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新起点
“今天来这儿的人这么多啊。”
乌云霏忍不住低声跟室友陈怡冰说。
她们来得早,才勉强有位置可以坐。
乌云霏原本以为只是普通预答辩,没想到现场不仅坐满了人,还站满了人。
如果不是堂哥乌斯言特意让她一定要来,她其实是不太想跑这一趟的。
她才研一,这种级别的场面,离她太远了。
乌斯言倒是已经提前联系了华大的老师,下半年就要去读博一。
原本他也想亲自来,但被手头的项目卡住了,只能拜托乌云霏替他记录。
“你不是化工专业的吗?看这个有什么用?”
当时乌云霏不理解,她和乌斯言关系确实好,她拒绝不了堂哥的请求,但问题总是要问的。
乌斯言沉默了一瞬,只说了一句:
“我和她是高中同学。”
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也是同班同学。”
乌斯言自己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对这些往事都记得那样清晰。
明明几年过去了,他连高考题都不记得了,却还能记得文鹤的一举一动。
就连阳光拂过她脸上的绒毛那副场景,还是随时都能在脑海里记起来。
现在他也觉得她可爱极了。
乌云霏轻轻“哦”了一声。
“那就是老同学情怀啊。”
她也有过这种情况,有时候想要去见过去的朋友,但比起想见到过去好友这种理由,她其实是想见过去的自己。
透过这些人,她仿佛伸手就能触摸到以前的自己,那个还有点固执和倔强的少女。
“那你不如直接去见她。”乌云霏随口道,“老同学,总能见的吧?”
乌斯言却低声笑了一下。
笑意很淡,也很克制。
“现在不合适。”
他这个堂妹哪里知道,被手头的项目卡住只是他的借口,是他不敢去。
现在的他,虽然做出了一些成绩,可在文鹤面前,他又能有几分底气?
无端就逊色三分,明知她其实不会在意这些,可他在意。
“后面有机会我会找她的,但这次还是要拜托你了,小霏。”
他们总会见面的,但不是现在。
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他会直起腰,像老友重逢那样,对她释然一笑。
“是啊,人真多。不过我之前也猜到会发生这种情况了。”
陈怡冰的话打散了乌云霏的回忆。
“虽然不是一个专业,但作为计算机系的学生,有几个没听过她的名字?”
“这学期我们修的每个专业课的老师都认识她,还是在她本科没在华大读的情况。”
陈怡冰眼里升起崇拜的小星星,“我也看过她的论文,她本科的时候就能写出来那种级别,搁别人身上,用来博士毕业都绰绰有余,也难怪这些老师都知道她。”
陈怡冰是个土生土长的京城大妞,家里在三环都有房子,家境比乌云霏这个外地人厚实多了。
平时在寝室里也不多见,做事说话都很傲,乌云霏没想到会见到这样的陈怡冰。
“可惜我们还是来晚了,没有抢到前面的位置。”
说是这样说,但见到这副场面后,乌云霏就已经不觉得来得不值当的。
人的天性就是这样,越是要抢的东西,才越好。
无人问津不一定代表不好,但常常是不够好。
“没事,有位置就好,希望学姐最后答辩时我也能抢到位置。”
陈怡冰压根不在意这个,对她来说,能看到文鹤就足够了。
“你这样,跟那些追星的小女生一样。”
乌云霏失笑。
陈怡冰也不计较,只是说:“我想,认识她的人,都会和我一样。”
乌云霏愣了一下,“这么夸张?”
“这还夸张?”陈怡冰笑了一声,“你等会看完就知道了。”
她语气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笃定的崇拜。
“你马上就会明白,她是什么样的人。”
是么?
