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今天
施然抽空回了一趟家。
阿姨在门口接过她的包和外套,道:“小姐回来了,先生和夫人在客厅。”
她走进去,客厅里飘着淡淡的花香,孟黛懒懒斜倚在丝绒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杂志,翻了一页,头也没抬,语气平淡:“子淼呢?”
施然刚在对面的沙发坐下,谎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旁边的施国立已经放下手里的平板,笑呵呵地接了话:“昨天出差了,飞海市去谈个项目。”
哦,原来他已经出院了。
施然应了一声:“对的。”
“子淼这孩子确实是块好料。”施国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里满是欣赏,“年纪轻轻就有这样的格局和魄力,做事稳准狠,跟我年轻的时候一样。你们两个好好的,早日生个孩子,我就安心退休,跟你妈环游世界去。”
“什么事都不影响你安心退休。”孟黛又翻一页杂志,淡声道,“反正股份都在你女儿名下。”
莫名地,施然抬眼看了一眼母亲。
孟黛的神色很平静,仿佛只是随口说说而已。
三人难得团聚,和和美美吃了一顿饭。吃完饭,孟黛放下餐巾,按了按唇角,对阿姨吩咐道:“把楼上的香薰换成洋甘菊的,我午休一会儿。”
说完便起身,踩着羊绒拖鞋,姿态优雅地走上了旋转楼梯。
她刚走,施国立就凑到施然身边,压低声音,看起来有些神秘:“然然,跟你说个事,你绝对想不到。”
施然眨眨眼睛:“啊?”
“我们近期不打算出国了。”施国立道,“你妈妈养了一只小猫。”
“……什么?”施然难以置信,“我妈?养了一只小猫?”
孟黛从前最讨厌猫猫狗狗的了。说脏,说有传染病,说容易抓伤咬伤别人,弄坏漂亮的真丝衣服,还到处掉毛。
当年施然执意领养胖虎,几乎算是被孟黛逐出家门,施国立怎么劝都没有,于是施然带着胖虎,一人一猫只好勉勉强强地开始了独居生活。
“我也奇怪呢。”施国立道,“阿姨说她有天逛街回来,拎着个购物袋,回来就塞给阿姨,气哼哼地上楼了。阿姨打开一看,是只小奶猫,也不知道怎么处理,只能养起来。刚开始我看她也不搭理那猫的,结果有天你妈午休,那猫窜进去了……现在可好,都能窝在她枕头旁睡觉了。”
施然目瞪口呆:“她不嫌那猫掉毛啦?不嫌抓坏她的真丝衣服和床单啦?”
施国立“呵呵”一声,道:“哪还有真丝衣服和床单呀,全换成纯棉磨毛的了。”
“……”
“你妈呢,是个慢热的人。什么事情到她这儿,都得有个接受的过程。”施国立慢悠悠道,“孟家在她十五岁那年倒台,她可能到五十岁才真正接受。当年对我也冷淡得很,现在我敢有点头疼脑热的,你妈心疼着呢……”
“行了行了别吹牛了。”施然赶紧打住,问,“那猫是捡来的吗?现在多大?健康吗?有检查过吗?”
“阿姨带去那个很出名的爱康动物医院检查过了,说没问题,又黏人,又懂猫德,是个好猫。”
爱康动物医院,施然知道。
这两年在本地风头最劲的连锁宠物医院,最近更是下了血本,找了当红的流量明星做代言人,电梯里、公交站、短视频平台,到处都是他们的广告,主打“高端宠物医疗”“明星同款服务”。
自家的猫还带去别的动物医院检查,施然心里苦哈哈的。
但心中已经有了些底,她起身告辞,声音都松快些:“我走了,爸。”
“嗯,”施国立一挥手,道,“玩儿去吧。”
“……”
我去工作好不好。
施然有口难言地离开了家。
-
不管怎么说,妈妈竟然养了一只小猫。
这实在让施然的心情非常好。
慢热的妈妈或许有一天会接受她和她的小猫。
她一路听着歌回到动物医院,刚推开门,被陈紫璇扑了个正着。
“然然姐,你回来了!”陈紫璇脸都气红了,道,“又有人扔猫了,这周第八只了,前几只病猫都不说了,这次更离谱!瘦得皮包骨,身上还有被虐打的痕迹,何斯明刚刚把它抢救回来,一中午都没来得及吃饭。”
施然微微蹙起眉。
