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今天
沈礼周停住了脚步,极为自然地和施然拉开距离。
人来人往,在她和他之间隔出一道流动嘈杂,无法跨越的河。
沈礼周看到施然的脚步顿了顿,然后朝程子淼身后、那看起来优雅干练的女士喊了声:“妈。”
“然然,”张国英笑着走出来,亲昵地拍了拍施然的胳膊,和程子淼道,“人家是来逛街的吧,你来参加个车展有什么可看的,脸真大。”
沈礼周瞳孔微缩。
他看清了张国英的模样。
他见过她,认得她……清楚地记得她。
那是高三某个下午,学校召开了关于升学规划指导的家长会,特意把所有家长和学生召集到大会议室,请来专家讲解志愿填报规则,分析各院校近年录取分数线,还要求每个学生当场填好初步志愿草表,由家长签字确认后上交。
沈礼周那时已经没有家长,于是便自己参加。他坐在最后一排,很快填完了志愿表,摊开一个巴掌大的素描本,百无聊赖地拿铅笔乱涂乱画。
家长会进行了快一大半的时候,一个穿着高跟鞋的阿姨猫着腰进来,正好坐在他旁边的空位上。
她手机一会儿一震,全是各种消息、电话,她接连按掉几个电话,边回复消息边抬头看情况,判断家长会主要是讲了些什么,然后视线落在沈礼周的素描本上,再落在被他扔在一旁的志愿表上,眉毛微微挑了挑。
“拍张照片,不介意吧?”她凑过来,笑着问。
沈礼周浅淡的眸子望着她,没说话。
等家长会结束时,她站起身子,从精致的皮包里拿出一张名片给他。
“喏,这是皇家美术学院的教授,张育伟老师的名片,收好。”她的语气沉稳,笃定,像经过风雨后的树,对他道,“张教授曾经是我的老师,你的画我已经拍给他。他很喜欢,说你可以随时打这个电话。”
她拍拍他的肩膀,视线掠过他的高考志愿表,对他道:“我想你可能还不清楚你拥有什么样的天赋……高考志愿是人生中很重要的事情,可以询问下张教授的意见,再和家里好好商量。”
名片雪白干净,周边烫了浅色的金,散着淡香。
像一张无比珍贵的、梦寐以求的、通往从未见过的美丽世界的门票。
那阿姨话说完笑笑便走了,连他的名字也没问。
毕竟对她而言,这不过是三五分钟便顺手做了的事情,是完全无足挂齿的、平平常常的一件小事,是她无数善举中的小小一个。
却真的几乎能够改变他的一生。
沈礼周在那之前从未见过这样的长辈。
原来不是所有的大人都疲惫、暴躁、自顾不暇,不是所有的善意都带着附加条件,也不是所有的夸奖都隐隐地含着威胁般的道德绑架。
她像是小孩子们理想中的、真正的家长,是靠山,是底气,是能够轻轻地推上一把,便让小孩走上自己想要走的道路的,一家之长。
原来她是程子淼的妈妈。
也是……施然的妈妈。
施然和程子淼面对面地站着,沈礼周看不到施然的表情,只看到程子淼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然后轻飘飘地落在他身上。
熟悉的、高高在上的视线,轻蔑地掠过了他。
沈礼周垂下了眸。
这一刻,他好像突然有些理解了程子淼。
世界上的有些东西是早早为他准备好的,不需要他伸出手,甚至不需要他明确地表达出“想要”,就会第一时间送达到他身旁。
任谁也会感到骄傲的吧。
施然和张国英说完了话,转过身来。
沈礼周看起来很平静,温和,完全不介意等了她这么久,还对她理解地笑了笑。
这让她更抱歉了:“不好意思,让你久等。”
“没事。”沈礼周问,“你要看车展吗?”
