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电话
不多时,两人遛弯消食得差不多了,坐上劳斯莱斯,慢慢往回赶。
还是小武在前面开车,何开颜和白瑾川并肩坐在后排。
类似的场面这些天上演过数次,何开颜习以为常,但她总觉得眼下怪怪的。
她不时偏过视线,朝白瑾川瞄几眼。
男人的姿势仪态如常寻不到一丝半毫的差强人意,硬挺面庞微微侧向车外,目色清冷地凝视不停后退的流光溢彩。
他始终轻抿唇瓣,一声没吭。
虽说白瑾川不是话密的性子,但今天出奇的沉静,和被上了哑药一样。
何开颜觉得车内气氛太沉闷,浑身上下别扭难受,没话找话聊,也不见他有任何反应,老僧入定似的。
如此,直至劳斯莱斯抵达明景苑车库,两人搭乘电梯上楼,解开顶层复式的门锁,都是安静沉寂的,彼此不当心制造的丁点儿细微声响都能清晰入耳。
何开颜动作更慢,后白瑾川一步换好鞋,拖着步子走向客厅。
时间不早了,她打算直接上楼洗漱,但被客厅堆积如山的大包小包惊得停住了脚步。
何开颜定睛瞧去,大大小小的礼盒全部印有一线大牌的商标。
对于这样的场景,她不太陌生,纪青也会在季节更迭的时候,让品牌方送货上门。
何开颜看向走在附近的男人:“这些是你买的?”
缄默了一路的白瑾川终于开了口,语气浅淡:“嗯,你的。”
说完他就去洗手间洗手。
何开颜不像其他女孩子,突然收到新衣服新首饰会喜不自胜,她打小被纪青安排了太多端庄典雅,但束缚重重的衣裙,对于被人安排衣物有打心底里的抵触。
她眉心有轻微拧动。
她也去洗干净手,回来尝试着拆了两件。
不报任何希望,纯粹不想拂了白瑾川的面子。
但不得不说,白瑾川的品味和纪青压根不在同一水平线上,或者说他极度擅长观察,从她这几天的日常穿搭中,大概了解她的偏好。
拆出来的款式明媚活泼,色泽俏丽,她无一不喜欢。
何开颜越拆越起劲儿,眉宇间不自觉凝起的不爽一扫而空,不管现在几点,将所有礼盒全拆了。
不止有外套配饰,还有睡衣。
只是拆到睡衣,何开颜眼中冒出的金光低了几个度,怎么同一个人的眼光会时好时坏呢?
白瑾川物色的睡衣和其他服饰简直不是一个画风。
不是说不好看,是款式太普通保守,有几件宽宽大大,小翻领服帖规矩,还印有卡通图案,说是给小学生穿的都不为过。
完全不符合她追求的睡衣就该随便造作,怎么夸张怎么来的特殊癖好。
恰逢白瑾川经过,何开颜拎起一件卡通睡衣,不死心地问:“这些睡衣也是你挑的?”
白瑾川低低“嗯”了一声,神色有些许不自然。
何开颜放下睡衣,撇了撇嘴,禁不住嘀咕:“老古董。”
“你说我什么?”白瑾川听到零星字眼,立马追问,“老?”
森冷声线刺过耳膜,何开颜无端打了个寒颤,马上扬起笑容,丝滑改口:“我说老公!”