乌云霏的目光回到台上,恰巧此时,时间到了,文鹤走上讲台。
掌声将乌云霏淹没,在这样的氛围里,她也没忍住跟着一起鼓掌,心里不知怎么的,突然生起了许多期待。
一般来说预答辩的专家会是五位或者七位,今天第一排坐了七位答辩专家和一位答辩秘书。
答辩主席是机械工程学院的院长博竹,从文鹤入学以后,他就一直关注着她。
这次预答辩他更是直接找上师韵,要当预答辩主席。
就是师韵说没必要,博竹还是摇头,“我期待这一天很久了。”
他说这句话时很轻,但师韵却听得心头一紧。
作为院长,他自然是很忙的,可是今天预答辩的人是文鹤,他觉得来这一趟是很有必要的。
其他答辩专家也不是师韵随便找的,一位重点实验室主任,两位二级教授,两位来自兄弟高校的二级教授,甚至还有一位一级教授。
这对一位博士生的预答辩来说有点太豪华了。
可师韵觉得,文鹤需要更高水平专家的认可和教导,才算是圆了这场师生情。
师韵原来以为还需要托很多面子、人情才能请到,但压根没有。
一听是文鹤的名字,那位一级教授,曲院士直接点头。
听着他说什么“久仰大名”,师韵冷汗都要下来了,毕竟她现在还是二级教授,如果不是当时文鹤对她的方向感兴趣,或许文鹤就在曲院士门下了。
曲院士这样说,师韵主要是不好意思,曲院士对文鹤可感兴趣了,是她截胡了,她面对曲院士时还是直不起腰的。
师韵之前也没想过邀请曲院士来,但人家不知从哪里听说了,硬要来,师韵也不能拒绝。
除了第一排,还有一些教授专家也在。
台下这么多权威坐着,师韵都要捏一把汗,可文鹤却完全不紧张。
她确实是大心脏,就是不搞科研,做什么行业,她都是能成功的。
原来只到肩膀的头发被扎成一个小揪,但并不稳固,些许碎发飘落。
但这影响不了她那副自信的样子。
对一般人来说,答辩的时候不说自信,只要不露出心虚紧张的模样就已经很好了。
可那双幽黑的瞳孔里,像是湛蓝深海那深不见底的漩涡,隐隐透露出一点蓝色,黑得发蓝。
好像是在告诉大家,这双眼睛的主人可不好惹。
看来文鹤对自己的研究成果很有信心啊。
博竹很欣赏文鹤这副样子,这才对,如果对自己的科研结果都没有信心,又怎么有信心其他人会愿意相信她的成果是对的呢。
他一边听着台上的文鹤侃侃而谈,一边翻着手中这厚厚的毕业论文。
文鹤语速不紧不慢,但台下的专家们都要翻看着她的论文,不是讲话人说得慢,大家就能听得懂的。
台下的学生们不明觉厉,有些人是理解不了台上的文鹤在说什么,但看着那些专家一脸严肃凝滞的表情,他们也跟着挺直脊背,大气不敢喘一声。
有时候越听不懂,越会觉得害怕和后知后觉的惊叹,感受到文鹤的权威。
除了文鹤的声音,一时之间阶梯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投影仪轻微的嗡鸣声和专家们翻页查看的声音。
乌云霏也认真看着,她也没听懂,可她就是觉得台上的女人有一种莫名吸引着她的磁场,让人忍不住竖起耳朵倾听她说了什么。
“这是我搭建的系统。”
文鹤的声音不高,却极稳。
“它主要解决了这三个问题。”
到了这时,曲院士一反在师韵面前笑眯眯、性格很好的样子,他停下笔,扶了扶眼镜,镜片反射出一抹冷静理智的光。
他率先开始提问:“你刚才提到这个版本优化了算法结构,但我想追问一个更底层的问题。”
“你如何保证在多任务并行时,系统不会发生冲突?”
乌云霏不知为何,心里也跟着紧张起来,她拉紧旁边陈怡冰的手,才发现对方的手也凉得很,都很紧张。
为什么文鹤都还没讲完,就要开始提问了?
这和她本科毕业流程完全不一样。
该不会她毕业的时候也要碰到这样的情况吧?
一想到这儿,乌云霏感觉自己都不能呼吸了。
但台上的文鹤,却不见一丝慌张,她微微一笑,似乎对这个问题还挺满意,就像是她早就料到曲院士会提到这个问题。
她把PPT退回了前几页,屏幕上再次出现了那张系统架构图。
文鹤抬起手,指向某个地方。
“这个问题,其实我在一开始设计的时候,就发现传统控制框架里有一个致命缺陷。”
“一旦任务密度上升,就会出现资源争用。”
这是一个常见的问题,但大多数人宁愿慢一点,也不想解决,或者,是没能力解决。
“但是,”
她连按了几下遥控器,一下跳过了好几页。
“它其实并没有那么致命。”
三个并行控制核心出现在众人眼前,教室里第一次出现明显的静止。
她把每一个独立决策单元通过时序同步层进行了约束。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博竹下意识坐直身子,“你这是……多智能体协同控制?”
文鹤点头。
“可以这么理解,但我做了约束层重构。”
“最大的问题是通信延迟和决策冲突,所以需要的不是控制,而是约束。”
“它不做决策,只做冲突仲裁。”
对着台下的学生,文鹤微微一笑,“所以我们需要跨学科学习,把学科融合在一起,能让我们发现更多的问题。”
曲院士眼睛盯着文鹤,但嘴上的笑意越来越大,“或许明年我们实验室也要招一些其他学科的学生了。”
他心里更遗憾了,不过……要是文鹤能在他这里做博后……
解决了曲院士的问题,文鹤继续讲下去。
博竹时不时点头,觉得今天来这里果然是对的。
忽然他翻到了某一页,他的眼睛一下注意到了某一行字。
他叫停了文鹤。
“你这里写——系统在极端负载情况下,自动切换为事件驱动模式?”
