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无可救药
翌日一早, 风波渐平,校园仍如往常般平静。
赵芮雅没来上学,她的座位空空如也, 连一片纸屑都没留下。
听说昨天她在办公室疯狂咒骂俞斐,老师拦都拦不住,来接她的父母被气到扇了她一耳光, 直接去教务处给她办了退学手续。五班此刻讨论得热火朝天,打听着谁有赵芮雅的消息, 想知道她闹这么大有哪个学校敢再收她。
有人旁敲侧击问唐茜茜,唐茜茜说她也不清楚, 毕竟赵芮雅已经变成了她不认识的模样。
等俞斐来时讨论停一阵,都似有若无地看几眼重新回到她腕上的手串,同临近桌互相讳莫如深地对视, 眼神交流这手串到底有什么魔力,能把一个人搞到退学。
班里窃窃私语,俞斐无暇顾及,她快炸了。
傅闻屿为什么突然就要回去住?
这个问题她想了一整晚。想不通,唯一的解释是他肯定知道了她在他家, 想来一出同在屋檐下感情快速升温的戏码了。
俞斐没一点办法。
躲又躲不掉,更不能愚蠢到让人家别回自己家住。她自己出去租房又没法和徐曼禾交待, 说不准会让徐曼禾以为她犯矫情在这住的不舒服, 挺不礼貌。
俞斐第一次体会到如坐针毡的滋味。
苦思冥想半宿, 想出来个招儿。
早上想了一下好学生的上学时间, 干脆比之前早出门十五分钟,到校时手上的三明治还没吃完,听着班里嘈杂的议论声,坐椅子上慢悠悠咬, 眼睛时不时瞄眼班门口。
陆旻恺没比她晚多久,自习预备铃打前十分钟就到班,书包还没来得及放下,俞斐就走到他桌边问:“班长,学校住宿怎么申请?”
陆旻恺手忙脚乱摘书包,看俞斐一眼又低下头掏书,清了清嗓子说:“啊……那个我得问一下班主任,现在好像申请不了,因为马上就分班考了,到时候全高二都会重新分宿舍,可能要分班后和新的班主任申请。”
“好吧。”
俞斐吃掉最后一口三明治慢慢嚼着,没记错的话,分班考在下周一,等成绩出来满打满算一周差不多,时间不算太长,应该可以接受。
没过多会儿,傅闻屿也进了班,俞斐照例不搭理他,但生怕他明知故问地来一句“你怎么住我家”,因而头都不往他那边侧一点。
然而巧的是,傅闻屿没提有关住处的任何事,更没有要和她说话的意思,或者说从他请完假回来,就不太和她讲话。让俞斐一度以为这人终于激情消散,要还她清静时,又眼里装了把火地总是看着她。
早晨风略凉,从窗口冷飕飕地吹进来,俞斐没穿外套,下意识搓了搓手臂,而后就听身边一阵关窗户声,这才偏头看,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正从窗边放下,顺手一关似的,而手的主人目光专注地落在书上,另一手则拿笔在上圈画,一点不懒散,挺正经的样子。
傅闻屿在看书。
这挺令俞斐新奇,她一直觉得傅闻屿这人算得上天才,自打开学就没见他怎么认真学过,上课确实在听,但偶尔也会补觉,下了课就看手机。至于自习时间看书,更是几乎没见过的场景,因为他来自习的次数屈指可数,估计在球场的时间都比上自习时间长。当然这不能一棍子打死说他不学,因为不排除他学习的时候她刚好在睡觉。
之前唐茜茜说过他休学前的成绩很好,一直都在全校前十前五的行列,俞斐说那怎么来了人人喊打的五班,唐茜茜说他本来妥妥能进一班,但中考时少考一门,成绩大跳水,才滑坡进了五班。
想到这,俞斐突然有个想法。
傅闻屿这时候放笔,书页因而翻飞合上,他捏了把后颈,对上俞斐半晌没动的目光:“怎么,改变心意了?”
俞斐吸口气翻个白眼,内心把刚才觉得他正经的那句话收回,说:“跟你商量个事。”
“嗯?”
“这次分班考你全力以赴,怎么样?”
傅闻屿挑眉,一侧嘴角上扬些弧度,眼神是疑问的:“?”
俞斐说:“我知道你一直都是尖子生,分到五班全因为中考时缺考一门,所以分班考你就回到你该回的位置,别再跟着我屁股后边绕,咱俩井水不犯河水,如何?”