“对。”她说着,低低地叹一口气,没什么解释的心情。
“正好我有点工作,”沈礼周道,“那我先走吧。”
“嗯,”施然道,然后突然又想起,“你手上的伤口……”
“我早上已经去医院换过药了,”他下意识地想牵出一个自然的笑容来,又堪堪收住,只温声道,“不用担心。”
“那好,”施然道,“我们改日再约。”她拎起手里的生万物纸袋,笑了笑,“谢谢你的礼物。”
“不客气,你喜欢就好。”他道,“也谢谢你今天请我吃饭。”
她谢他一次,他也谢她一次。
施然眨眨眼睛,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一样……难道她今天不是来感谢他的吗?
沈礼周礼貌地向她道别,筒灯落在他乌黑的发顶,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一道浅淡的、孤单的影子。
施然突然意识到,他或许是个很不喜欢麻烦别人的人。她请他吃一餐饭,他立刻便还她一份礼物,好像她的善意是什么紧急债务,要立即归还一样。
可人和人的相处并不该是这样。
相处就是你麻烦我一下,我麻烦你一下,一来一往之间,你和我之间的那道墙,就会被凿出一道小窗。然后同样的风吹进来,同样的光照进来,人和人就会变成有共同话语的朋友,不管他们本身的性格相似还是迥异,都不再会有影响。
麻烦会变成理所当然的亲密,就像她毫无顾忌地一大早喊陈安可去生生庄园拍视频时那样。
“哦,还有,”施然突然开口,又道,“谢谢你帮我找的门市,真的很完美。你昨晚说的那些规划也是,完全符合我心中的想象。理想哥之前说,生生庄园是你设计的是吗?”
他顿一顿:“对。”又道,“如果你需要的话,诊所的设计我也可以帮忙。”
“那就太好了。我觉得你很有审美,很信任你的眼光。”施然笑着道。
她觉得沈礼周天生就该是搞艺术的人,人好看,画画写字都漂亮,衣品也很好。身上虽然没什么明显的logo,但剪裁和质感都高级,肩腰腿线利落干净,整个人清凌凌地往那一站,像哪里来的大明星一样。
她发出邀请:“到时看设计稿的时候,你方便的话,我们就一起吧?”
他的回答不出她预料:“好。”
施然走去车展后台。
这里工作人员正各自忙碌,鞋跟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有节奏的律响。她刚想走进去,却被一个带工牌的人员拦下:“您好,这里是工作区域……”
“让她进来。”张国英好似就在这附近等她,第一时间看到,向她招手,“然然。”
程子淼已经不见了踪影。张国英主动解释道:“他一会儿要上台,先去准备一下。”
施然在心里稍微舒口气。
不见面是最好。
离都离了,她真的很厌烦还要勉强故作亲密的戏码。
“你让你朋友先走了?怎么不带人家一起来逛逛,”张国英带着些歉意地道,“真是的,程子淼那孩子还是任性,非叫你过来,影响你们出来玩了吧?”
“没有。”施然道,“我们本来也只是约好一起吃个饭而已。而且这毕竟是家里的产业,我也该来看一看。”
张国英道:“这孩子,说话真是客气。哪有什么你该做的事?你就该舒舒服服地享受人生,做些自己喜欢的、轻松的事情。”
施然弯了弯唇角。
活动终于开始。商场中庭从二楼到负一层,每一层栏杆边都挤满了人。有人举着手机,有人扛着长焦镜头,有人踮起脚尖把小孩架在脖子上。闪光灯此起彼伏,连成一片流动的星河,连商场顶层的玻璃穹顶都被人声震得微微发颤。
一束追光打在舞台中央。
程子淼从侧幕走出来,深灰色西装将他肩背的线条衬得利落又挺拔。雷霆般的掌声爆发,一浪高过一浪。
“各位下午好,我是扬帆科技的程子淼。”他抬手压了压,声音清晰又有磁性,让现场不自觉地安静下来。视线在场内逡巡一圈,在施然身上顿了顿,又转开,“欢迎大家今天来到峰会现场。今天我们不谈销量,不谈股价,来谈一谈,新能源汽车的下一个十年。”
他微微颔首,侧身看向侧幕的方向,语气里带着些属于程子淼的调侃:“接下来,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欢迎我最大的竞争对手,也是我最敬佩的同行——万量科技的吴怡珺,吴总。”
追光转向舞台入口。
吴怡珺一身利落的白色西装套裙,长发挽成一丝不苟的低髻,明艳亮相。
