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鲜活人生 李裕安为这
整个年关, 谭冰宜都过分忙碌了,大年初二她就回公司加班去,留李裕安一个人在谭家老宅陪二老。谭父谭母都和李裕安合得来, 虽然不是一个年代的人, 但两位长辈都相当的开明, 谭母甚至会玩一些掌机游戏, 不是那种做做饭种种田的休闲益智,而是小众冷门的恐怖解密游戏。
谭父玩不来, 说自己血压不太好, 于是就坐在一边看一老一小玩。谭母的胆子大到出人意料,往往李裕安都被吓得扔掉手柄, 她还能理智地遛鬼、收集道具,李裕安对她钦佩得五体投地。
“您也太厉害了。”李裕安说。
谭母说:“这还没前些年香山庄园发生的事吓人呢。”
啊!怎么回事?李裕安冷不丁地打了个寒颤, 就听见谭母哈哈大笑, 说,逗你玩的, 年轻人, 你真应该练练胆量了。要不是看在对方是长辈的份上, 李裕安都有点恼火了, 但他转念一想, 谭母的某些做派和谭冰宜倒是很像, 尤其是开朗且爱戏耍别人这一方面,可以说是女儿随了母亲。
“您说的那是什么事?”
“或许你听说过,是在二十多年前了, 香山庄园的马场发生的事,这么看来,也过去很久了。”
李裕安下意识的:“是马踩死男仆的那件事?”
“啊, 冰宜和你说过了?”
李裕安都快要分不清真假了:
“她说那是开玩笑的……”
“不是,是真的,”谭母认真地道,“当时冰宜也在场,事后我们都以为她会吓得不轻,就像同龄的几个孩子那样,但是她完全没有。甚至有一些小孩自从这件事之后就不愿意去上马术课了,说什么也不肯踏进那个马场,但是冰宜上课依然很积极,她从小就是个胆大又好学的孩子。”
李裕安说:“……她很让你们省心吧?”
“当然,从小到大她可没有让我们操心过,”谭父乐呵呵地说,“前几年倒是愁得很,为她的婚事着急嘛,不过她自己很有主意,最后总能达成好的结果,你看,你多让我和她母亲满意啊。”
李裕安低下头去,其实啊,他感觉二老对他还是没什么满意的,这些只是他们的场面话而已。他倒是挺感激他们信守了诺言,没有在他母亲病逝之后就中途悔婚的,那是只是订婚的关系。
这样来看,谭母和谭父都是很好的人。
或许是察觉到李裕安消沉的情绪,谭母突然指着谭父的背后,疑惑地问:“你身后这是什么?”
谭父下意识转过身去。
谭母大力地拍他的肩膀:“哈!!”
谭父整个人都跳起来了,
“啊!老婆!!”
“哈哈哈哈!”谭母笑得差点站不稳,对李裕安说,“你看我们家老头子,真是不禁吓,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和年轻时候一样,胆量就那么点!”李裕安说,甭说爸了,连我也总被您吓到。
“好啦,好啦,”谭母这么说的时候,舒展着美丽而风韵的眉眼,和谭冰宜的神态真是像极了,她拍了拍李裕安的背,“我看出你心情不佳,大抵是没有爱人陪伴在身边的缘故。你已经陪着我们很多天啦,这个年也不是非要所有的孩子都在膝下才算美满,你去吧,去看看冰宜吧。”
李裕安说:“没事,我愿意陪着你们。”
“有一个真正需要陪伴的人,你对她置之不理,啊,你不是我们的爱人,而是冰宜的爱人啊。”
谭父也点头:“去看看冰宜吧,她保不准在加班,说句难听话,她非常照顾不好自己的身体。”
“怎么会?”李裕安不假思索地,“她看起来很有精气神啊,无论发生了什么事,状态都很好。”
“这样的人才容易病来如山倒,”谭母说,“我让厨房煲了些汤,你给她带过去吧,麻烦你了。”
“您太客气了,这一点儿也不麻烦。”
半小时后,李裕安拎着保温桶出发了。
春节过半,二月中旬,春寒裹挟着阵阵的冷雨,李裕安身披夜色出发,给妻子送一碗热腾腾的当归生姜羊肉汤。到了谭氏的办公楼下,大楼里大部分灯都黑下去,只有零星几盏是亮着的。
电梯一路上行。
