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活下去
沈礼周很难得地梦到自己的童年。
记忆像五彩斑斓的肥皂泡。在阳光下膨胀成无比圆满的幸福模样,浮着令人怀念的流光溢彩。
梦里他还是那个站在画架前都够不到上缘的小男孩,母亲把他抱在怀里画画,用温柔的语调,教他拉线,轮廓,光影,结构,物体和物体之间的关系……
他懵懵懂懂地听着。
美丽的泡泡在空中飘呀飘。
突然莫名其妙地,彻底碎掉。
没有任何预兆。
年幼的沈礼周不明白母亲为什么一夜之间就不再爱他。
她再也不夸奖他的画,再也不给他讲睡前故事,再也不关心他想吃什么,也再也不拥抱他。
当夜晚降临,薄薄的门板根本挡不住母亲和父亲争吵的声音。
摔杯子的声音、歇斯底里的哭声、沉闷的安抚声、偶尔的怒吼声……
他将自己塞在枕头里,蒙在被子中,但那些声音还是毫无阻碍地钻进他的耳朵,像无数根针一样,细细密密地扎进他的皮肤里,让他控制不住地发起抖。
他听到那些争吵声中总是夹杂着他的名字。
是他做错了什么吗?
也就是在这时,他突然听到一阵遥远的钢琴音。
弹得很一般,磕磕绊绊,断断续续。但主人异常地执拗,一遍又一遍,错了就重来,重来又再错,循环往复,好似能够永不停歇。
小小的沈礼周跑神了几秒,然后发现,当他认真倾听那琴声时,父母的吵架声就会变得很遥远,很缥缈。
那些尖锐的、令人恐惧的争吵,被这琴声全然挡住。他听到那琴声越弹越顺,越弹越好,莫名其妙地,他也开始相信自己能像这琴声一样,会变得更好,总有一天,他最爱的妈妈会重新喜爱他。
就和以前一样。
他应该更加、更加努力地画画。
妈妈最喜欢他画的画。
她说他画画时的模样很像她。
后来他见到了琴声的主人。
暮春的傍晚,天空被夕阳漫成温柔的橘粉色,他画完画,趴在窗台上透气,忽然对上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不远处有个小女孩,正抬着头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手里还拿了一条小鱼干,朝他晃了晃,好像在诱惑着他下来吃一样。
他吓了一跳:“你……”
那小女孩连忙把食指放在唇边,冲他“嘘”了一声,眼神飘到窗台下方。
沈礼周怔了下,顺着她的视线往窗台下面看,发现有只小白猫正蹲在水管上,圆溜溜的眼睛正直直地盯着她手里的小鱼干,肉粉色的鼻子一耸一耸,但就是不动。
它不动,她不动。
他也不能动。
两人一猫就这样僵持着。那小女孩终于出声,软乎乎地,黑葡萄似的双眼一会儿看他,一会儿看小猫:“下来呀,小白,可爱的小白白,下来给你小鱼干……超级香香的小鱼干,是我奶奶亲自做的小鱼干,全世界最好的小鱼干……”
小猫试着挪了一步,又立刻缩了回去。
沈礼周和妈妈一起喂过这只小猫。他知道喂猫的时候最好是把食物放下,人走开,小猫才能安心地过来品尝。
而小女孩不知道这些。而且她颇有股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劲头,举着小鱼干的手酸了就换另一只手,沈礼周看着她,觉得她好像能这样站到天黑。
他只犹豫了几秒,便伸出手,快准狠地抓住那小白猫的后颈。
猫细细地“喵”了一声,四条腿乱蹬了几下,就被他稳稳地提了起来。
“你等一下。”他和她说,“我这就出来。”
他蹬蹬蹬地从家里离开,转个圈跑出去。
但推开门时,看到小女孩旁边停着一辆非常漂亮的车,车上下来了一个年轻优雅、和小女孩长相很是相似的阿姨。
沈礼周站住了脚步。
阿姨脸色看起来好像很不高兴,训斥她类似于“又不好好练琴”“天天就爱在外面疯跑”“不要摸流浪猫”“再不听话再也不让你来奶奶家了”之类的话。
然后将她抱回了车上。
她不太开心地嘟着嘴,脸贴着玻璃,朝他的方向看过来。
然后眼睛一亮。
在车启动的前一秒,她终于寻觅着按下了车窗,然后伸出手,将那小鱼干丢了出来,指了指沈礼周怀里的那只小白猫。
“哥哥,”她脆声道,“你帮我喂它,好不好?”
