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误会
何开颜和徐华霄走到电梯门口,显示楼层的数字远在三十九,她们一边等,一边随口闲聊。
眼看着数字一个个减小,即将进入十以内时,身后传来较为轻松的脚步声。
何开颜和徐华霄无意识地偏头望去,以为是哪个普通职员,却意外地发现是顾彧和秘书。
何开颜视线赶忙转移到徐华霄脸上,捕捉到她一闪而过的诧然。
她明显怔了一下。
两个身形纤瘦窈窕的女生并肩挺立,顾彧自然注意到了她们。
他第一眼看向了更里侧的徐华霄,古井无波般的眼睛骤然变亮,脚尖跟着不自觉调动朝向。
那感觉,好像在路边偶遇主人的大狗,要马不停蹄飞奔过去,扑进主人怀里,放肆撒娇。
可突然间,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眼中光彩立时暗淡,脚尖也调去了反方向,板起脸,若无其事地听女秘书汇报今日工作安排。
他们很快越过何开颜和徐华霄,走向了专属于集团高层的电梯。
专属电梯不需要久等,顾彧和女秘书迈入其中,金属轿厢门随即缓缓闭合,他们彻底消失了何开颜和徐华霄的视野。
恰逢她们在等的电梯也来了。
徐华霄似乎再在这里待下去就会呼吸不畅,大跨步一迈,片刻不停地站进轿厢。
何开颜后一步跟上,相继按完楼层和关门键,才去看徐华霄。
她状态和先前显然不在一个层级,消沉冷淡了不少,话都不愿意再说了。
何开颜留心观察了她一上午,见她虽然照旧能够雷厉风行地处理工作,还能帮忙完善清源古镇的方案,但情绪始终低迷。
忍到中午,何开颜再也忍不住了,在食堂吃饭的时候说:“既然你喜欢顾彧就要勇敢点,竭尽全力去争取啊。”
徐华霄有一下没一下挑着绿叶蔬菜的筷子顿住,掀起眼帘瞪她。
“我说真的,”何开颜朝她凑近一些,放低声量说,“管那么多干什么,先找个喜欢的,谈上甜甜的恋爱再说,超出了二十四小时的事情我们都不要考虑。”
徐华霄浓黑的眼睫毛颤了颤。
何开颜觉得她有些松动,乘热打铁:“你能眼睁睁看着他和其他女人成双入对吗?”
徐华霄扇低眼睫,闷声吃了一大口蔬菜。
何开颜一语道破:“你早上看见他和女秘书进行正常的工作交谈,都不舒服吧?”
徐华霄沉默好久,连续吃了几大口寡淡无味的蔬菜才放下筷子,擦擦嘴角说:“我才不去争取,没脸。”
几次三番明确推开顾彧的人是她,这么快又反悔的人也是她,她真的不可能拉得下来这个面子。
“我帮你啊。”何开颜等的就是她松口,毫不犹豫把牵桥搭线的重责揽到了自己身上。
如此,何开颜思想来去,决定下班后去找顾彧一趟。
午后五点一过,一天当中都不怎么在意时间的白瑾川频繁惦记,视线不时越过金丝边眼镜镜片,瞥一下左手腕上的表盘,腹诽时间流速为什么突然变慢了。
他不由想起何开颜以前哀叹过:“下班前的一个小时最煎熬。”
当时他不以为然,觉得她事业心太轻,成天只想赶紧下班回家躺平。
现在他却有了共鸣。
白瑾川不由自已,一遍遍暗暗问:怎么还没到下班时间,还不能去地下车库等人一起回家。
眼看着最后一个小时总算是过半,他只需要再煎熬半个小时,手机忽然响了。
是他给一个人设置的专属提示音。
因此,白瑾川毫不犹豫拿起手机,点进微信查看。
短之又短的时间里,他想过何开颜会发来什么,是他一样焦灼数着倒计时,还是和他商量晚上吃什么,亦或是漫无边际的一个表情包。
然而出乎白瑾川预料的是,何开颜发来的是:【我今天有事,晚点自己回去,下班不和你一起走了。】
白瑾川不自觉微微上扬的唇角即刻压成直线,冰冷得瘆人。