白瑾川一怔。
“对,我说我老公对我真好!”何开颜觉得自己实在是太机智了。
白瑾川站在旁边,居高临下俯视的眸色略有闪烁,眼睫连续快速眨动。
何开颜仰头望向他,没放过他一丝半毫的神情变化,注意到他耳朵又在改色,尤其是耳垂。
她抬手指着说:“你耳朵……”
这一次,白瑾川没有否认:“嗯,红了。”
尾音尤在,他转身上了楼。
步履较为匆忙,逃也似的。
何开颜待在原地回味几秒,觉得太过稀奇。
她眼尾高高上扬,也不管拆出来的衣服了,反正明天会有家政阿姨上门。
她急不可耐地追上去,却始终缩在白瑾川身后,方便肆无忌惮看他耳朵。
一直到两人上床睡觉,何开颜还在惦记着他染过一层绯红的耳朵。
没来由地觉得有些可爱。
何开颜规矩平躺,耳朵高高竖起,听到白瑾川呼吸逐渐均匀,大概睡着了,她掀开一条眼缝,偷瞄他几下。
慢慢的,何开颜蹑手蹑脚挪过去,在微弱床头光亮中盯向他耳朵。
远远不像之前那样红,但何开颜手痒,伸手摸向了他耳垂。
软的,热的,挺有弹性。
有点好玩。
但何开颜没胆子玩太久,一是清楚白瑾川睡觉警觉,害怕他突然醒过来,抓她现行。
二是如此近距离,放肆无度地看着他,何开颜目光不受控制地移动,从小小的耳垂到浅粉唇瓣,一寸寸游移,途径纤长脖颈,徘徊在硕大锋锐的喉结。
再继续往下。
哪怕白瑾川将被子盖到了肩膀,身躯遮得严严实实,但何开颜不小心撞见过他赤裸上身,足以清清楚楚地回想起他每一块肌肉轮廓。
何开颜指尖更燥痒难耐了。
她太不信任大晚上的自己了,怕一个忍不住,没睡着没做梦,一只手也会探入被子,掀开衣角,摸去其他地方。
是以,何开颜赶忙收回手,用力蜷缩指节。
她闭上眼睛不再乱看,却没有移回去,而是靠着他躺好,嗅着丝丝缕缕的沉木香酝酿睡意。
她不知道的是,几乎和她闭紧双眼同时,贴着的男人眼睫颤动一下,睁开了眼。
他呼吸有点不稳,垂眸瞅她两下,重新合上眼,展开双臂搂住了她。
隔日,何开颜去上班,第一时间绕去徐华霄工位,问她昨天到底是怎么回事。
徐华霄自知抱歉,不仅说中午带她去大餐,还买了一大束黄玫瑰赔不是。
“甭提了,撞到鬼了。”徐华霄把包装精致的鲜花往她怀里一塞,摆摆手说,好似一夜过去,还心有余悸。
何开颜先把黄玫瑰放回工位,越看她越觉得有问题:“我怎么感觉你这个样子像是遇到前男友了?”
徐华霄坚决否认:“那倒不是。”
何开颜松口气,仔细想过,她昨天的异常是在顾彧出现后开始的,她躲的人肯定是顾彧了。
对方可是集团副总,不是徐华霄这种小小职员招惹得起的。
哪里知道徐华霄下一句话是:“顶多算前/炮/友。”
何开颜:“……”
她正想细问,荷包里的手机嗡嗡震动,有人打来电话。
她掏出来一看,尽数情绪都被压下,取而代之的只有强烈的厌恶与烦躁。
是林奉平。
何开颜不想接,将烫手山芋一样的手机丢去一边,任由来电自生自灭。
自从那天她恨着一口气,掐断了林奉平电话,他冷了她好久,肯定认为自个儿的父亲威严遭受了挑战,气得不轻。
何开颜不得不感叹,长大了能赚钱了就是好,不用处处受人钳制,如果是以前发生类似的事,林奉平绝对会第一时间停她生活费。
记得高中有一次,何开颜生理期不舒服,不想去参加名流舞会,没忍住和林奉平起了冲突,他马上没收了她的零花钱,也不给吃喝。
后面两天,何开颜在学校饿得头昏眼花,低血糖犯了,晕倒在座位上,被老师送进了医院。
林奉平和纪青倒是接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赶到医院,但何开颜虚弱地醒来,老师们离开后,林奉平满脸严肃刻薄,说的第一句话是:“知道错了吗?”
