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梦魇
纱布变得沉, 包裹在纱布里的手心像泡在水里,刺刺的疼。
雨仍没有变小的趋势,且伙同能把人吹翻的风对俞斐进行不间断地攻击。
俞斐全身上下透心凉, 眼前被雨模糊的看不清路。
她没跑这么快过,也没被雨淋得这么狠过。
在离保安室二十来米的时候,身后驶来一辆车, 车灯穿透阴雨屏障,照到她身上。
车子照亮俞斐的刹那, 车内有个声音轻声说:“雨里有人。”
坐她身旁的男生就朝她那侧车窗望,路上确实有个浑身湿透的人正往一旁挪步让路。
男生细盯一眼, 觉得眼熟,吩咐司机:“停车。”
车在俞斐前方四五步的距离猛地一停,随后车后门开, 先是撑出一把黑伞,再是一双长腿。
那人大步过来截停还在往前赶的俞斐,把伞罩她头顶,不确定道:“俞斐?”
雨水砸在身上的沉重感消失,俞斐在令人窒息的倾盆大雨里获得喘息, 抹了把脸上的水,抬起头。
架在他鼻梁上的镜框闪着银光。
是赵沉欢。
他没问她为什么会在自家小区里被淋成这副狼狈样, 提了她手肘一把, 说:“先上车。”
开门让她上车后座, 而他自己则上了副驾, 降下车内挡板前对后排说:“拿条毯子给她。”
挡板将前后隔成两个空间,俞斐这才发现车上还有个女生。
她长发垂在乳白色针织衫上,很淡的眸子,身上散发着木质香。
都说江矜纯的像水, 俞斐觉得面前这个女生比水还纯,像藏匿在水面下经久未化的冰川。
剔透、无暇。
女生只定睛看了俞斐一眼,就把盖在腿上的毯子给她披上,再从储物箱里新拿一条在手里。
她目光落在俞斐湿哒哒的帽子上,轻轻开口:“头发擦一下,你这样会感冒的。”
声音也好听。
俞斐冷的有些抖,平复着跑后的呼吸,依言摘了帽子,一手裹紧身上的毯子,另一手去接女生手上那条,但女生见她伸出的手后迟疑了片刻,没有给,而是拿起毯子倾身给她擦头发。
她动作很轻,话也很轻,为自己有些冒昧的举动解释:“你手在流血,我帮你擦。”
俞斐看着她的目光垂下去,稍微低头,睫毛尖儿上的水珠滴到毯子上,呼出来的气都是潮的。
女生给她擦头发的间隙又看了眼纱布上的血,轻声说:“你的手恐怕会发炎,但你别害怕,我们是在去医院的路上。”
她的话音很有安抚性,柔软到即便俞斐没害怕,也被她哄地莫名更安心下来。
车里开着暖风,头发也被擦成半干,俞斐闭眼靠着椅背缓了会儿,感觉体温在慢慢回升,身体也不像刚才冷到发抖,侧头对还在帮她擦发尾的女生说:“谢谢,毯子给我吧,已经干了很多。”
女生看她有所恢复的精气神,松了手,说没关系,俞斐就从她手拿过湿毯子放到一旁,开始拆手上的纱布。
这纱布现在不亚于一块吸满水的海绵,伤口被捂在里面疼的发痒。
她拆的时候,女生一直盯着看,眼神跟着带血的纱布一层层绕开,拆到最后露出被水浸泡的伤口时,俞斐听到很小的一声抽气。
俞斐侧额看她,女生眼神略带担忧地问:“很疼吧?”
俞斐说不疼,那女生就不说话了,像是觉得她说谎。
车内静谧了一阵子,俞斐摆弄马上要没电关机的手机,傅闻屿还没回她。
她身侧的女生想起来什么,忽然半转过身体很歉意地说:“抱歉,忘记告诉你我的名字了,我叫许落枝。”
俞斐从消息界面抬头,准备说自己名字时,那女生说:“我知道,你叫俞斐。”
俞斐微启的唇合上,没问她怎么知道的,车这时候停,挡板降下,赵沉欢手机放耳边但没说话,司机撑伞下车绕到副驾替他开门。
他下车后接过司机手里另一把伞,开许落枝那侧车门,司机则去拉开俞斐的。
全都下车后几人进了医院,三人一点都不熟,俞斐觉得别扭,率先开口:“那个,今天谢了,人情我下次还。”
她举了下受伤的手:“我先去包扎了。”
许落枝:“可你衣服还湿着。”
“哦没事。”俞斐攥着仍披在身上的毯子,“快干了,一会包扎完我再出去买。”
许落枝表情是不大赞同的,还想继续劝说,俞斐则说完“走了”俩字就去窗口挂号。
又一次坐医生桌前时,她心里觉得好笑,也觉得自己挺惨,二进宫了今天。
虽然不是同一家医院。
医生难得见被雨浇得这么彻底的人,上下打量她几眼,然后托着她手仔细看了看:“你这是新伤吧。”
俞斐一五一十说:“刚从别家医院包好不到一小时,打了破伤风针。”
“你这很容易感染,我给你开点药,你去领了输液。”
“要这么麻烦吗,吃药不行?”
医生看她淋的落汤鸡似的:“不淋雨的话吃药就管用,你淋雨了就不一定管用。”
俞斐接过单子:“好吧。”
俞斐的意思是在大厅坐着输完液就行了,但赵沉欢领了个护士找过来,非让她去病房,说是傅闻屿的意思。
俞斐就摸手机,拿起一看果然关机了,然后问:“他接你电话了?”