她走到程子淼身旁站定,对台下微微鞠躬,然后对程子淼笑道:“程总客气了。我今天可是来拆台的。”
“随时奉陪。”程子淼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
紧接着,程子淼依次邀请了其他几位老板上台,几位大佬展开了精彩的讨论。
程子淼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一针见血,直指行业痛点。
吴怡珺则言辞犀利,经常和他针锋相对,两人你来我往,火花四溅,看得台下观众掌声连连。
而就在论坛进行到最高潮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一个记者突然站起来,手里举着一份打印好的文件,语气尖锐得像一把淬了冰的刀。
“吴总,我这里有一份最新的行业报告,显示贵公司去年的动力电池回收率只有32%,远低于行业平均的47%。而贵公司今年一季度的销量同比增长了120%,也就是说,未来三年将有超过十万块废旧电池流入市场。请问您如何看待这个问题?您是不是只重销量,不重环保责任?”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的镜头“唰”地一下全部对准了吴怡珺,她的脸色微微一变。
这份数据是真实的。她的团队里有内鬼。
吴怡珺攥紧了手里的话筒,指尖微微发白,刚要开口解释,旁边的程子淼却先一步拿起了话筒。
“这个问题,我想我也有资格回答。”
程子淼的声音平静而沉稳,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直视着那个记者,语气不疾不徐:“首先,我要纠正你一个数据错误。万量去年的动力电池回收率不是32%,而是41%。因为很多退役电池被第三方回收公司倒卖,没有计入官方统计数据,这是整个行业都面临的问题。”
他抬手示意工作人员把大屏幕切到他的电脑,调出了一份数据:“其次,我想告诉大家,动力电池回收不是某一家企业的事,而是整个行业的事。一块电池从生产到退役,要经过车企、电池厂、回收厂、材料厂多个环节,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都会影响最终的回收率。”
“就在上周,我们五家企业,已经共同签署了《新能源汽车动力电池回收利用合作协议》。”程子淼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上的四位同行,“我们将联合投资五十亿,在全国建设十个大型动力电池回收基地,实现电池的闭环利用。这个项目由万量牵头,我们四家全力配合。”
他转头看向吴怡珺,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吴总本来打算下周正式宣布这个消息,没想到被你提前问出来了。”
吴怡珺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也跟着笑了起来:“没错。本来想给大家一个惊喜的。”
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另位老板也拿起话筒补充道:“程总说得对。新能源行业是一个命运共同体。只有我们团结起来,才能解决行业面临的共同问题。”
“没错,”其他人立即点头附和,“以后我们不仅要在市场上竞争,更要在技术上合作,共同把这个行业做大做强。”
那个记者沉默地坐了下来,视线和程子淼短暂地相交,又迅速撇开。
刚才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烟消云散。
台上,吴怡珺转头看向程子淼,两人对视了一秒,程子淼勾了勾唇角。
没有多余的交流,却有一种无需多言的默契。
站在台下的张国英轻轻拉了拉施然的胳膊,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是过来人的通透:“你看,这就是成年人的生意。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尤其是新能源这种新兴行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今天子淼帮吴怡珺,其实也是在帮他自己。要是万量倒了,下一个被针对的,就是扬帆。”
