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答案
方聿离开后, 傅闻屿坐在陪护区一眼能看到病房里的沙发上待了半宿。
他始终没进去,就从外看着安静的、沉睡着的俞斐。
护士两个小时一查房,每次来, 傅闻屿都醒着。
跟没有觉似的,沉默着看护士进来又出去,护士开始还劝他, 他总是一言不发地摇摇头,后来知道劝也没用, 叹口气,例行检查完就出去。
护士一走, 病房里又回归静寂。
天蒙蒙亮的时候,傅闻屿终于拧开门,悄声拎了把椅子到病床边。
病房里的窗帘拉的严丝合缝, 一点天光不露进来。
他长久地凝着病床上的人。
她身上的管子都撤了下来,头发枕在脑后,病号服穿在她身上空空荡荡,特别宽大,露出两截儿细锁骨, 脖子上胳膊上裹着纱布,看不见的被子下的腿上也同样缠着。
看的久了, 眼睛都泛酸, 他把俞斐的手腕贴到自己脸上, 感受那处狰狞的疤痕。
微微凸起的地方压着他的脸, 他闭上眼。
一个人怎么可以睡的这么沉,一个人又怎么可以决绝地抛下一切就去赴死。
甚至连句像样的话都不留给他。
她心里装着什么他都知道。
她的伤口愈合了,内里还在烂。
溃烂到全身都疼的无以复加,所以变成了现在这幅样子。
傅闻屿深深吸了一口气, 缓慢吐出来。
痛楚仿佛长了眼睛,撕咬着他的呼吸。
方聿说心里的结打不开是不会好的。
但方聿同时也说了,世界上能解开的也没几个,真正能蹚过心结的人几乎可以与神明比肩。人生在世,苦痛不可避免,甜蜜也并非唾手可得,如果疙瘩解不开,那就放在回忆里,但要活在此刻。
……
血喷涌出来的时候,俞斐第一个念头是完了。
她摁着伤口上方,但没一会儿就松劲。
命这个东西很玄,下棋一样,棋局变幻莫测,输赢勘不破,棋子会带着她到该去的地方。
俞斐能感觉到血液速度很快的流出来,而这或许就是上天给她选的路。
人活着有命数,她大概命数到此就尽了。
只是,有些遗憾。
有些话没能说出口,有些事也没能做成。
她攥着心口的遗憾,坠入浓郁的黑甜。
在那里,她走过长长的路,那条路上亮着莹白的光,脚下温凉。
一路上看到了父母,也看到了外公外婆,他们陪她走了很远很远,途径了无数个装着回忆的镜子,每到一面镜子前他们就停下,镜子里过去的画面生动的像是正在发生,他们看着也笑着。
路上无风无雨,烈阳悬在头顶,竟然一点都不热。
他们赤脚最终走到一扇门前,那门又高又宽,闪着朦胧的光。
父亲母亲向她挥手,嘴上说着话,俞斐听不清,依稀辨清口型是“回去吧”,他们笑着走进去,她伸手,没抓得住。
外公外婆像小时候一样慈爱地摸摸她的头,同样让她快回去,随后也消失在门里,徒留她在门外拍打哭喊。
太阳在那一刻降落,世界毫无征兆地陷入一片漆黑。
熟悉的消毒水味钻进鼻腔。
泪水顺着眼角滑落,俞斐感觉太阳穴一热,听到无奈的叹息和很轻的一句耳语:“俞斐,你怎么还不醒。”
话语里含着一汪情意,既念她快点醒,也怨她为什么不醒。
黑暗的潮水退却,俞斐睁开眼,而傅闻屿的脸庞近在咫尺。
他正给她拨着耳后的发,俞斐鬓角的头发总有几根半长不短的刺出来,俯身的同时却撞上她恰好睁开的眼睛。
没有片刻停顿,傅闻屿亲了下去。
乌羽似的睫毛尖儿细密地扫着他的下唇,呼吸在一瞬之间交缠,俞斐平稳微弱的气息变得有起伏。
温热在她眼皮上停留不短的时间,而后擦着她的眉毛,亲在额头上。
很轻的吻。
俞斐没出声,傅闻屿离开她额头后,捂着她的眼,灯开关清脆一响,病房内就亮起来。
黎明的天是昏暗的,他不想拉开窗帘。
过了三五秒,阴影消失。
“傅闻屿,”睫毛盖住俞斐的眼睛,她一动没动,喉咙疼的要命,一开口,声音沙哑到自己都认不出,她就着这样的声音继续说,“我们分手吧。”
这是她回别墅前就想好的,却说不出口,临到头也只能发给他清吧的名字。
傅闻屿没理她,兀自调高病床,倒了杯温水给她,说:“喝点水。”
俞斐不接,手藏在被子下,放冷了语气:“是我害死了你爸。”
傅闻屿仍不接她话茬,将她从上到下看一遍,撩开她颈后盖着的发,偏过头看一眼,问:“还有哪儿不舒服?我叫医生过来。”
俞斐任由他摆弄着看,知道越到这种时候越要说的狠绝,可她话到嘴边还是软了下来。
她看到傅闻屿比除夕那晚视频里还要瘦,头发长到遮眼也没去剪,脸色疲惫不堪,声音也哑,腕上还有一处结了层薄痂的伤口,在他倒水时从袖子里露出来。
所以又轻又浅地叹口气,只轻问一句:“你听没听我说话?”
