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番外8:揠苗助长】
那时安遥还没意识到,她是一语成“谶”。
的确,检查结果出来的时候,只是小场面。
那才哪到哪啊。
安遥不知道严慕舟在工作里是否对某个项目投入过100%的精力,但对家里这个即将带来的新生命,以及怀有新生命的她,他投入了200%的精力。
仅给孩子取名这一项,他就努力斟酌了近三个月。
书柜里的唐诗宋词元曲楚辞诗经,甚至山海经、搜神记,都被他转移至卧室,在床头另搭了个书架,摆成一排,以供每天晚上睡前研阅。
研阅的同时,还拿着一册老派的黑皮记事本和钢笔,随时记录备选字。
三个月后的某天晚上,安遥靠在床头,抱着平板等番剧片尾跳过时,侧眸瞄了一眼。
她额角一抽,忍不住道:“你这一页记的全是生僻字吧,谁家好人给小孩名字里取这种字,到时候去上学,可能老师都不会读。”
严慕舟翻过那页,“不会用这些。”
“一开始想着,要取个特别的名字,但的确,名字是用来叫用来写的,这些都不合适。”
他抬手,从床头柜上抽出一本已经翻了n遍的诗经。
“……”
安遥将书抽走,平板也搁一边。
严慕舟笑了下,也没问什么,将她拉进怀里。
怪之前的大半年,晚上都太放纵。
乍然素下来,夜晚就变得特别寡淡。
安遥不知道严慕舟适应与否,反正她自己是还没太习惯。
她像没骨头似的往下滑,枕在他小腹。
腹肌硬邦邦的,其实也不怎么舒服。
安遥就这样侧躺了一会儿,忽然通知他,“明天我要去南城出趟差,跟方钰学姐一起去个艺术品的展会。”
严慕舟神情立刻严肃了几分,“明天?临时决定的吗。”
安遥打了个哈欠,随意地说:“上个月底就定了。”
她坦言:“也不是什么大事,怕你又担心,不想提前告诉你。”
这三个月,她都没感觉到什么明显的不适,但严慕舟倒是明显对她过度关心了。
每天早上亲自送她去店里,稍微多拎两个盒子都不让,中午请了人专门到她的店里送营养餐,下午不到六点就去艺术街亲自接她。
连自己的工作日程都改成能够完全与她适配的。
安遥一度感觉她的生活像是回到了高中。
其实,就算是高中,也没被他管这么严过。
若是这次提前告诉他,自己要出差,这位责任心和保护欲过强的男人势必会退掉几天的工作,亲自陪她同去。
“明天中午的航班,送机的车我自己约好了。”
安遥坐起身,观察着他的表情,强调:“你不许跟我一起去南城,我三天就回来了,真的完全ok。”
严慕舟欲言又止,吐出一个字:“行。”
-
次日,严慕舟践行诺言,没跟她同去。
只是重新派了司机送她,确认了她所订机票的舱位,并且一路与她保持联系。
联系过于频繁,安遥还在北阳机场,几乎就是一步一汇报。
她忍不住抱怨:[你怎么这么夸张!]
然后幼稚地跟还没成型的宝宝吃醋:[是不是关心孩子大过关心我?]
