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今天
“别哭了。”
施然低声道。
她抽出纸巾遮在程子淼的脸颊上,按住眼泪,按住血迹,她离他是这么的近,程子淼不顾一切地伸出手拥抱了她,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温热的呼吸打在她颈侧,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滚烫的眼泪不断滴落下来,他却好像没察觉到似的,只知晓收紧手臂,像溺水的人攥住最后一块浮木。
施然犹豫了下,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背脊。
程子淼闭上了眼睛。
久远的记忆顺着这个拥抱一起翻涌上来。
大概是高中时期,某天施然刚刚演奏结束,一行人在音乐厅后台等她,程子淼百无聊赖地在旁站着,拿手机打着一个略显粗糙的像素类游戏,听到身旁施国立和张国英的聊天声飘过来。
字字清晰。
施国立说,自家的女儿太宝贝,生意场上太多腌臜东西,以后绝对不能让施然去操这些心。
他说我们家小公主,就应该开开心心地弹弹钢琴,把股份牢牢地握在手里,然后找个成熟稳重的男人结婚,让对方打理家里的产业,好好地守护她一辈子。至于选男人嘛,有他和孟黛亲自把关,绝对是万里挑一,同龄人太幼稚,不沉稳,首先就不行。
张国英应承着,说是是是,那当然,最好再有点情感基础就更完美。
施国立说不用的,感情基础不重要,他和孟黛之前也不熟,只要两个人真心实意地过日子,日子总是能够过得好。还是成熟稳重,真心待施然,又能打理家业最重要……
程子淼跑了下神,屏幕上的小人撞上障碍,游戏结束。他没再重新开始,直接按了退出键,暗下去的屏幕映出他少年气还未褪尽的脸,他定定地望了自己几秒,然后无所谓地撇了撇嘴,收起了手机。
他删掉了攒出的游戏梗概和剧情,删掉了改了十几版的策划案,也注销了想好的工作室名字。
那天之后,他主动找到张国英,说愿意进集团,从基层做起。
车间轮岗、行业报告、商务谈判,那些他从前嗤之以鼻的、枯燥又磨人的事,如今一件一件接过来,逼着自己沉下心去学。
想要站着把钱赚了,需要时间和阅历的积累。
他毕竟资历尚浅,棱角再锐,也得学着在人情世故面前收一收锋芒。
酒桌上要陪着笑敬酒,谈合作要耐着性子周旋,遇上拿捏着核心资源的前辈,哪怕话里带刺,也得低下头递个台阶。其中当然也包括深耕多年的老牌车企龙头吴氏集团新晋掌权人,吴怡珺。
那种时候总让他感觉很恶心。程子淼每每深夜失眠,都在思考着到底要如何站稳脚跟,才能在这个市场中独占鳌头,再也不看任何人的脸色。
少年气一点点褪下去,西装换了一身又一身,他的笑里多了分寸,说话带了城府,终于活成了所谓成熟稳重的样子。
这是程子淼心甘情愿选择的路。
只要能和施然在一起,做出些牺牲,根本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更让他有成就感的是,他能够把她宝贝地护在象牙塔里,让她一辈子安安心心地坐在钢琴前,不用沾染任何世俗尘埃。
在漫长的,被报表和应酬填满的日子里,他看到某些游戏资讯,也偶尔会念头一闪,想起年少时那个并不成熟稳重,但自由自在的自己。
会一笑置之,觉得遥远得好像是上个世纪的事情。
如今的生活很好,他很满意。
这本该是童话里最令人心动的圆满结局。
但他没想到。
施然却竟然没有选择所有人都期许的,安稳顺遂,轻松闲适的日子。她走出了那个金碧辉煌的音乐厅,闷头啃起了兽医专业的复杂课本,蹲在宠物医院里给流浪猫狗清理脓血伤口,为了救一只小猫小狗能熬整整两宿,还能跟那些蛮不讲理的宠物主人掰扯一下午道理。
她选择了一条最难、最苦,也最不被人们理解的道路。
他开始频繁在深夜等她回家,看她纤细的手背上总带着新鲜的抓痕,嗅到她浑身都是散不开的消毒水味。
他为她筑起这座城堡,结果她自己砸了玻璃,头也不回地跑进了风雨里。
那他做的这一切还有意义吗?
他和她在一起,难道是为了让她过这种日子的吗?
所谓的守护,是不是只是他一厢情愿的多余?
无数次两人吵架,再和好。
大多数时候,甚至是她先来给他台阶下。
他享受着她对他的包容和爱意,放任那些细小的裂缝在时间里慢慢扩大。
他被她惯坏了,以为那些伤口会自动弥合,也以为她根本并不在意。
程子淼如今想来,施然好似不止一次地劝过他,问他是不是觉得做生意很烦心,说那些毕竟是父辈的产业,每个人都应该有属于自己的人生,也应该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她眼睛亮亮的,和他说,成功的方式有很多种,不是拥有了钱和权利就算成功,对她来说,和自己喜欢的人,一起过上自己喜欢的日子才是成功。
但他根本没听进去。
他以为她只是不愿再弹钢琴,心血来潮对猫猫狗狗产生了些兴趣而已,便随意地做下了任性的决定。
做人不可任性。
张国英从小就给程子淼灌输这个道理。
张国英单独和他说话的语气和在外人面前不同,大多数是平淡的不满,偶尔是隐隐的苛责和嫌弃。
她和他说,任性代表着凭借一腔热血就不管不顾的选择,代表不计成本的理想主义,代表永远把喜欢、情绪摆在利弊前的莽撞。
你想要把生意做好的话,最不可任性。
程子淼叛逆期时反其道而行之,要多任性有多任性,如今却开始不自觉地朝张国英的希冀中靠近。
张国英那种平淡而不满的语气早已如影随形地刻入他的骨血里,他现在无法去回想,也不敢去回想,自己到底有没有不小心对施然,对他最爱的人,用过那种相似的语气?