声音太淡,像是力气都耗光后的问话,傅闻屿这才看向她眼睛,回她,斩钉截铁的三个字:“分不了。”
然后把水喂到她嘴边,重复:“喝水。”
铁了心的答案。
俞斐盯着他,从被子里抽出手,拿过杯子,负气似的一口气把水喝光,一字一句说的费力又疼:“七年前我父母的车祸,相撞的是你父亲的车。那天晚上死了五个人,包括你父亲副驾驶那位女士肚子里的孩子,活着的只有我。”
“要不是我非要任性,车就不会由我父亲来开,那么多人就都不会死,他们都是我害死的,哪怕车子被动过手脚,但我也是杀人犯。”
字里行间都是自嘲,傅闻屿却抚着她的脸,说:“不怪你,不是你的错。”
安抚宛若催泪剂,在空旷的房间内撞击着俞斐的心房,她颊边有眼泪流出来,从下巴颏掉到病号服上,洇出几小块水痕。
傅闻屿的指尖也沾满了泪,又湿又热,烫着他的心尖。
“傅闻屿你真的一点都不在乎吗?”俞斐别开头,傅闻屿手落空,听她含着泪,沙哑着喊,“那是你爸!”
“咔哒——”
病房门这时被打开,脚步声由远趋近,护士过来查房。
俞斐收声,快速擦了眼泪,吸了吸鼻子。
护士闯进这片即将要爆发的区域,见俞斐醒了,换完液,边调整速度边弯着眼睛道:“你醒啦,有没有哪里难受的?你嗓子估计得哑几天,这几天记着少说话,多喝水。”
俞斐摇摇头,“谢谢,我没事。”
护士笑了笑,又给她掖好被子,对傅闻屿说:“你女朋友醒了,你就别守着了,哪有人能撑得住几天几夜不睡的?你快去休息休息,我会勤过来点的。”
护士走后,俞斐没了想和傅闻屿掰扯的力气,她靠着床说:“你去睡会儿吧,我没事了。刚才的事,过两天再说。”
但傅闻屿却突然说:“你说的车祸,我知道的比你早。”
“……”
沉默,寂静。
目光相对。
像一记重磅炸弹,沉寂的死湖终于掀起波澜。
“……你说什么?”
俞斐那一瞬间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也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模样,她干涩的嗓子只能挤出这么句话。
而傅闻屿在她无以复加的惊愕中说:“我很早就知道车祸的事。我爸那晚在秦市是准备和他婚外情的对象去机场接他另一个儿子,私生子。当时他和我妈还没离婚。”
“那个私生子和我同岁,我妈到我五岁才知道,而我到高中才知道。因为我和他同班,是他告诉我的。”
“我父亲给私生子买各种玩具,陪他过生日,和他去马场,给他开家长会,过学校的亲子日,大事小事,没有一件不出席。而我——”
傅闻屿从胸腔嘲出一声笑。
“童年是在家教老师的管教下渡过的,没有亲子日,也没有生日礼物,家长会从来都是杨叔代替,家里的人有的盼着我成龙成凤,更多的知道事情原委的都更希望我是个游手好闲的废物,那样私生子就可以名正言顺的登堂入室。”
“在我得知这些之前,我以为他是爱我的,以为父爱就是无声且冷漠的。”
“但事实不是,所以自那以后,我没拿他当过父亲,毕竟他也没尽过责任。只是见他的最后一面是在医院,而那时候我还小,有点阴影,除此之外,他就只有一个‘父亲’的头衔在我这,我对他一点感情都没有。”
俞斐说不出话来。
过了这么多年,他对这段时光仍旧是耿耿于怀,俞斐不知道他是怎样接受父亲是这样一个人渣的事实。
傅闻屿握起她的手,指腹不断轻揉着她的手心,眼睛看着她的,说:“俞斐,这些过往我都倒干净了,和你说这些不是诉苦,也不是博同情让你不要分手。我想告诉你,我不是来等分手这个答案的,如果分手能让你变得更好,可以分。”
“但不会,不是吗?”
他声音柔的不行,谆谆善诱似的又问又答:“和我分手后你还会再打开心扉接受下一个人吗?也不会,对不对。”
俞斐听着,手慢慢回握,干涸的眼眶蓄满泪水,她不敢眨眼。
“你还记不记得你说,和我在一起不会是一加一大于二,但现在我告诉你,是大于二的,你我但凡少了谁对方都会无限趋近于零,甚至是负数。”
而后深深透过她眼睛看到她的内心深处,又补一句:“我这么说,你懂吗?”
他一句又一句地说,引着俞斐分析利害,前因后果都说明,让她知道,他们是两块契合的积木。
是丢掉一块,另一块就会坍塌的积木。
俞斐点着头,哽咽着。
她懂,每一个字句都清晰明了的懂。
泪珠连串落下,滑进两只紧握的手心,滑腻湿热。
傅闻屿慢慢拉过她的手和胳膊,搂着她的腰和后背,下巴埋在她瘦削的肩里,声音闷着,缓缓说:“所以俞斐,不要被已经不在的人折磨,你既然背负着他们的希冀而活,那就让自己幸福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