“你知道这套结构,在工业上意味着什么吗?我们……”
理智回笼,博竹想起了这是在阶梯教室里,很多学生都在,他没有说下去。
在国内这都还没有进入讨论阶段,他还是在拜访交流某一个大学时才发现人家比他们领先这么多。
而文鹤现在说,她解决了?
她做出了这个架构模型?
博竹开始怀疑今天是愚人节。
对上博竹期待又渴望同时又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眼神,文鹤给出了肯定回答。
她对他点点头。
“嗯,不过是将复杂的应用拆解成多个通过队列连接的独立处理阶段,每个阶段内部采用事件驱动模式处理请求,同时每个阶段都内置了自动调节和负载适配的机制,系统会监控自身的负载状况,并动态调整资源来应对负载变化。”
“当负载过高时,系统支持自适应负载等措施来保护自身,防止崩溃。”
她按下了控制器,画面里是一台机械臂在连续高速运行。
它是正常状态,看起来一切都很稳定。
然后,系统模拟突然增加任务密度。
原本是单工件加工,瞬间变成三个不同的工件同时并行,这无疑大大解放了生产力。
所有人都以为机械臂会崩溃,毕竟此前从来没有人成功过,一切都只停留在了理论萌芽,即便这几年有所发展,但对国内来说都是陌生的。
可是,机械臂没有停,也没有乱。
它在同一时间做了三种决策。
阶梯教室里,一片死寂。
有人甚至下意识往前靠了一点,害怕错过什么细节。
“这视频是真的吗?”
这话说出口,曲院士就意识到自己问了个傻瓜问题。
文鹤站在这里,走到今天,怎么可能拿虚假的东西来糊弄他们。
他又赶紧换了个问题,“这个系统……你做过压力测试上限吗?”
文鹤看着屏幕,语气很淡,“做过。”
“多少?”
她停顿了一秒,然后说,“理论上,没有上限。”
“嘶”
一片吸气声响起,懂行一点的都知道文鹤究竟做了什么。
他们看她的目光,已经不是在看一个冉冉升起的新星,而是一个大杀器。
如果这话不是文鹤说的,博竹会以为是哪个好大喜功的在关公面前耍大刀。
可是,说这话的是文鹤啊。
这也就是代表——文鹤要带来新的改革了。
这太恐怖了,她才多大?十八、十九?
作为院长,博竹是知道师韵的经费的。
如果这一切都是师韵经费走的账,那或许不止是改革了。
博竹没有说话,他只是慢慢合上论文,又重新打开。
再合上。
然后,他抬头。
“这个系统你觉得最大的价值是什么?”
“做了一件我从很久以前就想做的事。”
这时的博竹注意到,文鹤眼里迸发出了某种让人惊叹的光,漂亮得让人再也忘不掉。
“人们对机器,总有一种非凡的幻想,和对外星人的想象是很相似的,我也一样。”
“以前的自动化,是人教机器怎么做。”
“而我做的是,让机器开始自己理解哪里做错了。”
博竹没有再翻论文,也没有再提问题。
他只是轻轻点头。
像是心里已经做了一个决定。
文鹤继续讲着,但气氛并没有刚才那样绷得紧,因为所有人都清楚了一件事。
今天这场预答辩,已经不是“过不过”的问题。
而是他们已经成为了新历史的见证者。
陈致远捏紧了手,即便在掌心留下月牙状的抓痕他也像是感受不到一样。
他看向同样震惊的丁舒雅,轻轻说:“你说得对。”
“我不会再想着控制她。”
文鹤和他以前遇到过的天才都不一样。
完完全全的,不一样。
不要说控制她了,在这样的人面前,所有的小心思都会暴露。
唯有真诚、诚实的态度,才能留住这样的人才。
“我等会可以找她聊聊吗?”
丁舒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心里也是震惊的。
她看好的女孩,总是一次又一次为她带来惊喜。
这种感觉,十分美妙,让人忍不住沉浸进去。
不过陈致远最后还是没能找到文鹤说说话,预答辩顺利通过后,这些专家就迫不及待要去文鹤的实验室看看。
他们更明白机械的魅力,所以更想看到这场奇迹。
他们拥护着奇迹的缔造者离开,就像行星围着太阳转。
而太阳,只有一颗。
人类离不开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