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体检科诊室的门虚掩着。
肖靳予坐在对面, 手指搭在桌沿边,等那张体检单翻过来。
医生说:“你的血钾不合格,最好延期再捐。”
肖靳予语气平稳:“可能是最近熬夜太多了,低钾而已, 开两盒缓释片就好, 不用延期。”
医生抬眼看他:“你确定, 低钾也有可能是病理性的, 最好重新做个检查。”
“我四个月前做过全套体检,没有原发病。”
“行, 那你按时吃药, 三天后复查。。”
肖靳予接过处方, 去药房取完药回到阿丰病房。
推开门, 温梨坐在病床边, 正对着阿丰比划手势。
阿丰恢复不错,除了夜里骨头疼得厉害打电话骚扰他又说不清楚话, 只能吱哇乱叫以外, 一切正常。
阿丰靠在床头,右腿架着, 脸色比前几天好了很多。
温梨趴在床边翘兰花指:“这样?还是这样。”
阿丰看着她翻来覆去快要打结的手指, 笑出一口白牙,他伸出手又给他比划一遍。
“懂了,我再来一遍。”她活动活动手腕,深呼吸开始比划,“A, B,C,D, E……”
“不不不,”阿丰抓过她的手,将她的食指弯折,然后和中指呈现一个角度:“K、这样。”
“‘K’是这样比啊,我刚才比的那个是什么?”
“L。”
“懂了懂了,这个是K,”她勾着食指,“这个是L,对吧?”
阿丰点点头,温梨笑着用手机备忘录跟他说:“字母我都差不多学会了,你教我个句子呗,你就教我说‘你今天很帅’”
手语虽然有自己的字母体系,但大多数聋人日常交流并不用它,阿丰也是后来才学的通用手语。
是刚来海市时,肖靳予让他去学的。
起初,肖靳予不同意他去送外卖,说太危险了,阿丰却觉得送外卖能有什么危险,何况他也找不到别的工作。
僵持一阵,肖靳予松了口,前提是晚上去上课,学通用手语。
他说,通用手语相当于听障人群中的“普通话”,全国有2400万听障人士,掌握通用手语可以拓宽社交圈。阿丰答应了,他很相信他,在他眼里,肖靳予是他生活里最聪明的人,他对他的眼界和规划深信不疑。
肖靳予还替他在聋校报了成人技能课程。
他翻着册子,问他对哪一项感兴趣。阿丰指了指“网站维护”,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但看着很高大上。
肖靳予没同意:“你听不懂,美发和西点,选一个。”
阿丰选了西点。
可惜他对这些实在不感兴趣,又不赚钱,还不如多接几单外卖,他只去上了两天,就跑出去送餐了。
说实话,他现在有点后悔,早知道当初就该认真学做西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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俩人聊得太开心,一时都没注意到肖靳予推门进来了。
肖靳予站在门口,看着俩人的脑袋越凑越近,男生的手贴着她的手背,手把手的教她比划完整的句子。
他不太懂,为什么这俩人鸡同鸭讲的却能聊得热火朝天?他走过去,单手扣住她的椅背,往回一拉。
温梨连人带椅的一起滑了出去。
“?”温梨,“你干嘛啊?”
“阿丰累了要休息。”
病床上的阿丰拼命摇头:【我不累,不休息】
肖靳予瞥他一眼:【现在不休息,晚上腿疼的时候不许打电话骚扰我】
阿丰老实躺下了。
温梨走出病房,跟肖靳予去食堂吃饭。
打完饭,温梨神秘兮兮地给他比了个手势,手指翻飞,动作快到像结印。
肖靳予却问:“你的手在抖什么?”
“什么嘛,”温梨气鼓鼓地,“我这是手语。”
“比的什么?”
“你不是能看懂手语吗?”
“是看得懂,但你这个看不懂。”
温梨有点怀疑自己动作记错了,可是刚刚阿丰就是这么教她的啊。她又给他比了一次,这次慢了一些:“这次看懂了吗?”
“没有。”
难道真的记错了?
温梨放弃挣扎:“好吧,是我爱你啦。”
他“嗯”了声。
“?你嗯什么?”