有录入电子信息,李裕安一路通畅地来到了谭冰宜的办公室外。百叶窗是永远不会拉上的,任何人经过,都能知道谭冰宜有多么投入工作。李裕安没有贸然闯入,而是站在百叶窗边偷窥了一会儿:谭冰宜坐在办公桌前,一手撑着脑袋,一手敲打键盘,蓝光眼镜上划过大片的数据。
看了约莫十几分钟,谭冰宜取下了眼镜,揉捏着眼窝,李裕安认为她会放下工作休息一会儿,可她滴了眼药水,就戴上眼镜继续干活儿。没有开暖气,她也穿得不多,指骨被冻得泛了红。
李裕安敲门,拎着保温桶走进去。
“啊,是你,”谭冰宜笑了,停下手上的活儿,站起身,“给我煲的汤吗?太好了,我正需要。”
“妈让我来给你送的,”李裕安说完,又环顾着四周的陈设,“为什么不开暖气,这天挺冷的。”
“开了容易犯困,脑袋也晕。”
谭冰宜接过保温桶,打开盖子,热腾腾的汤汽冒了出来,把她的镜面糊住了。她叹了一口气,轻轻地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李裕安感觉她的这个举动很有活人气息,原来这样完美的人也会被生活的琐事缠住。她把他唤到身边,让他一起吃,李裕安摇头,说自己在谭家吃过了。
“再陪我吃一点,”谭冰宜说,“听话。”
李裕安在她的身边坐下,她用碗筷吃,他就抱着保温桶喝。谭冰宜说:“加班到这么晚,还有一碗热腾腾的汤可以暖胃,真是舒服。”李裕安就问她有这么忙吗,年没过完就回公司加班。
“这里挺安静,方便做事。”
“那你过夜也是在公司过?”
“嗯,搬了点洗漱用品和衣物过来。”
“你让我不要在公司过夜,自己还……”
“那不一样,”她说,“我又不是为了躲谁。”
李裕安就说不出话了。
他又问:“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吗?”
“回家陪陪老人。”
“……我就是被老人赶出来了。”
“哈哈!”谭冰宜又笑了,“你是个可心的人,所以他们让你到我的身边,来陪伴我,是不是?”
还真是,李裕安搞不懂这一大家子人在想什么,谭母热情而跳脱,谭父出人意料的不太稳重,这样两个人养出来的孩子,竟然变成了一个恶魔。他喝着汤,观察着谭冰宜,快一周没见了。
还是那么漂亮。
这样漂亮的人,大晚上不在外面乱跑,反而在空无一人的公司里加班,李裕安心想,要是自己有这样一张能上大荧幕的美脸,在路上都敢横着走了,交规都不放在眼里,他兴许也会给自己找十个八个小情人,所以谭冰宜到底滥情在哪儿?她那么有钱,也没包养个甜美的小金丝雀。
她一个人,大半夜的待在这儿,
她不会感受到孤单吗?
李裕安放下了保温桶,舔了舔嘴唇,问:“你在公司待了几个晚上?”
“从大年初二开始吧,我又没回婚房。”
“那你接下来还要在公司住?”
“你还回老宅吗?”
“不回了,我回婚房。”
“嗯,那我也回婚房住了。”
喝完了汤,李裕安的肚子暖呼呼的,谭冰宜继续办公,任由他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转来转去。
“和上次来的陈设不一样了,改动很大。”
谭冰宜点头,“是啊,总觉得把东西一直摆放在同一个地方,会让人索然无味,我更习惯在不熟悉的地方工作,每天改一改,又是耳目一新的感觉。”
李裕安看了半天,“你的休息室呢?”
“嗯?”她否认,“没有那种东西,公司就是公司,不是用来睡觉的地方,我在那边的沙发睡。”
李裕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靠墙的一侧摆放着Flexform整块深灰色全青皮沙发,还有散落在沙发上的小山羊绒厚毯子,沙发边的小桌上有一只水晶烟灰缸,零散的两三只烟头插在里面。
他下意识蹙了眉:“……你就这样过活?”
“嗯?”谭冰宜不以为意。
“我原以为你是一个对生活游刃有余的人,”李裕安说,“原来你也会加班到深夜,然后对付地睡在沙发上,依靠传统的尼古丁来醒神……我看不出你多久没睡了,你每天睡够八个小时吗?”
“嗯……”谭冰宜歪着脑袋,“睡够了吧?”