傅闻屿显然没想到俞斐要说的是这事,表情有两秒钟的停滞,而后笑,像是觉得她说的话有趣,意有所指地说:“你对我了解不少。”
无语。
俞斐有种有力没处使的烦躁,不止一次觉得她和傅闻屿之间的交流不在一个频道上。她真就特佩服这人抓重点的能力,怎么就能成好学生,完全不挂钩好吧。
她把头发别耳后,忍住再翻白眼的冲动:“你别理解错了,这都人尽皆知的事。”
再聊要生气,傅闻屿终于回到话题上,问为什么。
“我要转艺术班,一会下自习就和老孟说。”俞斐说,“所以就算这次你缺考也没用,谁能同意你转艺术?再说,就算我不去艺术班,也不希望有人因为我放弃学习,更不希望坐实扣在我头上带坏好学生的帽子,坏人当够了,我也想尝尝当好人是什么滋味。”
俞斐知道对傅闻屿说拒绝的话完全没用,就算她再怎么不愿意,也早就已经踩进了这片名为傅闻屿的水域,并且被岸上群狼环伺地紧盯着,甚至被他们等着她做出些不符合三观的举动,再打着正义的旗号一拥而上把她撕扯咬碎。
俞斐吃够了流言的苦头,如果做不到在坏事冒头时就掐断,就要想办法改变事情的走向。
既然短时间内走不出这片水,那她也不愿意水因她而变得更加浑浊。
她认真看着傅闻屿,问他:“我说的这些,你明白吗?”
……
“我跟你说的这些,你明白吗?”
接傅闻屿出院那天,赵沉欢也问了他这么句话。
那会儿是晚上,傅闻屿一上车就把手机抵在嘴边:“杨叔,再把床换了。”
赵沉欢听他发完语音,知道他口中的杨叔是谁,便问:“你要回宴景住?”
“嗯。”
赵沉欢有一会儿没说话,在傅闻屿低头看消息时罕见对他感情方面的事发言:“你和俞斐之间,打算怎样?”
傅闻屿锁屏抬眼:“从前什么样以后就什么样。”
他在医院躺得够久,也想得够久,面对这个问题片刻都不用思考。
赵沉欢疑惑:“查清楚了?你俩不是……”
“没,老爷子那边卡着。但我觉得不是,哪能这么巧。”
“那如果真是呢?傅闻屿我劝你,你俩这事得再考虑。”
傅闻屿就重复:“不说了么,从前什么样以后就什么样。”
静默片刻,赵沉欢扔出一句:“你真是疯了。”
他太明白傅闻屿在想什么,因而下了这个结论。
“你就没想过俞斐为什么一直拒绝你?好好想想明白。”
“你知道你爸在给许落枝物色联姻对象吗?”傅闻屿突然说。
这话令赵沉欢皱了眉,他沉下声来:“别转移话题,我的事我自然会解决。”
赵沉欢去医院时打的出租,司机此时在前排听得云里雾里,瞥了眼后视镜里剑拔弩张的两个年纪不大的少年,总觉得这话从他俩嘴里说出来不太对劲。
“你解决不了。”傅闻屿摇了摇头打断赵沉欢的话,眼睛看向他,带着一种绝境中找到同类的庆幸说,“你我处境是一样的,你只能和我的选择相同。”
或许是傅闻屿真的找到了同类,也或许这句话说到了赵沉欢心坎上,因为赵沉欢终于沉默了下来。
傅闻屿也没再出声,他降下车窗,路上车水马龙,属于夜晚的喧嚣一股脑地涌进车内,却冲不散滞闷的氛围。
到小区门口,傅闻屿手落在车门开关上,在这次的见面最终要以不欢而散画上句号时,赵沉欢再次开口:“你说错了,我们不一样,你是知道许落枝不是赵家亲生的,我和她怎么都不会走到那一步。但你和俞斐的事如果是真的,谁都没法收场。”他停顿了下,“我跟你说的这些,你明白吗?”
不出预料的没得到回应,赵沉欢叹口气,摘下眼睛捏了捏鼻梁,最后劝诫道:“别执迷不悟,傅闻屿。”
傅闻屿始终没回头,沉默着不出一字,拉开车门上了楼。
进屋后没开灯,只有客厅内鱼缸的光源亮着,他走前忘了关。
这鱼缸是他前些日子找人定制的,半个客厅那么长,立在客厅与厨房之间充当隔断,送来时费了好一番事。
设计师还问他怎么想着定制个这么大的鱼缸摆在这,得亏平层面积够大,不然都没地方放。
他当时说:“不吃鱼所以就买了鱼来看。”
设计师笑说真是个奇怪的原因。
而此刻他坐在沙发上,面前是那面鱼缸,强硬地将此刻说是天人交战也不为过的脑海全都放空,把在医院这几天考虑的每一件事都重新再过一遍,想到最后只剩下赵沉欢刚才那句“别执迷不悟,傅闻屿”。
这句话像现实对他敲响的警钟,一声又一声,刺耳且难听,但从头到脚从里到外,清晰地游走在他每一处血液和神经,掐着他拧着他,非要他吐出一个“好”字才罢休。
但谈何容易。
傅闻屿睁开眼,鱼缸的光亮让周遭都现出颜色,也照亮了他的脸。
他看着鱼缸里那些他记不清名字的鱼。
许久,闭上眼,发出一声叹息。
内心轻念一句:这次真的完了。
他无可救药了。
他和俞斐就算是也得不是。
无论结果如何,他都认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