许是何开颜猜出他会不高兴,发来了一张大手揉着猫猫头的表情包,安抚意味显而易见。
看见这张幼稚到有些傻气的表情包跳入屏幕的刹那,白瑾川很想冷嗤一声,他是这么好哄的吗?一张表情包就想打发他。
她昨晚就没回家睡,今天还不能按时回去。
可盯着动态的摸头表情包看了几眼,白瑾川没来由地感觉自己发丝也被摸了一下,森凉糟糕的情绪逐渐回升。
他以为何开颜又是在为清源的项目加班,或是去租住的小院练习打铁花,她现在对这项技艺愈发熟练,不会再把自己搞得一身是伤了。
他没再多想,回复了“好”。
与此同时,他收藏了那张摸摸头的表情包。
何开颜偶尔会发表情包,白瑾川暗自收藏了不少。
他也不用,单纯觉得被她用过的表情包哪怕再幼稚再傻气,也是可爱的,和她本人一样。
如此,白瑾川不再打算按时下班,想着等何开颜忙完,接上她一块儿。
他扶了扶眼镜,取出一本文件,把明天的工作安排提到了现在。
不多时,办公室门被人敲响。
乱七八糟,毫无规律的扣门响动,白瑾川不用琢磨也知道是谁。
他头也不抬,随意喊了一声“进”。
没有任何意外,门板一被人从外面推开,顾彧那颗圆滚滚的脑袋就冒了出来:“下班了,还不走啊?”
“不急,”白瑾川淡淡瞅他一眼,煞有介事地补充:“等老婆。”
听完最后字正腔圆的三个字,顾彧一阵无语,合理怀疑他是故意的,欺负他没老婆!
不过顾彧也不是吃素的,精准回怼:“你追到你老婆了吗,你就显摆。”
白瑾川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镇定,沉声强调:“那她也是我老婆,去民政局领过证盖过钢印,受到法律保护的。”
顾彧:“……”
得,这一局算他败北,谁叫他何止没老婆,连对象都没有呢。
“有时间吧?下楼喝一杯?”顾彧提出,“咱两好久没喝过了。”
白瑾川抬起眼仔仔细细盯他,发觉他状态有些不对,白瑾川便应允了。
他一手打造起来的恒耀园区应有尽有,楼下就有一家专供员工排压解闷的清吧,两人径直前往。
下班后的清吧有好几桌人,他们瞧见白瑾川和顾彧双双而来,无不起身打招呼,有几个兴奋的女同事偷摸摸拍照,传去八卦群。
白瑾川浅淡颔首,回应大家的招呼。
顾彧则要外放得多,应声时的笑容咧到了嘴根,但细致去看,会发现只是浮于表面,不达眼底。
两人挑了一处靠窗的边角,顾彧点了一杯最烈的鸡尾酒,白瑾川只要白开水。
顾彧舌头沾上酒精,更加多话,不间断地吐苦水,一会儿感叹工作怎么这么累,一会儿吐槽家里父母老封建,在安排相亲,一会儿又在计划怎么逃相亲。
白瑾川听他噼里啪啦,高密度地说了两分钟,始终没有说到点子上,半点没提不快的真正原因,白瑾川也就不再听了,拿起手机沉默地刷。
顾彧唱了半天独角戏,没能得到一丝回应,很是不满。
他重重放下酒杯,控诉道:“不是,你究竟在看啥啊?”
他起身凑过去看,白瑾川也没藏着掖着,让他看见了满屏幕的鲜花花束信息。
顾彧啧了一声,颇有种没有揪出猛料的遗憾,小声问:“又给你老婆挑花呢?”
白瑾川没否认,每天送到何开颜手中的花束全是他亲自物色的,事无巨细到每一种花材搭配,用什么包装纸配什么丝带。
“我有一个追女孩子的绝佳妙招,听不?”顾彧一改之前的颓丧,兴致盎然地问。
白瑾川高不可攀的眼睛终于舍得从手机屏幕上挪开,慷慨施舍般地给他一个正眼。
他从幼儿园开始就招惹小女生,前女友众多,在这方面确实比白瑾川有经验。
顾彧乐呵呵地说:“追女孩子送花可以,但不要每天送,就是要哪天故意断一下,让她心痒难耐,患得患失。”
白瑾川思忖须臾,坚决否认:“不行,舍不得。”
顾彧不能理解:“这有什么舍不得的?”