[掀桌.jpg]
严慕舟认真地先回复:[不是。]
老公:[这种情况下如果发生什么意外,对你身体伤害会更大。]
老公:[我担心你。]
他回得这么认真,安遥也就不好意思再抱怨或者怀疑什么了。
截至目前她心态其实都挺好的,也知道严慕舟本来就是这么爱操心的人。
安遥:[准备登机了。玫瑰:/]
安遥:[放心吧。亲亲:/]
老公:[玫瑰:/]
到南城,她顺利完成了一天的展会工作。
她从严慕舟那接收到的关心已经超量,因此没告诉方钰她怀孕的消息。
总不能走到哪都被当成国宝享受特殊关照,安遥还是没法适应。
但,正指挥完师傅收拾展会物品,她正跟方钰说着话,一扭头,看到不请自来的某位先生。
严慕舟走进会场大门,身高阔步,非常淡定自然的朝她走来。
安遥:“……”
的确是守诺,没跟着她一起过来,却大老远跨省接她“下班”。
方钰顺着她的视线,也看到了来人,啧啧几声,笑着说:“你们结婚都三四年了吧,怎么还这么腻歪,才分开不到两天吧,就找过来了,就真的48小时都熬不住吗。”
安遥无奈地摇摇头,不知说什么好。
她原本还和方钰约了晚饭,严慕舟不请自来,方钰就主动叫上他一起。
安遥:“我们是打算吃饭的时候聊聊这段时间的生意,都是‘商业机密’,你等会儿就当没听到哈。”
严慕舟淡笑着说:“不影响你们聊天,你们吃你们的。”
安遥就也没跟他多客气,按原计划跟方钰单独吃了晚餐,结束后,才由严慕舟接她回住处。
路上,她就兴师问罪:“你怎么还是跑过来了?真不嫌麻烦。”
严慕舟自然道:“本来明天也是周末,与其在家担心,不如直接来找你。你也省得时时刻刻看手机回我信息。”
安遥:“…那还得谢谢你替我考虑了。”
严慕舟笑着接受这个不怎么真诚的感谢:“应该的,不用谢。”
安遥在他看不见的角度朝他递白眼。
算了,她是看明白了。
直到肚子里这个小东西顺利落地,哦,不,也许是还要等到ta平安长大,严慕舟那根紧绷的神经都不可能先松下来了。
也算得上是一种甜蜜的负担。
-
六个月时,严慕舟的取名大业终于告一段落。
他拿着整一页的名字给安遥看。
那一页纸分两列,男孩名一列、女孩名一列,还自行在后面先做了打分和排名。
当天在卧室,安遥盯着那页纸,诚心地建议:“你都可以直接去当取名博主了。”
严慕舟莞尔,催促她:“挑两个。”
思及安遥可能会和他一定犹豫不定,他贴心地递去一支笔,“你也可以先打分。”
安遥的选择困难症更严重,认真看完那一页的名字,有些晕字,“…我觉得都很好。”
她在万难之中,直接勾出两个。
严慕舟看了眼,就是他打分最高的那两个名字,认可道:“那就选这个。”
也是在这个月,住家阿姨上门,24小时照顾安遥的饮食起居。
她原本以为,在严慕舟的过度关系和阿姨无微不至的照护中,她可以淡定地度过这整十个月。
但事与愿违,到最后两个月时,她的心也悬了起来。
怀孕期间每个人体质差异很大,安遥之前虽然时有不适,但都在能自我调节忍受的范围内。
严慕舟挑选的也是全北阳最好、价格也最昂贵的私立医院,暗示检查,每次都是一切正常。
只是,最后两个月身体不适的频率太高,伴随着身材明显变化和即将生产的焦虑,安遥日日都很萎靡。
她两家店的运营都很稳定,甚至都招了新的店长来负责具体管理,不需要她经常过去,凡事都亲力亲为。
安遥自己也没力气,根本懒得动,就每天宅在家,除了做东西就是看电视、刷手机。
严慕舟当然能感受到她情绪的低落,基本切换成了全居家办公模式,一周里去集团的时间屈指可数,大部分时间都在家陪她。
这天晚上,他例行遵医嘱带安遥出门,在别墅区附近慢慢散了一圈步,回家洗澡。
安遥就蔫巴巴地靠在床头刷手机。
大数据真的很吓人,自从她查过几次孕期、小孩相关的内容,每天类似的帖子就给她推个没完。
流量高的都是标题党,她控制不了自己的手,逐一点进去看。
上一条说在私立医院生小孩体验感很好,全程基本都没感觉到什么痛苦;
下一条立刻就会180度大转变,分享自己在私立医院被坑害的惨痛教训,建议大家还是选公立医院。
安遥仔细看完该孕妇的分享,代入感强烈,整个人都不好了。
严慕舟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时,就看见她鼻尖发红,眉头紧锁,满脸阴霾地盯着手机屏幕出神。