今天林奉平又开始打来电话联系,多半和临近的中秋有关。
他借着节日在打什么恶心算盘,何开颜用脚趾头猜都能猜出七七八八,更不愿意理睬。
林奉平还挺执着,她一个没接,他就持续不断地打。
下班后,何开颜躲过同事,有惊无险地坐上白瑾川的车,林奉平的电话又追了过来。
她几次三番摁断,对方又一个接一个地拨来,很难不吸引白瑾川的注意。
他偏转脑袋,清清淡淡扫了她手机一眼。
何开颜抱紧手机躲开,随口搪塞:“骚扰电话。”
很显然,白瑾川不相信,在她手机再一次跳出来电提醒,她又想掐断时,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伸到了面前。
“拿来。”白瑾川口吻强势,不容置疑。
何开颜哪里敢轻易交出,把手机捂到身上,迫不得已实话实说:“是我爸。”
白瑾川仿佛不意外,随意“嗯”了一声,再向她伸了伸手。
何开颜睁大无辜的眼瞳和他对视几秒,没出息地败下阵来,忐忑不安地给出了手机。
白瑾川大拇指利落地在屏幕上一划,通讯立马被连了起来。
打了不下三十通电话,终于接通,林奉平应当憋了一肚子怒气,电话一接通,听筒就传出裹挟了浓烈情绪的吼声,没开扩音也清楚地流到了车内。
“何开颜你翅膀硬了是不是?连我的电话都敢不接了?你不要以为嫁进了白家就可以不认我了,我告诉你,没这么简单,我有的是法子收拾你,让你乖乖听话。”
中年男人几近咆哮,口气之冲,何开颜光是在一旁听着都觉得耳膜发颤,很想捂住耳朵。
白瑾川作为举高手机贴近耳道,更加清晰听见这些叫嚷的人,却面不改色,平静无波地回:“是我。”
林奉平变脸比翻书还快,短之又短的错愕后立马回过神,和缓下来的语气间全是谄媚:“是瑾川啊,你和开颜现在在一块儿吗?”
白瑾川淡淡地应:“嗯,我们一起下班回家。”
“一起下班好啊,你们早上也是上班的吧?”林奉平乐呵呵地说,“我就说让开颜去恒耀旗下的子公司应聘百利无一害吧,你们夫妻俩好多一些时间相处。”
白瑾川神色平平,没有接话。
林奉平才不会让话题落空,旋即问起:“你俩也结婚这么久了,相处得还好吧?”
白瑾川:“挺好的。”
寒暄问候一番,林奉平言归正传:“中秋要到了,我和你们阿姨都想你们了,回来过吧,你们阿姨这两天一直念叨着要给你们准备喜欢吃的。”
白瑾川看向何开颜,她疯狂地摇晃脑袋,一万个不想回去。
于是,白瑾川直截了当地说:“不了,中秋要回我爸妈家。”
“这样啊……也行,你们什么时候回来都行。”纵然林奉平很想趁这个大好时节和新女婿套套近乎,达成一两笔合作,可既然对方都这么说了,他不便多言,他总不能和白家抢人。
白瑾川再应对了几句,很快结束了通话,将手机物归原主。
何开颜接过手机,控制不住暗骂林奉平趋炎附势,小人做派。
“谢谢你啊。”她扬起明亮的笑,两颗尖锐的小虎牙清楚显露,欢快地说。
总算是躲过了中秋这一劫。
然而转念一想,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林奉平和纪青这一次没能邀请到白瑾川,免不得要找下一次机会。
他们不敢直接打电话去叨扰白瑾川,免不得又要把主意打在她这个中间人身上,对她进行电话轰炸。
在他们看来,这可是让她代表林家去联姻的最大作用。
思及此,何开颜眼帘垂低,双眸涌现的笑意一点点散去,好似那一晚看过的打铁花,再恢宏盛大,瑰丽绚烂,也仅仅在一瞬之间。
白瑾川应当看破她情绪极速变化的原因:“以后你不想接他电话,可以转给我。”
何开颜耷拉下去的眼帘忽地掀起,一眨不眨凝向他,不敢置信地抛出一连串问题:“真的吗?什么时候都可以吗?万一你在忙,会不会打扰你?”
白瑾川平静回视,吐字清楚明了:“只要你觉得被打扰到了。”
车子有条不紊地穿行在开阔大道,车窗开了一条缝隙透气,窸窸窣窣的风声持续响动。
何开颜耳鬓轻盈的发丝被这一缕清凉吹得胡乱拂动,她却没有去管,定定地,出神地望进白瑾川深邃晦暗,不可估测的眼。
他的意思是不是,只要她觉得被打扰到了,他被打扰也没有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