“你爱我。”
“?你居然炸我!”温梨忽然反应过来,“小金鱼,你都学坏了!”她对着他比了个夸张的手势,“大坏蛋。”
肖靳予低笑了声。
吃饭的时候,温梨也闲不住,凑过来问他:“你的手语是阿丰教的吗?”
“没有,跟他待久了慢慢就看懂了,”他补充一句,“他话比较多。”
温梨其实发现了。
阿丰虽然听不见却是个不折不扣的话痨。她每次去找他,两人就跟失散多年的亲人一样,明明语言不通,一个比划一个猜,就这都能兴致勃勃的聊三小时,每次都被护士以“病人要休息”为由把她赶走。
也真是难为阿丰了,夹在肖靳予和程希灵这两个闷葫芦之间,怕是憋坏了。
温梨忽然想到什么:“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话多啊?”
肖靳予想了下:“你比他好一点。”
“真的?”
“嗯,你只吵耳朵,他是眼睛和耳朵一起吵。”
“……”
阿丰虽然说话不太清楚,却很爱说话,手语比划到激动的时候总是“哎呀呀”个不听。
温梨都能想象得到,当年阿丰是怎么天天缠着他,一边比划一边叫唤,才跟他成为朋友的。
温梨笑道:“他都这么烦你了,但我感觉你好像也不讨厌他嘛。”
肖靳予没吭声。
“承认吧,小金鱼,”温梨胳膊搭上他的肩,“你就是会被我们这种热情的小话痨吸引,对不对?”
他倒没有反驳。
不否认就是承认。温梨心满意足了,夹了块笋片,慢吞吞吃着。
肖靳予话少,所以吃得比她快。吃完后,他从口袋摸出一板药,扣了片白色药片,就着水咽下。
温梨好奇地凑过去:“你吃的是什么?”
“维生素。”他把药揣回口袋。
她把手伸过去,掌心朝上:“我也想吃,给我一片。”
“不行。”
“为什么,我也缺维生素啊。”她的手指勾了勾,像是在催他。
“不行。”还是这两个字。
温梨眼珠转了转,忽然凑过来,嘴角带着狡黠的笑:“那我吃你嘴里的。”
肖靳予往后仰了一下,躲开了。
他有些无奈地笑:“你能矜持一点吗?”
温梨:“矜持是什么?能吃吗?”
肖靳予:“……”
温梨还想再逗逗他,余光里看到季丞端着盘子正在四处找位置。她吓了一跳,当即端着盘子蹲下,躲到餐桌底下。
肖靳予低头看她:“?”
温梨“嘘”了一声,用手指往后一指。他抬眼看到是季丞,心里了然。
餐厅人满为患,正是午饭高峰期,座位早被占满了。
季丞端着餐盘转了一圈,看到了肖靳予的位置,他面前的餐盘已经空了,筷子搁在碗沿上。
应该是吃完了。
季丞端着餐盘走过去,抬着下巴趾高气昂地问他:“你吃完了没?”
“嗯。”
“吃完了赶紧走啊,让位子。”
“我还想再坐会儿。”
“现在餐厅位置这么紧张,你就不能出去坐会儿?”
肖靳予没抬头:“不能。”
这人还真是让人火大!季丞气得胸口疼,跟这人说话纯属浪费口水。
他气呼呼地端着餐盘转身走了,离开前还低骂了句:“神经病。”
等季丞走远,温梨才从桌底下爬出来。她蹲太久,腿有点麻,扶着桌沿站起来,锤了锤腿。
肖靳予坐在旁边,没看她。
温梨感叹:“好险,差点被发现了。”
他不咸不淡地“嗯”了声。
温梨听出他这个“嗯”有那么点不高兴的味道了,她软下声音哄他:“他那人就那样,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他才是神经病。”
他不高兴并不是因为季丞怎么样,而是因为在季丞面前,她连犹豫都没有,直接躲起来了。
吃完饭回去的路上,温梨又哄了好一会儿,才把男朋友哄好。
她心想,男人的心也挺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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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梨最近在宿舍格外低调,也不咋呼了,做什么都规规矩矩,尽量缩小存在感。
付琴窝在上铺刷手机,忽然探出脑袋,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哎,梨梨,你最近怎么不提你老公了?”