她穿上白大褂去看小猫的情况。那猫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肋骨清晰得凸出来,背上几道深深的血痕,有一只腿被打断了,软软地垂在一边。
“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右前肢粉碎性骨折,”何斯明做了紧急处理,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伤是人为的。”
施然“嗯”了一声,神色沉静。
正常的遗弃,要么是养不起,要么是生病治不起,最多就是把动物放在门口,希望医院能救。但没有人会特意把一只猫打成这样,再扔到医院门口。
“这不是偶然遗弃,是刻意为之的试探和威胁。”她开口道,“先是批量扔幼猫,消耗我们的人力、物资和精力。见我们无动于衷,就变本加厉,送来这种重度受伤、被人为虐待的病猫。这种猫救治难度大、耗损极高,一旦抢救无效,有心人立刻就会带节奏发帖,抹黑我们公益作假、徒有虚名。”
不用多想,缘由再简单不过。
生生动物医院近期领养日声势太大,公益口碑一路走高,动了同行竞争对手的蛋糕。明面上比拼技术、口碑和服务赢不过他们,就只能用这种阴私卑劣的手段,暗地里搞打压、泼脏水。
这些弯弯绕绕的算计,她心里早已通透。只是没必要让两个年轻的队员跟着焦虑愤怒,徒增心理负担。院里的本职是救死扶伤,人心龌龊、商业算计的事,该由她这个院长一力扛下。
施然抬眼,看向依旧愤愤不平的陈紫璇和神色凝重的何斯明,语气柔和,平稳:“你们不用多想,也别为这种事置气。好好守着小猫,专心做好救治护理就够了。”
“这件事,”她笑了笑,道,“由我来处理。”
温柔的语句压下了诊室里紧绷的压抑。施然转身抬步走向电梯,背影挺拔从容,不见丝毫焦躁。
她调取了周边的监控,看到两个戴着口罩和鸭舌帽鬼鬼祟祟的男人,显然是全副武装,做足了万全准备。
施然拨了个电话出去,语气是小辈特有的乖巧:“林姨,晚上好。我是然然。有点事情想麻烦您。”
林泽英是公安系统的,也是施家的老相识,更是一位实打实的动物保护支持者。施然小时候在奶奶家玩时,经常见到林姨上门拜访。
她听闻情况只简单道:“在莲市还能出这样的事情,真不像话。监控打包发来。”
林姨那边效率很高,很快便定位到幕后人员。
果不其然,就是大名鼎鼎的爱康动物医院。
施然又打了几个电话,吩咐去查爱康动物医院的负责人背景,还有他们最近正在洽谈的几个商场合作项目的对接方,给动物保护协会的会长也打了个招呼,最后联系了艾丽,聘请她作为自己的律师。
解决这种级别的对手,对她来说一点成就感都没有。这些商业上的弯弯绕绕,她从小耳濡目染,太明白该如何处理。
她是觉得无聊,不喜欢而已,并不是不会做生意。
电话全部打完。
施然端起水杯慢慢啜饮一口,随意地往前拉着监控视频。
目光突然锁定在某个熟悉的身影。
这是……妈妈?
时间线再往后跳一点。
……诶?
沈礼周?
-
沈礼周离开医院,身上仍残留着经颅磁治疗仪带来的麻意。
“沈总,”梁叶生在前面开着车,声音比往日轻快几分,“这个月的治疗日程已经约好,医生说完成这个疗程后可以再全面复查一次。”
最近出入医院很频繁,换了新的药,新的治疗方式,也确实带来了一定的效果。
只是那麻意仍带阵阵余韵,像有无数细小的电流顺着脊椎慢慢往下爬,沈礼周克制着浑身向上冒着的寒气,轻阖着双眸,“嗯”了一声。
“生万物出海事宜很顺利。海外市场部已经发来最终确认函,前期展览很顺利,反馈效果也很好,品牌概念接受度很高。”梁叶生一一汇报,如数家珍,“海市当代艺术展发来邀请函,主办方希望您出席开幕式,我已经帮您推了。另外,之前您提过的流浪动物救助联名项目,已经做好初步方案,放在您手边了。”
沈礼周拿起旁边的文件夹,翻阅。
视线从背景介绍,预算表,时间轴等一一滑过,落在某张图片上。
是真实的流浪动物救助照片。
有只小猫蜷缩在纸箱里,毛脱落了大半,露出灰白色几乎如骨头般的皮肤。头歪向一边,眼窝是空的,黑洞洞,直勾勾,像两口枯掉的井。
血液瞬间凝固。
