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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他决定活下去 第31章 活下去

杨明夜 · 言情小说 · 322 KB · 2026-09-12 21:28:38

第31章 活下去

  “还好吗?”施然低声问。

  “还好。”沈礼周回答得很快。

  想也知道。

  他从来没有回答不好的时候。

  施然步伐有些急。

  十指相扣的手完全没有分开的意思,拽着他往前走,带他离开阳光普照生机勃勃的院子,推开玻璃门,走入长长的幽深走廊。

  沈礼周视线仍未完全恢复清明,忽明忽暗之中,几乎是有些磕磕绊绊地跟上了她的脚步。

  “什么感觉?”她又问。

  “……”他低声道,“呼吸有点困难。”

  施然不说话,步伐未停。

  走廊光线很暗,安静得只能听见两人交叠的脚步声,沉默被解读为不满他这避重就轻的答案,混沌的视线里,有种她的背影越来越远的错觉。

  沈礼周再次张口,声音有些艰涩,断断续续:“会出现一些幻觉。视线受阻。耳鸣。手抖……思维也会变慢。”他有些费力地解释,“不是不想告诉你。”

  是要想一想才能说得出话来。

  她猛然停止了脚步,转过身来,和他解释:“我不是在逼问你……”

  沈礼周没刹住,径直撞在她身上,头晕目眩的感觉瞬间达到顶峰,耳畔响起极其尖锐的“嗡”地长长一声,他没听清楚她在说什么,腿一软,眼前彻底黑了几秒。

  人没站稳,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淡淡的柑橘香侵袭他的所有感官,等他清醒过来,发现自己正埋在她的肩窝上。鼻尖旁是她颈侧的柔滑发丝,而她的双手就环抱在他的后腰和背脊上。

  他整个人一点点地僵住,而施然的声音轻而温柔。

  “没事的,没事了。”她低低地道,有种哄人的意味,“有我在呢。”

  有那么几秒,施然也是懵的。

  她急急地转过身来,却忘记放开他的手,好像还握得更紧了些,他也不挣脱,也完全没有要撤开的趋势,被她顺势一扯,整个人便径直撞入她的怀抱里。

  她听到他急促的、几乎喘不上气的呼吸,那双有些空洞而失焦的琥珀色的眸在她眼前晃了一下,紧接着,他整个人像失了力一般,软软地往下滑落。几秒之间,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便揽住了他的腰,环住他的背脊。

  清淡好闻的皂香和他大半身体的重量一起落了下来,他垂下头,落在她肩窝里,英挺的鼻骨抵在她锁骨,短发拂过她颈肩,很痒,温热的呼吸喷洒上来,更加地痒。

  这是一个毫无保留的拥抱。

  下颌抵着他宽阔的肩膀时才发现他原来是这样高,透过薄薄的衣料,她可以感受到他规律运动带来的紧实而流畅的肌肉,线条分明的骨骼,腰线的利落弧度,和冰凉皮肤下,又急又重、毫无章法的心跳。

  她很快回过神,试着抬起手来。

  “没事了,没事的。”她说,“有我在呢。”

  一下,一下地缓慢轻抚着他背脊,温热而柔软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料,让沈礼周有种从某个久远过去穿越而来的熟悉之感。

  是的,她曾经也这样拥抱过他。

  是妈妈去世的时候。

  沈礼周的记忆很清晰。

  那是个闷热的初夏,太阳如烧红的铁盘,久久地挂在天上,他接了沈乐为放学一起回来,刚进屋里就敏锐地感觉哪里不对劲。

  空气里有些怪异的气味,他提前早起备好的饭菜和碗筷规整地摆在桌上,却一口都没动,满屋死寂,空气安静得让人窒息。

  “妈妈,”乐为声音很清亮,“我们回来啦——”

  空荡荡的屋子里,无人应答。

  神经瞬间绷紧,沈礼周走上前把沈乐为抱起来,快步走出门外,低声哄他:“乐为乖,你先自己在外面玩一会儿,好不好?”

  沈乐为小小的手抓紧了他的肩膀:“妈妈去哪了?”

  那段时间赵晚菁的精神状态已经很不好,沈礼周时常要支出去沈乐为,沈乐为刚开始还很新鲜,也很开心能在外面自由自在地玩,但玩得时间长了,有时想回家时哥哥还要遮遮掩掩,百般推脱,他心里也隐隐开始不安起来。

  沈礼周没法回应他,只能哄:“乖,你先自己在外面玩会儿……”

  “我今天不想自己玩!”沈乐为一扁嘴,发起脾气来,握拳捶他的肩膀,“怎么每次都让我一个人在外面玩,哥哥和妈妈都不陪我……”

  施然就是在这时将将到了家。

  私家车缓缓停在巷口,司机打开车门,她从车上下来,手里拎着几个印着烫金logo的礼袋,一抬眼,便看到了正闹脾气的沈乐为,和脸色苍白,身形紧绷的沈礼周。

  “狗狗弟弟,”她笑眯眯地朝沈乐为招招手,“想不想吃小蛋糕?是小猫蛋糕哦。”精美的礼袋一打开,露出个猫猫模样的立体蛋糕,眼睛用巧克力豆点缀,淡粉色的奶油裱成蓬松的绒毛,是当时最新潮特别的款式。

  甜香扑鼻,沈乐为咽了咽口水:“想。”

  沈礼周望向施然,哑声道了谢,施然笑着朝他摆了摆手,又给沈乐为拆开蛋糕。

  沈礼周深呼吸了几下。

  他转过身,独自走回家。

  一步,一步,鞋底踏过地板的声音,在死一般的寂静里被无限放大。

  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紧绷的神经上。他能听见自己越来越重的呼吸声,还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

  不要。

  不要……

  可不可以只是虚惊一场?