白瑾川言之凿凿:“她现在每天都会期待我送的花,要是哪天没收到肯定会失落。”
顾彧:“就是要让她失落啊,先抑后扬懂不懂?”
这么浅显的道理,白瑾川自然都懂,可仍是坚持:“我不想让她失落。”
顾彧目瞪口呆地盯他,挥挥手道:“你丫没救了。”
白瑾川不以为意,还好整以暇地回:“多谢夸奖。”
顾彧:“……”
说曹操曹操到,顾彧端起酒杯,一口干的时候,眼尾不经意瞟向窗外,恰好对上了谈论中的人的视线。
何开颜一个人站在清吧外面的人行道上,显然也注意到了他们,浅棕色的瞳仁骤然发亮。
此刻时间渐晚,晚霞收尽余晖,天幕昏暗,清吧中的其他职员不是靠零星酒精续好了命,上楼继续埋头苦干,就是下班回家,只有白瑾川和顾彧这一桌最闲适,仍旧还在。
何开颜转动脑袋,反复打量过四周,确定没有旁人后,挥起一只手和他们打招呼。
顾彧笑着挥手回应,朝白瑾川说:“你老婆!”
白瑾川偏过脑袋,果然瞧见了笑得眉眼弯弯,一脸灿烂多姿的何开颜。
不过也只是一眼,何开颜风风火火,马上转身朝清吧入口跑。
要进来找他们的意思明显。
“哇哦,你老婆肯定是来找你的吧?”顾彧冲白瑾川挑了一下眉,戏谑地问。
白瑾川回了他一个你说废话的眼神,不自觉挺了挺腰身,理了下领带。
“你老婆手上好像拿着东西唉,不会是送你的礼物吧?”顾彧八卦地问。
白瑾川刚才和何开颜的那一眼太仓促,没能关注到太多,但此刻何开颜已经跑进了清吧,他清清楚楚看见她手上确实拿了一个礼物盒。
他早上送过她手链,她是要回礼吗?
其实她没必要这样,他送她礼物,又不是为了回礼。
思索到这里,白瑾川良久抿成一条直线的唇瓣微有上扬,不由自主带了笑意。
他直接站起身,走上前去迎小跑而来的女生。
然而大大出乎意料的是,何开颜跑到白瑾川跟前,只是潦草地浅浅微笑,旋即越过他,朝向了坐在原地不动的顾彧。
在两人都没反应过来之前,何开颜把带来的礼物塞进了顾彧手上。
白瑾川:?
顾彧:?
顷刻间,白瑾川面色骤变,从原本隐隐闪动的和悦期许改成了霜寒森冻,笼罩一层厚重阴翳。
顾彧偷偷瞄着他,惊吓不已,三魂快要和七魄分道扬镳。
“这个,这个给我的吗?”顾彧慌乱站起身,期期艾艾地推拒,“不,不好吧,嫂子。”
他把“嫂子”二字叫得极重,唯恐白瑾川听不见。
何开颜脱口而出:“有什么不好的?”
“啊,你送我礼物,这个,这个……”当着人家老公的面,收人礼物,顾彧就算再舌灿莲花也组织不出语言。
何开颜瞧出他似乎误会了,很想直接告知,但顾忌这是徐华霄的私事,还是不要让更多人知晓。
哪怕这个人是自己丈夫。
何开颜眼尾扫过挺立在近处的白瑾川,和顾彧说:“我们借一步说话。”
顾彧登时更慌,僵硬举着烫手山芋一般的礼物的手结结实实打了个哆嗦,险些没有把礼物砸去地上。
余光告诉他,白瑾川神情又恐怖了一重,滚滚怒意压抑着翻腾,眼角眉梢都染了火。
“你管他做什么,过来说啊。”何开颜站去一边角落,见顾彧没跟上来,回头喊道。
顾彧哪里敢去,胆怯地瞄向白瑾川。
听见他不咸不淡的一句“去啊”,顾彧才诚惶诚恐地走向何开颜。
“嫂子,这个你还是收回去吧。”无措地站到何开颜跟前,顾彧推出礼物。
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到,何开颜为什么突然送他礼物,还是当着白瑾川的面。
这和送他三尺白绫有区别吗?