她的语气里带着些赞许之意:“子淼确实长大了。要还是他以前的性格,绝对走不到今天这样。”
施然没有说话。
道理她都懂。
只是她确实觉得很无聊。
台上那些人,那些数据,那些关于未来的宏大叙事,像一场精心排演的舞台剧。
灯光、音效、走位,每一个环节都经过无数次彩排,唯独缺少真正令她心动的瞬间。周围的人听得聚精会神,时不时发出惊叹和掌声,只有她像个局外人,站在热闹的边缘,灵魂早就飘到了九霄云外。
程子淼在台上讲到固态电池的技术突破,引得台下阵阵喝彩。人潮汹涌中,他的视线不动声色地扫过台下那个熟悉的角落,看到施然抬起手抵在唇上,微微蹙眉作思考状,打了个无声的呵欠。
握着话筒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分。
这还是两人幼时一起参加商业晚宴的时候,程子淼亲自教她的。
【这样打呵欠比较隐蔽,好像在思考。】那时两个人都还是小豆丁,他煞有其事地和她讲,【大人们总讲些无聊的事情,谁听了都会困的吧。】
她用力点头,回了他一个大大的笑。
台下的掌声恰好响起,掩盖了程子淼那一丝转瞬即逝的停顿。
施然提了提手里的生万物纸袋,有些百无聊赖。
甚至想拆一个盲盒玩玩。
她的指尖探进袋口,触到那只天使星裙摆上细碎的闪粉,心情瞬间沉沉地低落下来。
这是最后一个了。
再也不会有新的SSR系列了……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下。
她收到了一条消息。
是沈礼周的转发。
生万物官博发布的消息。
“应广大爱好者要求,经与创始人沟通,SSR系列近日将继续推出新作。敬请期待。”
施然的心跳忽地跳得快了起来。
底下评论区已经沸腾。
【啊啊啊啊我没看错吧!我直接表演一个原地复活!!】
【刚把哭湿的纸巾扔了,现在又哭了,这次是喜极而泣(哭泣)】
【有没有人注意到——经与创始人沟通,说明创始人本来是不想画的,有人去沟通了?谁去沟通了?我要给他磕一个】
施然唇角不自觉地上扬。
人生漫长。
没有什么是绝对的结束。
死胡同转个弯就是柳暗花明,遗憾可能会变成圆满……
告别也可能会变成重逢。
她噼里啪啦地回复沈礼周的消息。
【看吧!我就说一辈子很长,说不定发生什么事情,就会让他回心转意的!】
顺道发去一个尾巴甩成螺旋桨的喜悦小猫表情包。
过了几秒,沈礼周发来一个同系列的,小猫的微笑。
-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空气里弥漫着铅芯和松节油混合的味道。
浓黑的夜色褪成灰白,又从灰白变成浅金,海浪翻滚又落下。
日夜交替,潮汐往复,但都对坐在画架前的男人没有任何干扰。
悬在头顶的灯光一直明亮,冷白的灯光从头顶落下,落在他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脸上,像把他笼在一个狭小的、与世隔绝的茧里。
沈礼周甩了甩发抖的手指,地上溅出几滴鲜血的花。
伤口不知何时又崩开,缠在指尖的白色绷带被血浸透,但他无知无觉,抽出两张纸巾随便擦了擦,然后换了支笔,继续画。
手已经不太听使唤,大脑里像是蒙着一层厚厚的雾,连呼吸都觉得费力。视线时不时地突然模糊一下,像蒙上了一层被水汽洇湿的宣纸。要努力地眨一眨,揉一揉,才能重新看清画布。
他没有进食,感受不到饿,也感受不到困倦,身体好像变成了薄薄的一层壳,麻木感像冰冷的海水,从脚底弥漫到头顶,
沈礼周感觉自己正在冰冷咸湿的海水中浮沉。
而如果现在停下画笔,闭上眼睛,那些翻涌的、沉甸甸的浓雾般的暗流就会漫上来,将他拖曳到万劫不复的深渊。
眼前的画是唯一的锚点。
他继续画下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突然响了一声。
声音在空旷静谧的房间很是突兀,刺耳,震得他心脏一阵不规则地猛跳。
沈礼周拿起手机,看到施然的消息。
【今天有没有空?诊所的设计图出来啦!】
附了一只非常得意的小猫。
这么快吗?