酥麻感好似变成尖锐的冰锥,狠狠扎进他的身体。潮水般的窒息感涌了上来,脖颈像被一条鲜红的丝带勒紧,胸口像被某个沉重的镂空木匣盖子压住,沈礼周一动不能动,也呼吸不进半分空气。
熟悉的濒死感降临,耳边响起熟悉的耳鸣,视线时昏时明,他在朦胧之中感受到梁叶生从后视镜中关心的眼神。
视线陷入完全的漆黑,沈礼周指尖微颤地捻动纸张,不动声色地翻过一页。梁叶生跟着放松下来,视线转了回去。
病痛总是如此残忍,它先予人片刻希望,再毫无预兆地掀起风浪。
某个时刻,甚至让他以为他真的已经在康复了。却会在突然的瞬间,将他重新席卷回去。
病情反复是常态,你要坚持。
医生已经这样说了不知道多少年。
是的,要坚持。
至少要坚持到能彻底放得下心为止。
沈礼周平静地等待这濒死感将他整个人席卷,摧毁,再慢慢如浪潮般褪去,只余下满身空乏虚无的疲惫。
车子开回了观澜天地。
他有些虚脱地下了车,背脊依然笔直,梁叶生未看出端倪,安心与他道别。
傍晚时分,天色微暗,落日被厚重的云层掩住,泄出一片昏黄晦涩的霞光。
沈礼周缓步向前走,路过隔壁施然的房子,看到门口人头攒动,装修工人正忙着搬运物料、清理杂物。工人们见了他,熟稔地笑着招呼:“沈先生,您来了。”
这段日子他时常顺路过来,留意装修细节,提些改造建议,一来二去彼此早已相熟。沈礼周微微颔首,声音温和:“现在进度如何?”
话音刚落,房门里忽然探出一道身影。
施然手里拿着一卷软装色卡,目光迎上他,眉眼弯了弯:“进度挺顺利的,用不了多久就能正式搬进来。”她侧身让出通道,笑道,“进来坐坐吧。”
沈礼周略一迟疑,抬步走了进去。
踏入室内,目光所及之处,处处都有些熟悉,好像回到自己家一样,让他也稍稍放松了些。
“看看效果如何?很多格局都用了你的手稿,装修出来的效果和你家好像,”施然笑了起来,“我都怕哪天咱俩不小心走错了,都发现不了。”
全屋圆弧处理的边角,专为猫咪规划的活动动线,整面墙嵌入式猫爬架,分区预留的宠物电器插座,乃至墙面漆色、地板材质,全都依照他当初的图纸一一落地。
屋内暮色氤氲,光线柔和,落地窗外的海面辽阔,是温柔而美好的家的感觉。
沉沉的疲惫感顺着四肢百骸翻滚着涌了上来,沈礼周侧身抵住冰凉的门框,低低吐出一声:“真好”。
他的神思渐渐飘远,陷入一阵恍惚。
很快,她就会住在自己喜欢的房子,奋斗着她喜欢的事业,身边有她喜欢的人陪伴……
她会拥有很美好的未来。
没有他的未来。
真好。
“对了,”施然慢慢地开口,语气闲适,仿佛聊起今天的天气,“我妈妈养了一只小猫。”
她望向窗外的大海,感慨道:“我妈妈以前最讨厌小猫小狗的了。高中的时候,我去参加钢琴比赛,我出门晚了会儿,路上又堵车,司机开得急,不小心撞了一只横穿马路的小猫。我当时哭着求她先送那小猫去医院,但她依然还是先送了我去比赛的现场。我们整整一个月都没有讲话。”
那些年积攒的委屈、不解、隔阂,如今再提起,只剩下平静的释然。
那猫确实活不了了,就算先送去医院也来不及。
施然已经到了理解妈妈的年纪。
“她从小就不同意我养猫。”施然道,“后来更是因为我要领养胖虎的事,都几乎要把我逐出家门了……”
“你说,”她侧目望向沈礼周,有几分好奇,“她怎么会突然想要养一只小猫?”
施然视线这么望过去,才觉察出男人的脸色比平时苍白一些,浅淡的眸有些空,像沉在无边无际的荒芜里,过了几秒,才将将聚焦在她的脸上。
然后他好像回过神来,微微弯起了一个温柔的笑。
“你的妈妈或许从来不像你想象中那样讨厌小猫。”沈礼周轻声道,“就像你,也从来没有像她想象中那样令她失望。”
他的回答太过于自然,完全没有遮掩的意思,也没有解释的打算,让施然整个人都发僵。
……真的是他。
他怎么会知道她的家事?
这么想来。
他到底怎么会知道她是兽医,怎么会知道她的口味,甚至知道她的一切喜恶?
那双浅淡的漂亮双眸专注地望着她,无数的疑问像潮水般涌上来,但施然一时无法细想。
视线相接,如铺天盖地的蛛网缠绕。
心跳有些鼓噪,海浪正在喧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