他甚至已经记不清。
因为施然看起来好像并不在意。她总是轻飘飘地将那一切矛盾都揭了过去,好似什么都无所谓,也什么都不知情。
所以他也没有在意。
但她竟然知道。
她竟然什么都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却还陪他演戏,装作无所谓的模样,忍耐着自己的脾气,和他一起维系着这段亲密关系。
在那些争吵之后,她到底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和他和好,然后继续走下去?
啊。
程子淼在这刻才意识到。
她应该曾经也很想和他在一起。
她也真心实意地爱过他啊。
程子淼忽然想起他告白时的场景。
那时两人都年少,在盛夏傍晚的海边,烟花在空中绽放,她望着他,眼神是那样的明亮,纯粹,带着一往无前的爱意。
他捧着那束花,像求婚般,郑重而紧张,声音都发着颤,和她道。
施然,我喜欢你。
我们在一起吧。
她朝他点头,笑着,又一副好像快要哭出来的模样。
她说,我也喜欢你。
好喜欢你啊,程子淼。
他那些口口声声的所谓不理解,是他真的不能理解,还是根本不愿意去理解?
他所谓的牺牲,大概只是一场盛大的、自导自演的、自我感动的烂剧。
“对不起……”程子淼拥紧了她,泪水簌簌而落,“你别不要我,是我错了,都是我的错,我会改的,我会努力……你想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想开动物医院我也会……”
“不用的,那些我自己就可以……或许是我该说对不起。”她有些怅然,也有些释然地轻声道,“我不爱你了。爱情好像是没有办法努力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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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礼周回来时,遇到了正在侧门处等待他的程子淼。
他指尖夹着猩红的烟,缓缓吐出一口云雾,然后揿灭在烟盘里,望向他的方向。
唇角扯了扯,程子淼朝他走来,声音哑极:“就知道你还会回来。”
沈礼周蹙蹙眉:“离我远点。施然不喜欢烟味。”
“哈,”程子淼怒极反笑,“你对她倒是很了解。来,告诉我,为了让我们离婚,你到底费了多少心机?昨天派记者拦住我的也是你吧?不是你的话,或许我们昨天就已经说清楚……”
也说不定,会有转圜的余地。
“从来就不是我拦住你。”沈礼周平静地道,“在那个活动上,你有无数的机会靠近她,但你拖到了最后一刻。不止那个活动,在冷静期内,在离婚前,在你们朝夕相处的十几年里,你都有无数和她敞开心扉的机会,无数向她低头的契机。我不明白你怎么会做得如此差劲。”
“如果非要说什么拦住了你,也是你的高高在上,你重要的面子,你的自尊心拦住了你。”他语气很平淡,“你总是在意这些虚无缥缈的没有用的东西。”
程子淼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额角青筋绷起,吼了句“你算个什么东西”,扬拳再次朝沈礼周面门砸来,力道极狠,带着不顾一切的戾气。
沈礼周抬眼扫过墙角亮着红点的监控摄像头,不动声色地往后撤了半步,刚好退到监控盲区。
程子淼的拳头带着风砸过来的瞬间,他侧身错步,身形一绕,左手扣住程子淼的手腕往下一拧,右手精准卡住程子淼的脖颈,借力一推,直接将人狠狠撞在了身后粗壮的树干上。
“看来你并没有怎么真的打过人,”沈礼周道,“更没有怎么真的挨过打。”
“唔——”程子淼闷哼一声,后背撞得生疼,他挣扎着想抬手反抗,却被沈礼周完全不留余地地按住,让他几近窒息。
“今天你让施然生气了,所以我比她更生气。”沈礼周的指尖微微收紧,他看着程子淼逐渐涨红的脸,眉眼依然温和,声音没什么起伏,“我本来以为她会心疼你,所以没有出手。但我发现我好像想多了。”
“如果你喜欢她,就认真地追求她,哄她开心。除此以外,不要再做出任何出格的事情,尤其不要让她伤心。不然的话,”他微微俯身,语气更冷,“你也查过我,知道我家有精神病基因。”
手骤然松开。
程子淼从树干上滑下半步,弓着背剧烈地喘息,氧气争先恐后的涌入,他勉强稳住身形,他沙哑地笑出声:“如果她也喜欢我呢?”
男人离开的背影顿了一下,声音很淡。
“如果她真的还喜欢你,我不会再干扰你们的事情。”
话音落定,他走上几阶台阶,按响门铃。
远远地,程子淼看到门被打开,屋内的灯光漫了出来,在沈礼周身上晕出一小片柔软的亮。
施然站在门后,长发被晚风拂散,她蹙着眉,微微侧过头打量他的伤,沈礼周不知说了什么,她竟然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然后他的猫包,他的行李,和他本人,一起跟着她走了进去。
两人交叠着的影子消失,门“咔哒”一声关上,再无任何光亮。
所有的力气都被抽离。
程子淼慢慢地滑落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