【有空。】
他回复。
然后按着太阳穴,看了一眼时间,再看一眼日期。
辨认了很久,才发觉屏幕上显示的日期比他以为的多跳了几格。
要收拾一下自己才可以……
沈礼周撑着座椅的扶手站起来。
腿是麻的,膝盖发软,心跳时而快到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时而慢到每一次搏动之间,都隔着漫长的几乎让人恐慌的空白。
尖锐的耳鸣突然毫无预兆地在耳旁炸响,像无数只蝉在嘶鸣,又像永不停息的海浪。
不好。
他迟钝地思考。
他的药放在哪里……
他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扶旁边的画架,指尖却扑了个空,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撞在了实木画架的棱角,才勉强站住。
眼前密密麻麻地冒起黑点,悬在头顶的白炽灯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光晕,地上散落的画纸和铅笔屑扭曲成奇怪的形状。他用力眨了眨眼,可视野却越来越窄,最后只剩下隧道大小的一圈光亮。
哦。他想。药已经全部都扔掉了……
视线彻底陷入漆黑,像有人“啪”地关掉了房间里所有的灯。
一切都平静下来。
他直直地向前栽去。
-
施然觉得今天的阳光尤其好。
她一早抵达诊所,设计师小燕已经在了,正蹲在墙角,手里拿着卷尺复量数据。马尾扎得很高,耳朵上还别着支笔,脆生生喊了声:“来啦,然然姐。”
小燕是陈安可鼎力推荐的。
才刚二十岁,大专毕业,是半路出家的设计师,但很有冲劲儿,热情,认真,也肯吃苦。陈安可说这个行业对女孩太苛刻,无论如何也要施然给她个机会试试,施然欣然接受。
反正她自己待过无数动物医院,完全可以把得了这个关。
“这么早,辛苦啦。来吃早餐吧。”
施然笑了笑,把买来的早餐放在桌上,去开窗通风,又浇了浇前几日种下的花,然后站在落地窗前,感受铺天盖地的金灿灿的阳光。
小燕说实地感受空间比在图纸上构思更重要,所以这几天她没事儿就往这里跑,施然也跟着来了几次,嫌没地方休息,还确认了大致尺寸,提前购置了桌椅和沙发。
昨天深更半夜小燕发消息给她,说今天很有信心能拿出初稿,要给她个惊喜,施然早上起来看到,才突然想起还有一位大神没用上,于是给沈礼周发去了消息。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机。
沈礼周说完“有空”之后她又发了位置,问了具体的时间,但他却没再回复了。
是不是突然有事要忙?
施然还是多买了一份早餐。
小燕量完数据就拿出电脑开始改图,被施然催着才吃了个汉堡,又一口气干了大半杯矿泉水,眼睛基本没离开过屏幕,鼠标和键盘敲的噼里啪啦。
但沈礼周到下午也没来。
施然开始琢磨着要不要给他发个消息。大概意思就是她自己能搞得定,让他如果有事的话,就不要过来了,等装修好再让他来参观,别让对方为难。
消息犹犹豫豫地编辑到一半,门被人轻轻敲了敲。
施然打开门,沈礼周站在门口,对她歉意地笑笑。
“不好意思,”他说话声音很轻,有些哑,还带着点喘,“临时有点事情,忙了一下。”
午后的阳光晃得她微微眯了眯眼睛。
逆着光,年轻男人的轮廓被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她看到他的短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那双眸显得极为清澈,只是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也是失了血的淡色。
施然下意识地问他:“你是不是没休息好?”
对方一怔,道:“没有。”
施然想说没事的,她自己也能搞得定,但转念一想来都来了,说这话好像在责怪人家来得晚一样,于是笑着道:“那就辛苦你啦!”
