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哽咽
秦市, 机场。
晴空万里,湿冷的风吹刮面庞。
傅闻屿其实很不适应秦市的气候,湿湿潮潮的, 热的时候特别滞闷,冷也冷的不干脆利落,空气里带着粘性, 总能把潮湿黏在身上。但他仍旧打算在秦市这边买两套房子,而且已经托人去看了。
出租车载着他离开机场, 手机蹦出两条消息和一个未接来电。
消息是俞斐发来的。
第一条:“Destiny.”
第二条:“清吧的名字。”
傅闻屿回复“好”,转而给那个没接到的电话回电。
号码他没存过, 但认识,是他之前因为俞斐被他妈收养那回乌龙找的私家侦探,他被夹在傅家和他妈中间, 哪边人都不能用,只能找私家侦探去查。
他拨回去,那边说俞斐家曾经的司机投案自首了。
“什么意思?”
那边停顿片刻,说:“就是我上次和你说的车祸,你父亲和那个明星……”
“嗯, 说司机的事。”傅闻屿打断他。
那人常年和权贵打交道,话到嘴边紧着转了个弯:“俞家司机受沈纪云指使给俞林枫当天开的车做手脚了, 昨天投案的, 沈纪云也被抓起来了, 现在应该已经通知过家属了。”
“……”
电话挂断, 下意识滑回到和俞斐的聊天框,傅闻屿再看了一遍那两条消息。
Destiny.
中文的意思是宿命。
宿命。
而后眼神一冷,给俞斐打视频,没接。
打语音, 没接。
打电话,也没接。
意识到事情的重要性,屏着呼吸,搜索出陈继的号码,铃声短暂响两三声,被接通。
属于陈继那边的杯盏相碰的声音钻进耳朵,傅闻屿张口就说:“俞斐今天在音乐厅有彩排,但我给她打电话一个没接,你得去音乐厅看一眼,我现在去她家别墅。”
陈继那边在他说第二句时就安静下来,他说完,陈继道:“你先别急,说明白了,什么事儿能让她这样,你别太草木皆兵,她是有那个毛病没错,但也不至于什么小事都能让她寻死。”
傅闻屿先跟司机报地址:“师傅改个道,不去音乐厅,去银槐路,榕园。”
随后简短和陈继说侦探和他说的事。
“我怀疑,”傅闻屿语气很沉很沉,透出一种不希望事情是这样走向的意味,“警局已经给她打过电话了,她现在这样,不对劲。”
他眼睛浅闭一瞬,闪回的画面全是俞斐手腕上的那道疤痕。
那样的伤即便是在他没见证过的曾经,只有过一次就够他痛苦,更遑论此刻出现在了他最坏的打算里。
傅闻屿接受不了。
而陈继听完,只留一句话:“我马上去音乐厅,电话联系。”
二十分钟的路程在傅闻屿的催促下,司机愣是开了十三分钟就到。
而当傅闻屿站在他曾去过的别墅门口,一眼看过去时,他整个人就慌了。
别墅二楼在着火。
浓烟不断从里往外涌,滚滚漆黑。
宛若一片只笼罩在俞家上空的阴云。
傅闻屿喉头哽着,拔腿就往里跑。
边跑进去边拨打火警和急救电话。
浓烟已经蔓到客厅,傅闻屿呛咳两声。
但二楼的房间门打不开,他蓄力猛踹了几脚,除了发出几声闷响还是纹丝不动。
他拍着门喊:“俞斐!”
“俞斐开门——”
没人回应。
傅闻屿犹如困兽,近乎在崩溃的边缘。
就在这时,有什么好像灵光一现,他转身下楼,一楼客厅电视下的柜子里,他上次拿吹风机的地方,好像有着一串钥匙。
那串钥匙上有十二把,傅闻屿抖着手拿出一把插进门锁。
错的。
他飞速换第二把。
而或许是上天把运气借给了傅闻屿,钥匙顺利插进锁孔,“咔哒”一声,门开了。
门被大力推开,屋内火光冲天,浓烟扑面而来,他闯进卧室,衣帽间,哪处都没有俞斐的踪影,火舌已经顺着床舔到柜子上,而房间只有一处空间还没找过,傅闻屿猛然回头,拧开浴室门。
门开的那一刻,里面的景象让傅闻屿几乎要疯掉。
俞斐,那个从来都冷淡的人,就算是笑也只留在脸上两三分的人,即便接受到爱意也要再三确认的人,颓然又意气风发的人,昨天还和他通过电话,声音柔软地说想他的人。
坏到骨子里,能让他生,又让他死的人。
此刻,却面色苍白地躺在浴缸里。
太安静了,一点声音都没有,甚至胸前的起伏都快消失。
浴缸的水浅红一片,一把沾着血的美工刀在地上晕开颜色。
傅闻屿的呼吸里打着怵,他片刻不敢停留,从洗手池边扯了条毛巾打湿,覆在俞斐下半张脸上。
他跪到浴缸边的瓷砖地上,染血的凉水浸着他的膝盖。
他把了无生气的俞斐从浴缸里抱出来,血水淋漓了一片。
他拽了干浴巾裹住她,雪白的浴巾瞬间被染上血色。
跌跌撞撞跑下一楼时,救护车和火警抵达。
