回头,那时候他十七岁,所以,现在也不会。他会一直往地狱里走,顶到撒旦的最深处,发现那里很柔软,湿润宜人,伴随她可怜可爱的闷哼声,啜泣。放轻松,谭冰宜,他不得不轻拍她,做那些让她开心的安抚。
啊,舒服吗?
你这个恶魔对我如此满意。
真是,对我的嘉奖啊。
我如此自豪,如此骄傲,我如此自卑,如此懦弱,仍然是这个你所熟悉的李裕安,所以,你不用对我太过害怕,别用那种渴望而不知满足的眼神看着我,你不用抖,但可以放声大叫。
我很喜欢听。
李裕安闭了闭眼,鼻尖淌下一滴温热的汗液,感觉它像血,滴落在谭冰宜的锁骨上。他把套填满了,浑身上下像是脱了一层皮,但不是疼的,而是真正意义上的,就像蛇褪下了枯皮,新鲜的空气接触到他柔嫩的皮肤,抖了一下,感觉很舒服,他感觉谭冰宜肯定也感觉到了。
她微妙地笑起来,“啊,小宝宝到了。”
李裕安面红耳赤,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不与她争辩。前后的事,他要想享受,自然也会。
床榻间只剩下缠绵的气味,与安静。
她再次提及:“李裕安,说爱我。”
而他声调发颤,“……我没说我不爱你。”
“不是,不行,”谭冰宜咬着指尖,潮红着那张令人欲死欲仙的小脸蛋,啊,李裕安又可以了,他很快地振作起来,不只是精神上,还是身体上,因为他可真想把她顶到哭个不停,他想让她臣服在他的尺寸里,他产生了这样自甘堕落、厚颜无耻的征服欲,把她伺候爽,得到更多的肯定,更多的价值。像一条烂狗去取悦她吧,不停地流汗,挥洒心力,他为她而入了魔。
还不够吗?谭冰宜?
所以进入了午夜的后半场。
黑暗中十指紧握,渐入了佳境,李裕安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也许是那些药液起了作用,但不可能只喝一袋就奏效,他很有精力是因为他的心理状况发生了变化,他不再回避,而是彻彻底底地抛开脸面去享受,他开始不满足,她趴在枕头上,而他仍然精力充沛地索取她。
谭冰宜,他问,这样呢?
够不够了?
嗯,这个角度呢?
会把你虐爽吗?
□*□
谭冰宜又开始了:“说爱我呢,小宝宝裕安。”
啊,这时候他已经大汗淋漓,浑身酸软,他双眼涣散,把脸别过去,“如果我不爱你,今晚就不会在酒吧做出那样的蠢事,蠢到令我自己都发指。谭冰宜,你个贱人,我他爹的爱着你!”
他神情紧绷,“所以我也是个大贱人!”
……
啊,时隔多年,
他还是只能说这样狠毒的话。
即便是表白,即便是告白,即便是自白,即便是独白,李裕安也只能说出自轻自贱的狠话。他不是不爱自己,他也不是太爱谭冰宜了,归根结底这和爱没关系,和自卑有关系。他因为自卑而带上了冷漠的、虚伪的、不爱她的面具,所以他现在想要说爱她,也不可能了,因为他的脸皮已经和那张令人发笑的小丑面具融为一体,这张面具戴得太久了,早就撕不开了。
硬要撕开的话,
只会是鲜血淋漓的下场,罢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