以前温梨没心没肺,什么都在宿舍说,恨不得连肖靳予今天跟她说了什么都逐字逐句汇报。但现在不行了,因为她知道了程希灵也喜欢肖靳予。她怎么可能还毫无顾忌地乱说。
温梨随口一说:“没什么好说的。”
付琴没察觉异样,反而来了兴趣,托着腮冲她挑眉:“是不是觉得跟高岭之花谈恋爱挺无聊的?”
温梨哭笑不得:“……也还好。”
“果然,”付琴摇头,“谈恋爱还是得找火辣小奶狗,热情奔放还会撒娇。”
温梨没接话,余光偷偷扫过程希灵的书桌。她看上去没太受影响,背对着她,手里的笔没停过。
晚上,温梨去水房洗衣服。
进去的时候,程希灵正在里面洗内衣,水龙头哗哗地响。温梨站在门口,她这会儿扭头就走会不会显得她在躲她,可要是进去,肯定得说话,不说话更尴尬,可是说什么呢?
她头脑风暴了一会儿,大人的世界好复杂啊。
最后,还是硬着头皮进去了。
她打开水龙头,程希灵冲她笑了声:“梨梨,你最近训练是不是挺忙的?”
温梨抿唇。
程希灵竟然比她坦荡的多。
温梨说:“还行。”
程希灵点头,顿了会儿:“其实你……那天你都听到了吧。”
“什么?”
“那天在楼道里,跑出去的人是你,对吧?”
温梨手指紧了紧,她居然看到她了。
“抱歉,不是故意听的。”她声音很紧。
程希灵说:“没关系,反正你早晚会知道的,那你……会不会觉得我这样跟你男朋友表白挺不要脸的?”
“……”
不是,说这种话让她怎么接啊。
她没回,程希灵又说:“你放心,我不会破坏你们感情,我就是想说出来,不留遗憾而已。”
温梨盯着自己盆里的泡沫,心里乱糟糟的。
她是不留遗憾了,那她呢?她以后怎么在宿舍混,不尴尬吗?她好讨厌这样的发展。小时候看电视剧最讨厌女主和女二都喜欢男主的剧情了,就觉得天下那么多男人,就非得喜欢上一个吗?这会儿发生在自己身上倒是老实了。不对,她这会儿到底是女主还是女二啊?真是烦死了。
她心里乱七八糟的,又听程希灵说:“其实我觉得你们在一起还挺配的,我很羡慕。”
“你跟阿丰也很配啊,你为什么跟他分手?”
程希灵脸色瞬间就变了:“哪里配了,凭什么我就要跟一个只会吱哇乱叫的聋子配!”
温梨一顿,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你在说什么?”
“不对吗?”她似乎并不觉得自己的话有问题。
“你竟然这么嫌弃他,为什么要收他的钱?”
“钱是我跟他借的,我会还他的。”
温梨这话有些凶,程希灵肩膀缩了缩,眼眶又红了,只是倔强地憋着不肯哭出来。
温梨都快有些不认识她了:“我觉得你现在的心态有问题,对你好的人你看不见,你非要去喜欢一个压根不喜欢你的人,肖靳予这个人没你想的那么好,你不了解他。”
程希灵咬着唇,目光也不再柔和:“我比你认识他更久,你能比我更了解他?”
温梨舔了舔后槽牙,她不想伤害她,所以一直好声好气跟她说话,但她要是这样的态度,那她也不想再客气了:“我男朋友,我怎么不了解了?”
程希灵呵了声,很短,像笑又像叹气:“那你知道阿丰的手术费是谁拿的吗?”
温梨愣住,因为她真的不知道。
“肖靳予拿的?”
程希灵没有回答,继续问她:“你知道阿丰的手术费多少钱吗?”
“……”
“是三十万,你又知道他是从哪里弄来的三十万吗?”
“……”
“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还说了解他?”