“嗯,他被他爷爷叫回老宅了,一会过来。”
说完补一句:“宴景那儿门还没开,他让你先在病房待会。”
……
病房是单间,俞斐举着伤手草草冲了个热水澡,穿上病号服后边吹头发边把手递给护士扎针。
她起先是坐着,但单手吹发吹得累,索性不吹了,听着窗外“啪啪”的雨声,躺床上看液在瓶子里往下滴,雨水的白噪音让她眼皮愈发沉,不受控地缓缓阖眼,思绪坠进另一个世界。
也是雨天,细雨绵绵。
湿气黏在皮肤上,女孩不舒服地揉了揉脸,站在街边踢着脚上镶钻的公主鞋,仰头问:“爸爸什么时候来?说好了今天带我去吃冰淇淋,又要不作数了吗,连我的生日都忘记了吗?”
“今天要是吃不到冰淇淋,那我以后都不过生日了。”
她说得很遗憾,带着赌气的口吻。
牵着她手的女人弯下腰,指尖理了理她额前的刘海,柔声哄:“你的生日爸爸妈妈怎么会不记得呢,爸爸很快就到了,阿斐再等等?”
“真的吗?”
“真的。”女人轻轻捏了下女儿生闷气的脸颊,笑着说,“别生气了,宝贝。”
病床上,俞斐眉毛拧在一起,呢喃着重复:“不要……不要去……”
“不要去吃……”
“回来……”
“……不要……”
女孩憧憬地仔细观察路上来往地一辆又一辆车。
直到路边溅起一片水花,她要等的那辆轿车缓缓停下,车窗降下来,年轻男人从里面探出头,弯着眼睛:“上车吧小寿星。”
女孩板着脸,压着要上扬的嘴角,语调低低的抱怨:“我每天都在和阿姨吃饭,她不让我吃凉的也不让我吃辣,我一点也不想和她一起吃。”
说到这她停顿一下,目光从驾驶位的爸爸身上移到身侧的妈妈脸上:“你们已经半年多没和我一起吃过饭了,结果今天爸爸还迟到。”
男人不好意思地咳一声,从后视镜对女儿郑重其事说:“我检讨,爸爸妈妈太忙了都忘了阿斐,以后公司的事是第二位,陪阿斐是第一位。”
“妈妈也知道错了。”女人抚了抚女孩的后背,顺着说,“ 以后妈妈每天都陪阿斐吃饭好不好?”
女孩扬着头,脸偏到一边,终于露出个浅浅的笑,她心里说着“当然好了”,嘴上傲娇道:“那倒不用,你们忙你们的,只要我生日的时候陪我就好了。”
两个人被女儿逗的相视一笑,女孩已经在规划着怎么享受今天的生日美食了。
她说:“一会儿我要吃草莓味的冰淇淋。”
“上面撒些五颜六色的糖。”
“还要有巧克力酱。”
“最好再放点饼干碎。”
她说什么她父母都说好,女孩扒着前排座椅看车前挡风玻璃上不断运作的雨刮,继续说:“我还要草莓味的蛋糕。”
爸爸依旧应:“好,都给你买,还要什么?”
“嗯……我再想想,但要先把蛋糕买了。”
妈妈则说:“阿斐回头。”
“嗯?”
女孩回过头,眼睛一下亮了,面前是一个精致的正方形盒子,她妈妈小心地两手捧好,她欣喜地凑过去,贴在透明的侧边看到里面摆满了草莓的奶油蛋糕。
她迫不及待解开上面的蝴蝶结丝带,拿下罩子,食指尖蘸了点奶油放进嘴里,又分别拿了两颗草莓喂给爸爸妈妈,最后再拿一颗自己咬了口,甜得她直眯眼睛:“什么时候买的?”
“爸爸妈妈今天亲手做的,开心吗宝贝?”
女孩心里冒开花,眨着眼说:“开心,谢谢爸爸妈妈。等你们过生日我也给你们做生日蛋糕。”她许愿式的说。
“好,爸爸妈妈等着哦。”妈妈点了下她的鼻尖,亲她因吃草莓而鼓起来的脸颊。
这时,车子突然猛地一晃,蛋糕差点脱手,女孩赶紧把罩子重新罩好,检查是否有草莓被震落,就听妈妈问:“怎么回事?”
“没事,应该是从石子上压过去了,你们坐好,我慢点开。”
“小心点,别着急。”
“急”字尾音未落,一道刺眼白芒从对向逼近,女孩抬手挡在眼前,紧接着被抱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男人猛打方向盘,但下一秒,那道白光直直照进车内!
“咣!”
几乎是同时,巨大的撞击声随之响起,强烈的冲击力使车子剧烈震动翻滚!前排气囊弹出,草莓蛋糕从破碎的玻璃窗飞了出去,掉进路边草丛。
女孩的耳朵有半分钟都是嗡鸣声,事故太突然,她一时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从始至终都在一个温柔又坚硬的怀里,天旋地转的碰撞也没能使那双环抱着她的手松开。
而她眼里映着的那道光由白变红最后变黑。
闭眼前,她感觉到有液体滴落,从她妈妈刚刚亲过的脸侧滑进嘴里,猩甜,有股铁锈味。
车子短暂寂静几秒后,突然“轰”的一声,车头处火焰燃起,顶着小雨越烧越猛。
作者有话说:
落枝让阿斐感受到一种很久违的温暖抱抱两个很好的女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