何开颜怕误会越滚越大,赶紧说:“这是华霄让我带给你的。”
顾彧忐忑闪烁的眼睛立时发直:“你说谁?”
何开颜下午决定来找他后,和徐华霄说了一声。
当时徐华霄嘴硬,板起脸要她不许去。
但临近下班时,徐华霄出去一趟,回来放了一个礼物盒在何开颜桌上。
她一声不吭,放完就走,没提这个礼物是什么意思,给谁的。
但何开颜扫过红绿交错,不拘一格的包装图样就猜到了。
除了顾彧,应该没人会喜欢这么有个性的色彩对撞。
“华霄,”何开颜强调了一遍,并好心提醒,“她还在楼上,我们部门只剩她一个了。”
顾彧大喜过望,立马笑得见牙不见眼:“我知道了,谢谢嫂子!”
此时另一边,白瑾川看似站姿随意,淡漠到对周遭万物都不放进眼里,可仔细探究,会发现他不动声色地移动了身体朝向,余光触及的范围不多不少,恰好能够框住何开颜和顾彧。
何开颜有意避开他,因此和顾彧交谈的声量压得低,白瑾川听觉再好也无法入耳。
唯一清晰的只有距离较近,正面相对的两人神态。
白瑾川沉沉凝视何开颜须臾,转移到了顾彧身上,眼锋无意识变得凌厉。
顾彧和他相识二十多年,理应最是熟悉,但他仍像第一次见面一样,从头到尾将人扫视。
顾彧的穿着打扮一向浮夸夺目,纵然是上班必备的西服,也要追求标新立异,非正常颜色不穿。
比如今天,他身上就是一套西柚粉。
白瑾川看习惯了,从前不认为有什么,然而此刻就是怎么看怎么觉得碍眼。
突然,他联想到之前何开颜描述过的喜欢的人。
是以,看见顾彧莫名笑开,又带着礼物急不可耐地跑走,白瑾川立马走向何开颜,直截了当发问:“你喜欢的人是顾彧?”
何开颜一头雾水:“什么?”
“温柔阳光,爱笑,有亲和力,喜欢穿明亮颜色的衣服。”白瑾川逐一复述,又逐一在脑海中和顾彧比对,越发觉得吻合。
何开颜震惊,无论如何没想到,他居然把她那会儿的信口胡诌贴到了顾彧身上。
“啊,不是。”何开颜拼命摇手否认。
“那是谁?”白瑾川站近一步,冷冽逼问。
何开颜被他极具威慑压迫的气势逼得后退两步,不得不老实交代:“我喜欢的人不是那个类型,我当时胡乱说的。”
回答完全出乎预料,白瑾川由不得微惊。
“真的,”以防他不信,何开颜着重强调,再认真看向他眼下的穿着。
今天集团有董事列会,他本该穿得沉稳得体,但依然选择了一套鲜亮的衣着。
何开颜无法想象,那些年过半百的董事们走进会议室,看见他打扮得如此扎眼,会作何感想。
要是他像顾彧一样,一贯如此也就罢了,但他从前可是最最端方老陈,浑身上下找不出除黑白灰以外的第四种颜色。
“所以你以后用不着再刻意穿成这样。”何开颜清楚以他的性子,肯定不会真心喜欢这种风格的穿搭。
白瑾川没答应,只是问:“你喜欢我这样穿吗?”
何开颜当然喜欢,且不论他这样穿着更好看吸睛,她希望他更鲜活明亮一些。
她不止一次听人提过,他小时候可不冷气沉沉,是十分活泼明快的性子。
白瑾川听懂了她无声的回答,落向她的眸光重新变得柔和:“你喜欢就行。”
“你该考虑自己喜不喜欢啊。”何开颜急道。
“我考虑了。”白瑾川目色逐渐直白滚烫,郑重其事地说,“我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