他走过来,抽走她的手机,“别看了。”
安遥红着眼眶瞅他,维持一个姿势靠久了不舒服,下意识揉了揉后腰。
“腰酸了吗。”
严慕舟也上床,按照之前护士教的,坐在她身后帮她揉,缓解不适。
安遥叹息一声,带着点委屈的语气,“好不容易啊…”
作为一个本身就比较敏感、细腻的人,这两个月,在各种身体激素变动的催化下,情绪也更加敏感。
安遥就想起了她自己的妈妈,快二十年过去,其实连她的样子都快要忘记。
一边回忆,她鼻子又是一酸,两排泪珠就涌了出来。
严慕舟察觉到,看向她,心脏也是被拧了似的刺痛,将她拉进怀里。
好一会儿后,安遥听到耳边沉重的声音。
“我们只要这一个,之后再也不考虑了。”
安遥倒还没想那么远,努力控制了下自己没来由的情绪,额头抵在他肩上,“我可能就是…太害怕了。”
到这时候,先前被她认为是过度紧张的严慕舟反而成了她最大的安全感来源。
他虽然也并不淡定,但手掌抚过她的头发,又抽了张纸巾,帮她擦刚才脸颊上的泪痕。
他认真地说:“别乱想。”
“相信医生,也相信我。”
安遥轻呼出一口气。
-
的确,这家医院严慕舟已经考察过无数回,各方面都无可挑剔。
安遥也在预产期之前住进最豪华一档的病房。
跟酒店总统套似的,如果不看里面的设备和病床,乍一看完全就是个五星酒店。
医护工作人员服务都非常到位,温柔专业,除了身体上的照护,也充分关照准妈准爸的情绪。
就这样,几日之后,新生命呱呱坠地。
整个过程都很顺利,没出现安遥先前担心过的任何问题,也许是她的体质加上医院疼痛管理到位,连前期的痛感都没有想象中那样恐怖。
听到医生的“恭喜,是个小女孩”这句话时,她终于彻底松一口气。
名字已经提前很久取好,没有什么需要再斟酌的。
严知潼。
取自汉代王充的《论衡·程材》,“材高知深,潼潼高貌。”
寓意才貌出众、资质卓群,兼具智慧和学识修养,未来能成为栋梁之材,寄托了他们这对新手父母——主要是父亲的期望。
但其实,从这个小生命真正要诞生的前几个月开始,这些期望就都被放到一边。
唯一的期望,就是小朋友能平安健康地出生、长大。
出院回家后,迎接安遥和严知潼小朋友的是四个轮班上岗的月嫂阿姨。
严慕舟也给自己放了陪产假,将集团的事务都交给手底下的副总。
纵使他是个责任心很强,爱操心的人,但毕竟精力和时间就那么多,家庭和工作总要有所取舍。
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就选择了把天平向家庭这一侧偏斜。
过强的责任心也由此一并偏了过来。
即便家里已经有四个月嫂,在照顾人类幼崽潼潼这件事上,严慕舟还是尽可能亲力亲为。
尤其最初那两个月,安遥身体还没完全恢复,生活的重点就是保养和休息。
每次晚上小朋友一哭,或是白天要换衣服、吃奶粉、换尿不湿,严慕舟都冲在最前线,让月嫂事无巨细地教他如何照料小孩。
后来安遥休养差不多了,家里的活也基本没什么需要她上手的。
连月嫂阿姨都私下跟她感叹:“您先生真的太上心了,我做这行十多年,都很少见。”
尤其在他们这样什么都不缺、什么都能花钱请人帮忙的家庭,严慕舟这样勤劳负责的新手爸爸就更稀缺。
安遥也是早就做好打算要好好照顾小孩长大的,但,也不代表她要在这个劳动力已经饱和的家里找活干。
既然不缺人,她也乐得清闲。
尤其严慕舟和巨小一只的女儿待在一起时,画面可爱极了。
复工之后,安遥每天主要的任务就是跟小朋友贴贴,再询问严慕舟和月嫂小朋友当天的各种情况。
也许正是因为如此,潼潼三个多月大时的一天,严慕舟和安遥晚上在婴儿房一起教她玩玩具,冷不丁听到小朋友嘴巴里冒出一句:“papa——”
严慕舟像是愣了两秒,随即将潼潼抱在怀里,惊喜的神色溢于言表,缓慢地笑着问她:“潼潼刚才说什么?”
“pa、叭叭!”
在一旁摆弄毛绒玩具的安遥也停在手,同样很震惊。
这…才三个多月啊。
居然就会叫人了?
她看向严慕舟。
男人眼中的宠溺和幸福之色看得她都有点倒牙。
严慕舟弯着唇,毫不吝啬夸奖:“潼潼太聪明了,那这是谁。”
“是妈妈,对吗?”
他转了个方向,让臂弯里香香软软的小朋友看向安遥。
安遥眼含期待地看着自家女儿。
潼潼跟她大眼瞪小眼,三秒后,嘿嘿笑着动唇:“叭叭!”