  卧室的门虚掩着。一道窄窄的缝隙里,漏出一点惨淡的光。

  他抬起手,顿了顿,推开了门。

  整个房间里都是画。

  从门口一直蔓延到床沿,层层叠叠铺了满地,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雪白的画纸被揉得皱巴巴的,有的还沾着干涸的墨渍和炭笔灰。墙上、床头柜上、书桌上,也全都贴满了画,密密麻麻,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整个房间裹了起来。

  妈妈就躺在这画中央。

  黑洞洞的瞳孔没有一丝光,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也盯着站在门口的他。她病了太久,脸颊干瘪凹陷,颧骨突兀地凸起,嘴唇抿成没有血色的直线。

  和记忆里那个温柔爱笑,会抱着他在画布前教他画画的妈妈不太一样。

  但也是他的妈妈。

  沈礼周走上前去,慢慢地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刺骨的冰凉。

  寒意顺着指尖瞬间蔓延到全身,冷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没有妈妈了。

  有那么几秒,思绪是完全空白的,在这完全的空白当中,他隐约听到沈乐为在外面笑,笑声很开心,他的所有感官都在这瞬间骤然收紧,像被按下了什么应急开关一样。

  他走出去,甚至还对沈乐为微微弯了下唇角:“妈妈身体不舒服,哥哥要带她去一下医院,今晚没时间照顾你。你是大孩子了,可以去你的好朋友家借住一晚吗?哥哥会联系……”

  施然搂住了沈乐为,抬眼望他:“就住在我家吧。”

  沈乐为紧紧地抓着施然的手:“妈妈怎么了呀?是不是我前几天缠着她教我画画,她累到了呀?”

  沈礼周张了张口,突然一下说不出话,施然搂着沈乐为摇了摇,轻声道:“哥哥好忙的,等哥哥带妈妈去看完医生再告诉你,好不好?”

  沈乐为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沈礼周看着他俩的身影消失,才终于拿出手机,报了警。

  “您好,”他低声道,“我母亲在家中去世了……麻烦派人过来一下。”

  警车和救护车几乎同时赶到。

  年长的警察叔叔拍了拍他肩膀,帮他联系了殡仪馆。接下来就是安排灵车,布置灵堂,收拾家里……

  家里没什么亲戚可以帮忙。

  沈礼周像精准无比的机器,每一件事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待人接物温和有礼,周全得当,完全符合母亲曾经对他的期望。

  他和沈乐为说妈妈去了大城市治病,要过段时间才能回来,乐为缠着要给妈妈打电话,未果,最后大哭一场。

  那段时间,每天晚上他把沈乐为哄睡了后,都难以入眠。

  闭上眼睛,是满地的画,和母亲空洞的双眼。

  睁开眼睛,黑暗里仿佛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

  实在煎熬的时候,他会走出家,坐在门外的台阶上稍微透透气。

  也有时一坐就是一个晚上。

  某个清晨时分,天边一点点泛起鱼肚白,巷子静悄悄的,施然从对面走了出来。

  “我昨晚练琴练到深更半夜,睡前就看到你坐在这里,”她道,“醒来你还在啊。”

  她已经听奶奶说了情况。

  沈礼周反应慢了一拍,他抬眼看向她,浅淡的眸有些空洞,像罩了一层蒙蒙白雾一样,半晌才聚焦在她脸上。

  “……我在想,”她有些迟疑地提议,“你要不要试着哭一场?”

  “如果是我的话,一定会每天每天嚎啕大哭,哭到哭不出来为止,哪怕是在乐为面前。管不了那么多了,那可是我们的妈妈。”她道,“但哭也不代表软弱,不代表明天的太阳不会升起……”

  “只有把眼泪流出去,”她道,“心里空空荡荡,才能装得下勇气。”

  他的眼睫极轻地颤动了一下。

  女孩就在这时突然走近了他。

  她伸出手,虚虚地环住了他,手一下一下,抚在他的背脊上。

  “没事了,没事的。”她有些笨拙地道,“有我在呢。”

  晨露慢慢地打湿了她的衣衫。

  “你怎么哭都不出声的,”她道,“和小猫一样。”

  ……

  多少年过去了。

  他从来未曾设想过竟还能够再次落入她的怀抱。

  施然有一搭没一搭地抚着他的脊背,沈礼周紧绷得如一张弓的身体慢慢地放松下来。他闭上眼睛,把自己完全埋入了她的肩窝,嗅着她的气味,不自觉地轻轻蹭了几下。

  这是一个完全不存在任何情欲的拥抱。

  世界重新安静,只剩下她和他慢慢重叠的呼吸和心跳。

  在这安静的世界中,他隐约听到陶见溪的声音,远远地喊着“施医生”,向他们的方向走来。

  话语也是,脚步也是,都好吵。

  她并没有推开他的意思。

  于是他抬起手,环住了她纤细的腰背,加深了这个拥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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