“就算睡够了,在沙发上也睡不好,”他拿过了那只烟灰缸,眉头蹙得厉害,“还有,熬夜的时候就不要抽烟了,很容易猝死的好不好?你父母说你照顾不好自己,我还不信呢,现在我……”
“行了,行了,少点唠叨,”谭冰宜抬起手打断他,“我没想到你比我爸妈和我的秘书还要唠叨。如果我要一个东管西管的老公,就不会找到你头上。还有,你少担心我,我比你健康多了。”
“你比我健康在哪里?你大冬天在办公室里,暖气也不开,手指都被冻硬了吧,再说也没个人在你身边看着你,要是身体不舒服怎么办?我要是你这种家财万贯的人,我就会非常惜命。”
“不用担心,”谭冰宜冷冰冰说,“我的手表会记录下我的实时心率、血压,以及各种健康指标,但凡有一点儿不适,整个市里最专业的医疗团队会为我诊断……我不是你以为的那种社畜。”
“我没说你是社畜,只是,有必要吗?是很抓紧要做的事吗?耽误两天会怎样呢?”李裕安实在费解,“你开始变得越来越忙,可这一切跟我毫无关系,好吧,本来的事,和我有什么关系?”
他竟然把自己给说生气了。
“我不管你了,大晚上给你送汤,冬天,外面还下雨,结了冰车子都打滑,你这傻子还不知道开空调,随便你吧,熬夜熬熬熬,香烟抽抽抽,你作贱你自己的身体,行呀,与我何干?!”
谭冰宜静静地看着他发火。
李裕安脑子乱乱的,也不知道自己在生气什么,好几天没见了,见了面却吵起来,怎么有点像老夫老妻的既视感呢?但他也不是故意这样的,仔细回想,真是疯了,对谭冰宜还甩起脸色?
他怎么敢的呀?
“……我走了。”他转身欲走。
谭冰宜出声提醒他:“保温桶拿回去。”
切。
用她说啊?
李裕安同手同脚地走了过去,僵硬地拿起保温桶,心想,今晚她就留在这儿吧,谁会管她呢?谁会在乎合家欢乐的时候这儿有一个孤零零的小恶魔?她不需要人间的温暖,她有自己惦记的事儿,并且也不打算告诉任何人,他一点儿也不想替她分忧,一点也不想陪着她在这儿加班。
谭冰宜看着他绷紧的下颌,暗自发笑。
李裕安说:“有什么可笑?我就走了,回去吹暖气,打一晚上的游戏,你就在这儿苦闷地……”
“过来。”她突然朝他伸出手。
李裕安捏着保温桶的把手,站在原地。
“我说,过来,快到我身边来。”
啊,烦死了,李裕安走到她的面前。办公椅缓慢地滑动,发出一些细微的声响,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明显。两个人对视上,李裕安莫名想要别开视线,谭冰宜的手还在原地,等着他去触碰。
To be,or not to be?
That is the question.
几秒后,李裕安还是捏住了那只手。
“要干嘛?”他混不吝地问。
谭冰宜轻轻地拉住他,把他往自己的怀里带,她没用多大的力气,是李裕安太过于倒贴了,等他反应过来,已经顺其自然地坐在谭冰宜的大腿上,啊,怎么回事?他自己都被吓了一大跳!
他怎么会这么廉价啊?
“喂,别这样......”李裕安立刻就感到不适应了。
“怎么啦?”谭冰宜环搂住他的腰肢,轻佻地晃了晃,又颠了一下大腿,让他紧贴着她的胸膛。李裕安尴尬得额头都开始冒汗,一个女人抱着一个男人坐,这像什么样子?母亲和儿子吗?
不行,不行,这不行!
李裕安挣扎起来:“别搞我了,别这样!”
“好啦,我说——好啦!”谭冰宜从背后贴上来,能感受到她温暖而柔软的脸颊。李裕安僵硬着,任由她紧紧地抱着他。在她的大腿上,啊,一切都无所适从,她说:“就让我抱一会儿。”
“……到底要干嘛?”
“不干,”谭冰宜忍着笑,又微微叹息,“唉,我的丈夫来找我,不给摸,又不给碰,好吝啬。”
“……我才不是问你干不干!”李裕安耳朵飞快地烧起来,“而且本来就不是我来找你,我是奉你父母的命来给你送汤的,别搞得我好像很掉价,眼巴巴来找你一样!我都说了我立刻要走!”
“别走,”谭冰宜说,“留在这儿陪我。”
李裕安被抱在怀里,别扭得很,“你需要吗?我看你一个人乐得自在,我生怕自己打扰了你!”