安遥:“………”
大事不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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潼潼出生已经三个月,安遥先前去医院的复查结果也十分良好。
根据医嘱以及各种地方的孕期小知识,他们可以逐渐恢复夫妻生活。
谨慎起见,严慕舟担心会伤到安遥,严格控制频率,从一周一次的尝试开始,循序渐进。
恢复之后,两人的夜晚同样和谐。
还完全不谙世事的潼潼似乎也跟爸爸妈妈有默契,近半个月来,从没在他们“正在进行时”哭闹打搅过。
其实,起初首先提议要“复工”的是安遥。
之前素太久了,而且,严慕舟半居家办公的那段时间,工作清闲下来,照顾妻子之余,他健身的时间和强度也增加,身上的肌肉线条比之前还要漂亮。
约一年的时间,安遥都只能看看,最多再摸摸,总之是被吊足了胃口。
这天晚上,根据严慕舟早就计划好的日期,原本又到了不用禁/欲的日子。
但,将潼潼交给月嫂后,等他洗完澡出来,看见安遥靠在床上,满脸认真地刷着手机,对接下来的晚间项目毫无兴趣的样子。
“你知道吗?”
他走进床边,安遥抬头,告知他自己刚才查知的结果:“三个月的小孩其实语言中枢还没怎么发育,潼潼刚才叫的那几声‘爸爸’,其实是无意识的发音。她没叫‘妈妈’,先叫‘爸爸’,只是因为‘爸爸’这两个字更容易发音。”
严慕舟笑了下,“是有点道理的。”
纵使查到了“科学”依据,安遥心里仍不太是滋味。
虽然严慕舟是潼潼亲爹,但,她是亲妈诶,怀孕十个月辛苦生的。
安遥瞪他一眼,直言:“都怪你!肯定是你平时带她的时候,只教她叫爸爸,结果她就只学会这一个字的发音了。”
严慕舟先表示无辜:“我也教过她叫‘妈妈’的。”
安遥:“肯定不如教‘爸爸’的次数多!”
严慕舟不说话了。
好像,还真是。
他看着安遥耷拉下去的嘴角,揽过她,温声说:“从明天开始,我只教她叫‘妈妈’,好吗?”
安遥心知自己陪潼潼的时间确实不如她长,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她也没真生气,挤出了“好”字。
……
严慕舟信守承诺,从次日开始,果然,即使是安遥不在,他单独陪女儿时,也只教潼潼说“妈妈”这两个字。
当然,对着空气教学想必也不会有成效。
他在婴儿房里摆了几个他们结婚照的相框,方便指着照片里的安遥叫。
功夫不负有心人,加上潼潼年纪小小就表现出的聪明劲,大约一周之后,严慕舟再次指着照片里的安遥教她时,顺利从小朋友口中听到了模糊的“麻麻”两个字。
傍晚,安遥从二店下班回家。
严慕舟难得急躁一次,两人都还没吃晚饭,就揽着她去了婴儿房。
月嫂阿姨正抱着潼潼逗她玩。
严慕舟接手女儿,将小朋友的注意力引到安遥身上,语速极缓地问她:“潼潼,你看这是谁?”
潼潼小脸肉嘟嘟的,笑出两个小礼物,含含糊糊地吐字:“me、麻麻!”
“对。”
严慕舟弯唇,看一眼安遥。
安遥:“!!”
随着那两个音节,她的心早就被萌坏了,选择性遗忘之前查到的有关语言中枢发育以及发音意识的科普,差点激动到热泪盈眶。
她眨着星星眼,拿出手机,必须记录这个美妙幸福的瞬间。
让潼潼对着镜头,安遥又喜笑颜开地问一次:“我是谁?”
“么、么。”
这是天才儿童吧,三个月就会叫人了?
安遥指指严慕舟,继续问:“这是谁。”
潼潼瞪着黑黢黢的眼睛看了会儿,笑起来,发出同样的两个音:“么么!”
“……?”
安遥和严慕舟对视一眼,意识到不对劲。
她又指指在一旁收拾东西的月嫂阿姨,问:“她呢?”
潼潼:“么么!”
安遥深吸一口气,无奈地同严慕舟相视而笑。
得。
长路漫漫。还是不能揠苗助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