程希灵端起盆走了。
温梨盯着自己盆里那件没洗完的衣服。
泡沫一个一个地破掉。
程希灵的问题她一个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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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训练结束,温梨去看望阿丰。
到走廊时看到肖靳予在打电话,走廊太吵了,他开的免提,隔得不远,声音似有若无的飘过来。
“血钾还是低,有病理性低钾的可能性,这种情况我们不建议捐献,你最好住院做全套检查,明确病因。”
“我知道了。”
“体检报告我找人放你桌子上了。”
“谢谢。”
挂断电话,他回头看到温梨在阿丰病房前傻站着,他走过去:“怎么不进去?”
温梨说:“我刚来,你在跟谁打电话?”
肖靳予:“一个病人。”
温梨“哦”了声,没说什么,只是心里总感觉不对劲。
晚上的时候她趁着肖靳予在忙,偷偷溜进了他的办公室,他的桌面很整齐,键盘端端正正,文件按日期放好,笔筒里的笔帽朝向都一致。
温梨觉得他可能有强迫症。
她拉开抽屉,看到最上面放着几张打印纸,是体检报告,下面还有几盒吃了一半的药片。
□□缓释片。
她拍照去网上搜了这药的功效,药本身没什么大问题,但是结合他的体检报告就有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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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靳予回办公室时正好看到温梨跑出来,一副慌慌张张的样子,差点撞到门。
肖靳予拉住她:“你怎么了?”
温梨立刻背过身去:“没事。”
肖靳予注意到她微微颤抖的肩膀。
“你是哭了吗?”他试探问。
她没回。
肖靳予去掰她的肩膀。
她硬是背对他,不许他看。
“是因为我?”他试探问。
她定了定神,呼吸急促地转过身来:“是,就是因为你。”
肖靳予微怔:“我……做了什么?”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什么?”
“这个。”她的手轻轻抬了下。
肖靳予看到了她手里的体检单,很快明白过来她说的是什么。
“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又要去捐髓。”
肖靳予沉默了下,过了好久才说:“我拿了她的钱,我不想欠她。”
温梨眼尾通红:“那你的身体呢,不在乎了是吗?”
“我没事的。”
“怎么没事,网上说了至少要隔半年才能二次捐赠。”
“四个月就可以。”
“四个月可以的前提是身体健康,你看看你的体检报告,哪里正常了,就算我看不懂指标,下面的结论我看不懂吗?下面写了不建议,有风险,你是看不懂字了吗?”
肖靳予试图跟她解释:“报告写得夸张而已,只是低钾,我是医生我知道的,普通的低钾不会有影响的。”
“是,你是医生,你比我懂,你可以冷静的分析数值,但我不行,我不想让你有任何风险。”
“……”
“你可以不在乎自己的身体,”温梨含着泪问他,“那我呢?你也不在乎是吗?你不知道我很关心你吗?”
“关心”两个字像根针一样猝不及防戳了他一下,心口细细麻麻地发疼。
肖靳予一瞬间僵住,眼底浮起一层茫然。
记忆中没有人对他说过“关心”,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去回应这句话。
滚烫的泪珠砸在他手背上,烫得他手指一颤。肖靳予下意识抬起手,用指腹蹭过她的颧骨。
“为什么?”他听到自己用干哑的嗓音问。
温梨哭得鼻尖通红,抽噎着反问他:“什么为什么啊?”
“为什么关心我?”他问得很慢,像是认真求解一道没有标准答案的题。
温梨一听,泪水淌得更凶了,她去捶他的胳膊:“关心还要什么理由,你是不是傻了?”
她吸着鼻子,胸口剧烈起伏:“连程希灵都知道的事,你为什么要瞒着我?你是觉得,我根本没必要知道,不配关心你是不是?”
“不是……”
肖靳予喉结滚了滚,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现在心情很不好,但是我不想跟你吵架,所以我要先走了,你放开我。”
“我送你。”他立刻收紧指尖,又怕弄疼她,慌乱地松了松力道。
“我不要,我想自己走。”
肖靳予看着她通红的眼尾,慢慢松开了手,低低应了一声:“好。”
指尖移开的那一刻,温梨似乎情绪更崩溃了,她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跑,背影都裹着压不住的委屈。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