沈礼周也笑,好像明显地松了口气。
两人在一楼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小燕捧着刚打印出来的图纸过来,见到沈礼周就小小地哇了一声,坐在桌前还时不时地偷偷朝施然挤眉弄眼,意思是从哪里找来了一个如此惊艳绝伦的大帅哥。
施然装没看见,她还在桌下给施然偷偷比大拇指,被施然用膝盖碰了下,才微微收敛一些。
沈礼周没注意到这些。
他垂着眸,目光落在摊开的图纸上,眉心微微蹙着,越看,蹙得越紧。
施然掀开图纸,心里微微“咯噔”了一下,开始琢磨怎么和小燕沟通。
“诊室的门不能对着候诊区,”沈礼周已经开口道,他顺手拿了支铅笔,在上面勾画。道,“动物进出的时候容易看到其他正在候诊的动物,会增加应激反应。可以改到这个位置,走一条单独的通道。”
小燕一怔,点点头。
“X光室的位置要放在一楼靠外侧,方便设备进出,也减少对候诊区的辐射影响。地面要做防辐射处理,墙面也是,不能用普通的铅板,厚度要够。”他点着平面图,“手术室的门宽度要留够,担架床进出要方便,至少一米二。”
小燕开始在本子上飞快地记。施然瞥了她一眼,笑着道:“是我没经验,作为兽医,对诊所具体的架构都不太了解……”
“不,这是我作为设计师的问题。”小燕抬起头,问沈礼周,眼睛亮亮的,“那您觉得我候诊区的设计怎么样?弧形的隔断我用了木格栅,光影打上去特别好看。还有住院部的笼位,制式的太丑了,我设计成原木色的屋形小房子,每间都不一样,像个小村落。药房的柜门我打算用长虹玻璃,透光不透人,显得高级……”
沈礼周翻着图纸,安静地等她全部说完,然后开口,逐一回复。
“木格栅的缝隙容易积灰,猫毛和灰尘卡在里面不好清理。住院部的笼位设计成不同形状,消毒的时候要准备不同尺寸的消毒工具,增加工作量。还有长虹玻璃……药房的柜门如果用玻璃,药品受光照容易变质。处方药和非处方药要分开存放,玻璃柜门也不符合药品存储规范。”
小燕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张口想说什么,又咽回去,认真地道:“您说得对。是我忽略了这些。”
“你应该设计过很多咖啡馆、工作室之类比较休闲又有格调的地方。”沈礼周的语气很平缓,不急不躁,“但这里是诊所。动物医院的第一原则是安全和实用。地板要防滑、防水、耐腐蚀,不能用太浅的颜色,血渍和污渍会很明显。墙角的踢脚线要做成圆弧形,没有死角,方便清洁也不容易滋生细菌。操作台的高度要根据医生的身高来定,低了伤腰,高了使不上劲。插座的位置要避开动物可能够到的地方,最好带防水盖。洗手池要深,水龙头要能抽拉,方便冲洗大型器械。门把手不能用圆形的,护士端着器械盘的时候没法拧,要用长柄的推拉式……这些都要考虑到。”
“是的,谢谢您的指导。”小燕感觉耳朵都烧红了,她认真地做着笔记,诚恳询问,“还有别的问题吗?我一起改。”
施然笑了笑。
她拍了拍小燕的脑袋,然后起身去给他们倒水,顺便拿了点零食回来。端着盘子走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小燕搬着椅子挪到了沈礼周身边,正给他指图纸上的某个位置。
沈礼周微微侧着头听着,然后用铅笔轻轻画上几笔,低声解释。
他的声音本来就好听,此刻尾音又带上了些沙沙的质感,显得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温柔起来。
施然的脚步不自觉地放轻了。
她不想打扰他们,便将盘子放远了些,抬起眼,恰好和沈礼周撞个正着。
他抿了抿干燥的唇,意识到那是她倒的水,便过去端起来,小口小口地啜饮。又拿了她放在盘里的面包,撕开包装慢慢地吃了几口。
沟通很高效,不到三个小时就全部梳理完毕。
施然坐在一旁认真地听,也时不时地提了几句意见,都被巧妙地融入在了设计当中。
终于,小燕合上了笔记本,收起了图纸。
然后站起来,朝沈礼周鞠了一躬——
“真的很感谢您,老师!”她语气轻快,带着压不住的雀跃和兴奋,“我觉得我以后甚至可以设计医院了!”
