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今天
生生动物医院开放领养日这天,整个商业街区都很热闹。往来行人络绎不绝,笑语声、孩童的嬉闹声、轻柔的猫狗叫声交织在一起,不少路人被海报上可爱的手绘画吸引,停下脚步驻足观望。
施然把整个一楼小院设置成了开放领养区。
室内是科普区,王理想和几个志愿者负责介绍,墙上贴着流浪动物救助的真实照片和养宠常识手册。
后院用可移动围栏圈出一片草地,是小狗自由撒欢的地方,小猫则散养着,旁边放着猫爬架,纸箱隧道,猫抓板之类的玩具,几只小奶猫滚做一团,互相舔毛。
院子中央摆着两张长长的原木桌,铺着米白色的格子桌布。上面放着志愿者们亲手做的蔓越莓饼干、蜂蜜玛德琳,还有一大桶冰镇柠檬水和切好的水果拼盘。
最显眼的是一整盘印着小猫爪印的橙子蛋糕。有点丑丑的,每个都歪七八扭的,各有特色。
“是我亲手做的。”陶见溪有些不好意思地和施然道,“已经是最成功的一批了,没想到拿过来一看还是不太行……也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
施然很给面子地拎了一个尝尝,橙子的果香很浓郁,蛋糕也细腻软绵,她道:“非常好吃。没想到你还有这手艺,辛苦啦。”
陶见溪瞬间挺直了胸膛,笑容阳光灿烂:“下次还做给你吃。”
他的笑容很有感染力,施然也跟着笑了,刚想说话,一抬眼,恰好看到不远处的玻璃门外,有个熟悉的身影。
沈礼周。
他靠在玻璃门外,穿一件白色外套,正在翻阅手中的画纸,风吹起他额前柔软的碎发,露出一双没什么情绪的浅淡的眸。
好像感知到了什么似的。
隔着满院子的阳光和喧闹,他抬起眼,遥遥地望过来,准确地望向她的方向。
四目相接。
“失陪一下。”施然和陶见溪道,然后抬脚朝沈礼周走过去。
“你来啦。”她道,“理想哥刚还问你今天来不来呢。”
“……我来核对下画像,”他微微弯了唇角,道,“没什么问题。你忙就好。”
施然抬头望他,几天没有见面,他的气色好像比上次好了些,只是笑容很淡,人站在光影的交界处,一半在阳光下,一半在阴影里。
“不忙。”她笑道,“你忙吗?不忙的话,要不要也进来做志愿者感受一把?”
沈礼周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下。
呼吸紧了几分,他的视线扫过并不宽敞的院子,到处晃来晃去的毛茸茸的小猫,和不远处安静凝望着他的陶见溪。
他开了口,道声:“好。”
施然打开玻璃门,他完完全全地走进了阳光下。
“礼周哥,”陶见溪跟在施然身后迎上来,笑眼弯弯,“早。”
“早。”
神色很淡,看起来也不甚热情。但陶见溪不在意,他很亲近地跟在他身后,视线落向前面正和领养人笑着说话的施然,道:“哥,施医生高中是什么样子的呀?”
沈礼周顿了顿,脑海中浮现出很清晰的印象,无法总结,也不欲与他人分享,只简短道:“很漂亮。”
“我想也是。施医生现在也很漂亮。”陶见溪道,“就是对我太游刃有余了,哎,老是像姐姐对待弟弟一样。”他叹一口气,又问,“哥,她前夫也是你们高中同学吗?他和我比怎么样?我在安可姐以前的朋友圈里看过照片,帅倒是挺帅的,不过我也不差,我又年轻又貌美,还会做橙子蛋糕……”
沈礼周很多年没有出现过烦躁的情绪。
他小心地避让着脚下追逐打闹的小猫,慢慢呼吸,勉强抑制着,听见施然在前面和领养人道:“……以您的生活状态,其实更适合养狗。小狗热烈,赤诚,黏人,对情绪的感知力强,很能让人开心。”她道,“您平时本来生活就热闹,性格开朗外向,空余时间充足,又向往陪伴与互动,其实就不太适合养猫了。猫会比较慢热,疏离,又安静,可能会让您觉得冷清。”
说着,抬眸逡巡一圈,看所有人都在忙,于是朝陶见溪招招手:“小溪。”
“来了来了!”陶见溪时刻待命,此时一个箭步,风一般地冲了过去,“怎么啦,施医生?”
“麻烦给领养人介绍小狗的情况。”施然道,“辛苦啦。”
“不辛苦!”陶见溪立刻进入状态,带那领养人往栅栏旁边走去,“您来这边……”
沈礼周看到施然望着陶见溪,忍俊不禁地笑了一下。
视线转向他时仍带着未收回的笑意,她笑着和他道:“小溪的性格好像小狗呀。”
热烈,赤诚,黏人,对情绪的感知力强。
很能让人开心……吗?