来自陈继的电话铃声不断响着。
整座房子乱成一片。
喧嚣充斥着每一处角落,烧焦的气味燃在每个人鼻间。
俞斐被医护人员抬上担架,分明是重量从手中消失,可傅闻屿却像是失力一般,险些跪在地上。
他一直憋着的那口气猛地吐出,扶着被烟雾熏的泛黑的墙壁,错过一个个上楼灭火的消防员,跟着医生上了救护车。
直到坐上救护车,他身上还在不断地往下滴水,喉咙气管火辣辣的疼,但他无暇去管,他眼里只装着俞斐。
医生在给她做抢救措施,氧气罩盖在脸上,她头发全湿了,那么脆弱,水滴一滴一滴从担架往下淌,淌到他脚边。
浴巾被从身上掀开,傅闻屿才看到,她浸泡过水的白色牛仔裤和同样颜色的紧身针织衫上有着数道口子,鲜血正不断从伤口往外洇出。
颈侧也有深浅不一的血痕。
好多血。
这会儿不再是淡淡的红,而是鲜红,刺眼灼目,从她身体各处流出来,流到地面上,混着刚才的水。
医生护士在她周围忙得不可开交。
可她没有一点反应。
清清冷冷的躺着,手随着医生抢救的动作晃出幅度。
一滴血聚在她指骨节上,要落不落。
傅闻屿眼睛里满是血色,所有的感官都在告诉他把眼睛移开,可他怎么能移开呢。
那滴血终于滴落。
傅闻屿的肩身在那一刻垮下来,十指交握在腿上,一种名为恐惧的情绪疯狂啃噬他的理智。
好像有什么从他灵魂中被生生抽走,又放到他面前凌迟。
他凝着她垂在半空的手,呜咽出声。
……
陈继和秦砚琢赶到医院的时候,抢救灯还亮着。
傅闻屿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手肘抵着大腿,手撑着头。他的衣服还湿着,他人却感觉不到似的,不脱也不换。
俩人谁也没问情况如何,陈继走过去拍了拍傅闻屿的肩,力道很重,傅闻屿的身子晃了几下。
他像是没了主心骨,只一根枝杈立在那里。
空气静默几秒,他没抬头,低哑着嗓音说:“失血过多,肺部呛进去大量浓烟。”
他说每一个字都很艰难,但即便如此,他还是继续说完俞斐的状况:“医生说她求生意志不强。”
周遭安静如斯,良久,秦砚琢才说:“她以前也这样,不会出事的。”
陈继也说:“不会出事的,会好的。”
两句话,重复着说,傅闻屿并没有因此而安心。
他脑子里乱了,有生以来第一次不知道在这灼心的等待过程中能做些什么。
空气凝结着氛围,而秦砚琢说:“傅闻屿,我有话跟你说。”
两个可以说是第一次见面的男生,在医院走廊边的露天阳台边吸烟边说话。
傅闻屿很少吸烟,只有情绪上头时才会这么做。
两支烟先后点着火,烟雾顺着寒风飘走。
秦砚琢说:“她小时候很霸道,当时小区里有比我们大很多的孩子,我那时候身体不好,他们经常骂我是病秧子。”
“俞斐知道打不过他们,就跑回家去找大人。”他眼睛望向缓缓落坠的夕阳,回想起童年时的黄昏,“她妈妈很温柔,把那些孩子们全都叫到一起,告诉他们不能欺负弱小,反而要保护比他们更弱的小朋友,还把自己烤的曲奇送给他们。”
“从那之后,我没被那帮孩子欺负过。”
烟灰落地,烟头的火星与夕阳融在一起。
“很奇怪,她明明是会反抗的,可是等几年后再见面的时候却被欺负的很惨。”
“后来我才知道,她病了。”秦砚琢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心口,傅闻屿看向他,他淡声说,“生了很严重的病,她在伤害自己。”
“在一次自杀未遂后我和陈继带她去看医生,花了很长时间让她相信自己生病了这件事。起初她很抗拒治疗,后来我们才知道,原来她舅舅曾经带她去精神医院治疗过,治疗她的医生是个实验狂,前几年因为电休克治疗导致病人死亡被起诉了,现在官司缠身。”
话到这儿就止住了,秦砚琢没再继续往下说。
傅闻屿一支烟很快抽完,他止不住地咳嗽,声音撕心裂肺。
这些事实和俞斐曾经构筑给他的完全是两个世界。
烟雾在两人面前消散,秦砚琢摁灭了所剩无几的烟蒂。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让你可怜她同情她,只是这话不由我说出来,她这一辈子也不会对任何人说。”秦砚琢说,“你真的考虑好要和俞斐在一起吗,如果你有一丁点要退缩的想法,现在就走,别等她从鬼门关捱过来之后才后怕。”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