“没事。”沈礼周道。
“我是半路出家,自己摸索,从来没有人跟我讲过这些东西。”小燕抬起脸,直直地望向沈礼周,语气坦荡,眼神干净,“我可以加您微信吗?以后遇到问题还想请教您。我成长很快的,说不定以后也可以……”
“抱歉。”沈礼周道,“我不怎么用微信。”
这便是拒绝了。
施然瞥一眼小燕,心里有些打鼓。
幸好小燕人年轻,也拥有足够年轻的勇气。她只怔了一下,然后笑了笑,不见丝毫失落气馁之色,只道:“哦哦,好的,那如果有问题,我和然然姐说。”
沈礼周颔首,道声“好”。
“那然然姐,沈先生,我先走了,稿子改完发过来。”小燕背上包,蹬蹬蹬地往外走,还又转头对沈礼周说了句,“沈先生,您真的讲得特别好!感谢您!”
她大踏步地走出去,门被关上。
房间内安静了几秒。
施然轻咳一声,开口道:“小燕是个挺雷厉风行的女孩,性格挺可爱的,设计也有灵气。陈安可的工作室就是她设计的。”
“哦,”沈礼周干巴巴地道,“这样。”
施然也没什么其他可说的了。
她看了看桌上空空的零食盘,有些意外地道:“咱俩吃零食的口味差不多。”
沈礼周感觉耳根有些发烫,道:“……对。”
“晚上有空吗,请你吃晚饭?”施然笑道,“你今天可是帮了我的大忙。”
沈礼周刚要说“好”,施然的手机铃声便响起来。
程子淼三个字映入眼帘。
“你先休息一下。”施然站起身,道,“我出去接个电话。”
她推开落地窗走到院子里。
风从梧桐树的缝隙穿过,带着初春特有的凉意,夕阳西沉,天空是漂亮的橘粉色,光线变得柔软而绵长,落在她的发梢。
沈礼周隔着玻璃望着施然的身影。
他觉得这样很不礼貌,下令自己挪开视线,但没有成功。
她将发丝别在耳后。
她打着电话,又弯腰去摸了摸刚刚种下的花苞。
她微微扬起唇角笑……
沈礼周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久违的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眼前的一切都太过于美好,美好到不像真实的世界……
好像做梦一样。
-
施然挂了电话,推开门走回来。
“我们……”
话音被生生截断。
因为沈礼周已经靠在椅背上,微微垂着头,睡着了。
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浓密的阴影,夕阳穿过玻璃落在他脸上,能看清眼底疲惫的淡青。
他的手指还松松地搭在桌沿,铅笔从他指间滚落,停在桌子的边缘。脖颈拉出一道弧线,衣料也被拉开了一小截,肩胛处冷白肌肤上,有着奇怪的颜色。
……好像是淤青。
怎么会有淤青?
施然下意识地蹙起眉,走向前看。
触目惊心的青紫,很大一片,像皮下的血都凝在了一起,从肩胛边缘向里延伸,不知是撞到了哪里。
她侧过头,想看得更清楚一些,发丝从耳畔滑落,不小心经过他的脸颊。
他轻浅绵长的呼吸微微一顿,睁开了眼睛,仰起头来。
四目相接。
男人那双浅淡的眸有些湿漉漉的,视线从虚空中收拢,懵懵懂懂地,毫无防备地,落在她脸上。
施然的呼吸一窒。
她想撤开距离,想解释,想发问,但都没来得及。
因为他仰着头,定定地望了她几秒,然后莫名其妙地,朝她弯起了唇角。
那是个很孩子气的,很满足的笑容。和平时的沈礼周很不一样。
他带着那样的笑容向她身侧靠了靠,额头抵住了她的身体,柔软的黑发和英挺的鼻梁隔着衣料触碰她的肌肤,温热的呼吸也随之喷洒上来,像是一个虚虚的环抱。
施然整个人都僵住。
铅笔“啪嗒”地掉落在地上。
骨碌碌地滚了几圈,打到桌角才停住,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亮。
但沈礼周完全没有醒来的迹象。
他额头抵在她身上便沉沉睡去,眉眼舒展,干燥的唇微微分开,呼吸平稳绵长,好像从来没有睡过如此安稳的好觉。
她听到他含混的梦呓。
“又梦到你了。”沈礼周用很轻的,几乎听不到的声音,“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