好像是这样。
沈礼周扯了扯唇角。
领养人经过前期的筛选,最后参加的不过二三十人。
他们按顺序进入院子,和小猫小狗互动,了解它们的情况。小猫小狗颈上都挂着二维码,扫一扫就可以看到它们的救助故事,陈紫璇、何斯明,还有几个志愿者在旁及时沟通答疑。
沈礼周坐在长桌的一侧,施然站在他身边,笑着拍了拍手。
“好了,大家安静一下,我占用大家两分钟时间,跟大家说一下我们的领养规则。”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她手里没有稿子,语气真诚又平和,像在和朋友聊天一样:“首先,我们会建立一个专属的领养人微信群。这个群是纯粹的科普交流群。我们会每月举办一次线上讲座,内容包括老年犬护理、宠物行为问题纠正、常见疾病预防等等。平时大家有任何养宠问题,都可以在群里提问,我们会第一时间解答。”
“其次,我们每季度会举办一次‘回门日’活动。我们的回访是监督,也是支持。领养人可以带着自己的毛孩子回医院,享受免费体检、免费疫苗和免费洗澡。我想让大家知道,你们不是一个人在养宠物,生生动物医院永远是你们最坚实的后盾。”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语气格外认真:“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们永远允许退养。如果有一天,你因为工作变动、家庭原因或者其他任何不可抗力,实在无法继续照顾它了,随时可以把它送回医院,我们不会收取任何违约金。”
“我知道很多人觉得退养是一件很丢人的事,但我想告诉大家,退养不可耻。比起把它扔在街头、让它自生自灭,把它送回一个安全的地方,才是真正负责任的表现。我们设置这个规则,就是想给大家留一条退路,也给这些毛孩子们留一条生路。”
话音落下,院子里响起了一阵热烈的掌声。陶见溪带头鼓掌,望着她的眼眸很亮,笑容也灿烂,露出两个深深的酒窝:“好!”
有人小声说:“这才是真正做公益的样子啊。”
“是啊,比那些只收领养费还不管后续的医院好多了。”
“说完了我们能提供的支持,最后我想跟大家聊聊最珍贵的东西。”施然笑笑,道,“很多人问我,养宠物到底能得到什么,大家觉得呢?”
“得到快乐,情绪价值。”有个女孩说,“每天回家它来门口接我,再累也值了。”
“陪伴……人老了,就更加需要陪伴。”中年人如是说。
有人跟着赞同:“是的,也是一种被需要的感觉。”
施然笑着点头,视线习惯性地扫过全场,望向身边做端坐着的男人时,表情微微凝滞了下。
她看到沈礼周的腿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了上来一只通体雪白的幼猫。
它蜷成一个小小的毛球,趴在他的膝盖上,发出响亮又满足的呼噜声。
“在我看来,”她边说,边随意地朝旁边靠了几步,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也更温柔了一些,“它们能给你的,是这个世界上最纯粹、最毫无保留的爱。”
小猫蓬松的尾巴轻轻摇着,一下一下扫沈礼周的身体,像柔软的丝带,也像绞命的绳索。
男人一动未动。
在外人看来再正常不过。端正地坐在藤椅上,脊背依然挺拔,和其他认真听讲的领养人没什么两样。
但施然感觉到了。
他的脸色慢慢变得苍白,额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呼吸微微急促,眼神有些空洞地盯着前方,瞳孔有些散,不知道看到了什么景象。
他放在桌上的手越攥越紧,指节泛出死白,指甲已经抵进了掌心的软肉里,再用力一分就要渗出血来。
“它们不会因为你今天赚了多少钱而对你另眼相看,不会因为你心情不好发脾气就记恨你,不会因为你生病落魄就转身离开。只要你给它一口饭吃,给它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它就会把自己的一辈子都完完整整交给你。在你开心的时候围着你转,在你难过的时候默默趴在你脚边,在你推开家门的那一刻,永远第一个奔向你。”
就在他的指甲即将深深掐进皮肉的前一秒。
一只纤细的手落了下来。
她的手心很温暖,指腹有被琴键和手术刀磨出的薄茧,却异常柔软,不由分说地穿过他蜷曲的指缝,与他十指相扣,垂在米白色的格子桌布下。
沈礼周浑身一震。
周围的喧闹声突然变得很远。领养人的笑声、小猫的叫声、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她的声音。
施然缓慢地道:“既然它们给了我们毫无保留的真心,我们也要用同样的真心去回应。”
“每一只猫都有它自己的脾气。有的粘人,有的高冷;有的调皮,有的安静。它们会掉毛,会打碎你的杯子,会在你睡觉的时候跑酷。它们会生病,会变老,会需要你花很多钱、很多时间、很多精力去照顾。”
“但没关系。因为它们已经把最好的、最完整的自己都给了你。所以我们也要学着接纳它们所有的不完美。在它们害怕的时候抱着它,在它们生病的时候守着它,在它们需要你的时候,永远都在它身旁。”
“我见过太多人,因为一时兴起领养了动物,新鲜感过了就扔在街头。也见过太多人,因为动物生了病,就觉得是负担,直接放弃治疗。他们总以为自己只是少了一个可有可无的宠物,但从来没想过,对它们来说,你就是它们爱着的全世界。”
桌布的遮挡之下,她握着沈礼周的手,轻轻用力。
“世界上让人捉摸不透的东西太多。只有爱,清晰又闪亮,难以轻易掩藏。”
“它走向你,你走向它,是牵挂,是魔法,是爱意的抵达。”
她笑了笑,对着大家鞠了一躬:“谢谢大家的理解和支持。大家可以继续和小动物们互动,有任何问题随时找我们的工作人员。”
掌声响起来。
拉着他的手动了一动。
她声音轻轻:“跟我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