沈礼周还是第一次被人叫哥哥。他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说“好”。
车窗很快升起来,车子缓缓驶出巷口,消失在橘粉色的天空尽头。
她给他和它留下了全世界最好的小鱼干。
-
沈礼周一觉醒来。天已经黑透了。
他好久没有拥有过如此黑甜的睡眠,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睫毛颤了好几下,才勉强聚焦。
窗外本该是橘粉色晚霞铺满的天空,此刻沉得像墨,只有远处城市的霓虹,透过玻璃映出一点模糊的光晕。
他睡得头晕脑胀,浑身发软,意识像沉在温水里,慢悠悠地浮上来。
这里是……
“醒了?”
温柔的女声响起,是和那声“哥哥”相同的、更加成熟的声线。
沈礼周浑身一僵,彻底清醒了。
他偏过头,看到沙发旁的落地灯映出一小片暖色的轮廓,施然窝在沙发里,膝盖上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猫应用行为学》,长发散在肩侧,正抬眸望向他,微微弯起唇角。
他感觉到身上沉甸甸的暖意。
垂眸一看,他枕着的是个猫猫头形状的粉色抱枕,身上裹着那条小猫头图案的粉色绒毯,周围包裹着他的全都是淡淡的、熟悉的柑橘清香。
“我,”他耳根是红的,嗓子是哑的,“我……不好意思……”
“这有什么。”
施然笑了笑,起身给他倒水,他跟着站起身来,不成想腿脚都发软,起身时眼前黑了一下,整个人都向前踉跄,幸好及时扶住了桌子,才没有摔倒。
动静挺大,把施然也吓一跳:“小心点。你先坐下吧。”
她把水端回来,沈礼周还是站在那里,他熬过去了那股眩晕的劲儿,接过水,低声道:“……谢谢。”
“别谢了,先喝点水吧。”施然等着他喝水,又问,“饿不饿?”
沈礼周咽着水,下意识地想摇头,又想到什么,低声问:“你饿了吧?”
本来说好要一起去吃饭来着,怎么现在天都黑了。
几点了……?
他余光偷偷望向手机。
然后眼睛瞬间睁大了。
22:36。
他睡了大概五六个小时吗?
他吗?
他明明从初中起就开始入睡困难,又醒得早。后来愈发严重,发展成只能浅眠。再到后来便是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要依靠安眠药……直到安眠药也不再起效。
怎么会这样?
醒来的感觉也很不一样。
之前每次醒来之后,头会疼得像要炸开,浑身会像灌了铅般沉重,胃里会不断上涌着恶心感,什么也吃不下。而他现在却只感觉整个人都软绵绵的,眼皮还有点沉……好像如果闭上眼睛,还能再睡过去一样。
胃里一点都不恶心。
甚至好像……还闻到了些饭菜的香气。
“我吃过了。”施然指指桌旁的外卖袋,道,“我吃饭很准时的。我也给你点了一份,没想到我吃完了你都还没醒……”
她还没见过睡眠质量如此好的人。
本来准备小小声地偷偷吃饭,不打扰他,连手机都调了静音。结果这里之前安了个很响的门铃,外卖小哥没打通电话,站在门口一通狂按,吓得她打了个激灵……他也没醒。
于是她就坐在那里正正常常地吃了一餐饭,发出正正常常的声音,正正常常地看了几眼他舒展乖巧的眉眼,也正正常常地听了几声他轻浅绵长的呼吸。
……应该也不是睡眠质量的问题。
施然微微蹙起眉:“你到底这几天有没有睡觉啊?”