“呵呵……”谭冰宜的胸腔里传来低低的笑声,隔着薄薄一层衣物,震得他脊骨发麻,李裕安有奇怪的感觉,暖暖的从小腹爬下去,他顿时不敢再在她身上待着,但她也没有放他走的意思。
“哎呀!赶紧松开我!”李裕安拍她的手臂。
“让我抱一会儿,有这么难吗?”
“你也不嫌臊得慌!窗帘都没关,这……这要是被人看见了怎么办?!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
“怕什么?哪有人那么闲,不上班还来公司?”谭冰宜死死地抱着他,怎么都不撒手,“再说了,你不也挺喜欢的吗?呵呵,都起反应了。好啦,别紧张,我不会对你做什么,我可忙着呢。”
李裕安被她调侃得无地自容,咬了咬湿润的嘴唇,只喃喃说:“……你总有一天要把我气死!”
“在那之前,好好地在我怀里待一会儿吧。”谭冰宜说完,就把脸埋在他身上,深深地呼吸着。李裕安感觉到她缓慢地松懈下来,像一台怠工的机器。可能她真的很累,都没心思玩弄他了。
不知过去了多久,谭冰宜把他松开,眼睛亮闪闪的,疲态不曾显露:“好啦!我又有精神了!”
“你要忙到几点?”李裕安起身问。
“可能要通宵,你困了的话就先回吧。”
李裕安:“……我哪有这么金贵,我在沙发上眯一会儿就行。我不是在这里陪你,我只是懒得开车了,你知道我从老宅开车过来要多远,我今晚不想再碰到方向盘了……行了!别笑了!”
谭冰宜撑着下巴看他:“我不笑了,嗯嗯。”
懒得管。李裕安裹住毛毯,在沙发上睡觉。
周遭的灯光悄无声息地暗了下去,他也就沉入了梦乡。睡醒的时候,天光微微亮了,其实也没睡几个小时。李裕安头疼得厉害,朝办公桌看去,空荡荡的,没有人,于是他的视线在办公室里巡视。
谭冰宜支了把椅子,坐在落地窗边。
第三使馆区的夜景尽收眼底,亮马河蜿蜒的河道像一条暗色的缎带,横亘在城池之间,北岸的地标高楼在河面上投落了倒影。冬天日出得很晚,天边泛着鱼肚白,马路上早已覆满了车辆。
一支烟倚在她纤细的指间。
她的背影被刻成一道指针,在瓷砖地板上投落的,是它的分,它的秒。谭冰宜在那儿站了一会儿,直到日出淋满了她的肩头,她微微眯起眼,用掌心抵着下巴,嘴唇去找滤嘴,这样去抽烟。
真高傲。
永远不能忍受被送到嘴边的,
她要自己去掠食。
李裕安掀开毛毯,起身,走到她的身后。谭冰宜听到了脚步声,没有回头看,而是全神贯注地欣赏着升起的烈日。昨夜下了一场雨,所以太阳亮得要把眼睛戳瞎掉。谭冰宜的整张脸直面着旺盛的日光,李裕安看不清她衔着怎样的神色,抬手去够她指间的烟,她眼睫颤动,没有躲。
李裕安径直把烟掐灭掉。
然后把她敞开的窗关了一些,回头看她,谭冰宜终于肯把目光放在他的身上了。她上前一步,李裕安就低下了头,她的唇寻了上来,有淡淡的薄荷果香。吻住的一瞬间,日光化在唇齿间。
他们交了一个野兽与野兽擦肩而过的、点到为止的吻。谭冰宜的眼睛里充斥着血丝,眼眶也被粗糙的淡红填满了,她的嘴唇干燥,有零星的起皮——她此刻的状态不算很好,却美得格外真实。
李裕安为这样的感觉而活着。
他为她不为人知的一面而活着,那些总是从报纸或宴厅上才能见识谭冰宜的人,是不会知道她私底下还有这样一面,瑕疵的一面,疲惫的一面……鲜活的一面。她的人生不如那些人想象的风光无限,她也有忧愁的时候;她每一次叹息都是月球的背面,那些人望着莹润优雅的月亮的正面,沉醉于她的完美,李裕安却走进黑暗的一面,感受到粗糙的沙砾,聆听那只恶魔的吐息。
欢迎来到我的世界。她说。
“早上好。”
李裕安也不懂自己在说什么。
“我感觉一点儿也不好,”谭冰宜的鼻尖贴着他的鼻尖,眸光下澈,抵住他的喉结上,没有一丝情欲,带着些许残存的温冷,“我要做的事太多,我知道应该慢慢来,可我真的等不了太久。”
她张了张嘴,艰难地开口。
“因为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