“这几天……”沈礼周顿了顿,道,“工作比较忙。”
“长命工作长命做,再忙也不能不按时吃饭睡觉。”施然道。
他点点头,回答得不出乎所料:“好。”
施然瞥他一眼,去拿了外卖放微波炉,他好像很不好意思自己什么也不干,又不知道这时候可以做些什么,便亦步亦趋、尴尴尬尬地跟在她后面。
微波炉旁还有一份没有拆开的早餐。
沈礼周看了一眼,又别过视线,再看一眼,然后在微波炉那两分钟的加热时间即将结束之时,低声问了句:“这是买给我的早餐吗?”
“叮”的一声,晚餐加热完毕。
施然与此同时说:“对。”
于是他把那份早餐也送进微波炉叮。
施然晚上又点了那家海鲜粥。
点的时候只剩下一份她最爱的虾蟹粥,于是她顺手给他点了生滚鱼片粥,还有白灼菜心,豉汁蒸排骨,反沙南瓜芋头,凉拌海蜇头。
暖黄色的灯光落下,色泽鲜明的食物在空气中酿出温柔的暖意。
粥熬得很绵稠,鱼片切得薄而嫩,极为鲜甜可口。沈礼周低头小口小口地喝,勺子舀粥的动作轻缓,一点声音都没有。
施然在他对面坐下,问:“味道怎么样?”
他点头夸赞:“很好吃。”
她托着腮“哦”了一声,道“那就好”,然后视线有意无意地,拂过他那衣领下大片淤青的地方。
他明明垂着眸,却似有所感般,动作顿了下,极为自然地抬手紧了紧领子。
施然错开了视线。
“你慢慢吃,不急。我正好还想再看会儿书。”
她重新窝回沙发上看书,翻了一页,又翻一页。
过了会儿,余光里才看到他终于开始夹菜。
……
怎么像流浪猫一样小心警惕。
……
怎么还像流浪猫一样最喜欢吃鱼。
施然看到他将她买的晚餐和早餐都慢条斯理地吃得干干净净,又看到他动作麻利地收拾了碗筷,仔仔细细地擦干净了桌子。
然后安安静静地坐着。
也不催她,也不玩手机,也不打算离开自己所在的这一个小小片区,像暂时被人收留,又随时可能被遣返的乖巧小猫。
施然收回自己不太恰当的联想。
她定睛看书,又翻了几页,才起了身,道:“看完了。我们走吧。”
他也起身,道:“好。”
淤青处明明那么严重,但他看起来一如既往,干净,妥帖,浑身散发着淡淡的好闻皂香,好像没有任何不适的地方。
两人走出门,夜风迎面扑来,天空是深不见底的靛蓝,缀着疏朗的星。
施然看着前面的路:“你最近一切都还好吗?”
他点头,道:“一切都好。”
第二次了。
他对她毫不吝啬地提供帮助,又小心翼翼地拒绝她的靠近。
施然转过头望他,看到他懵懵懂懂又莫名好似有些警惕起来的眼睛,又看到他的手机亮着,上面是正在叫车的界面。
……
都开不了车了。
还一切都好!
施然有一瞬间真的很想戳破他,想问他为什么这么久手指上的绷带还会渗出血迹,问他为什么肩膀上会有那么大块的淤青,问他为什么会让自己累到睡得好像昏过去。
但她突然想起刚刚一边跑神一边读的书。
书上说,恐惧是猫诊疗的最大障碍,无信任则无治疗。
受伤/应激猫必须先通过缓慢靠近、气味熟悉、正向奖励建立安全感,再触诊、包扎或用药,否则会引发挣扎骨折、伤口撕裂甚至应激休克。(注)
于是她拉开她的车门,扬声道:“上车。”
沈礼周抬起头,夜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月光落在他皎洁清俊的脸颊,那双浅淡的眸子又深又亮,专注地、疑惑地望着她。
施然朝他笑了笑,用温柔的,却不容置喙的口吻:“我送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