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今天
沈礼周回身关上了门,检查了锁,拉开航空箱把小欧放了出来,便转去旁边洗手。
水流声哗哗作响,施然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恰好能看到他的背影,和镜子里他垂着眸的认真模样。
她一边看电视一边时不时地扫过去一眼,又看了下时间。
沈礼周仔仔细细地洗了手,从指根,指节,指腹,指尖一一打了泡沫,细细揉搓,终于洗去刚刚触碰他人带来的不适感,才关掉水,慢条斯理地擦净了手。
然后一抬眼,恰好和施然的视线,在镜子里对上。
“你洁癖好严重。”她惊叹道,“洗手洗了快十分钟哎。”
“……我平时不这样。”沈礼周解释道,“我……”
“平时这样也无所谓啊。”施然笑了笑,“又不是交不起水费,想怎么洗就怎么洗好了。”她甚至主动问,“你要不要再洗个澡?”
沈礼周长长的睫毛忽闪一下:“……好。”
其实他平日里进家门就先要洗澡的了。
衣物只要沾染上了外面的味道就要全部清洗掉,家里也不能出现任何不够干净的地方……这段时间养了猫,洁癖倒是稍稍好了些。仅限于能接受猫毛。
怕她觉得他是个很麻烦,很古怪,很不好相处的人,所以本来并不打算展现出来的。
没想到进了门就不小心暴露。
都怪染了他一身烟味的程子淼。
沈礼周打开行李箱,翻找了会儿,然后顿了顿,低声道:“忘记带了。”
“什么?”
“家居服。”他拿出手中已洗烘塑装好的那身印满小猫的家居服,有些无奈,“只带了这个。”
“那就穿这个啊。”施然随意地道,“送给你了。哎,你的行李也拿出来吧,放在你习惯的位置就行,反正我们两家户型装修都很像。”
沈礼周道了声谢,他收拾好自己的行李,走进了浴室。
很快水声又响起。
施然听着,有点忍不住想笑。
洗手的时候一会儿嫌弃地看下自己的衣服,一会儿又很不舒服地摆了摆脑袋,一看就知道是很想洗澡。
也不知道在忍耐什么。
手机“嗡”地震动起来,她拿起来,看到律师的消息。
律师说她的婚姻关系已经彻底结束,恭喜她开始新的人生,也祝她未来一切顺遂。
她回复了感谢,看到自己的离婚判令。
用的还是当时结婚时拍的证件照。
两个人都好年轻,没有经过生活的磋磨,笑容是那么明亮,灿烂,肩靠着肩,头挨着头,共同期待地望向镜头,望向自己幻想中的幸福未来。
后面附了长长的财产分割清单。
一项一项共同财产,所有人竟全都是施然的名字。
程子淼什么也没给自己留下。
多年付出打下的半壁江山,就这样拱手相让于她,几乎净身出了户。
当时她被左一项右一项拖拖拉拉的修改建议搞烦了,和律师说程子淼方提出的一切要求我方都全数同意,只要能够尽快离婚,其他什么都无所谓。后来她越来越忙,根本没怎么认真看过律师发来的各种文函。
现在点开细看,才知晓,这便是最后的沟通结果。
程子淼就在这时打来了电话。
来电头像也是他当时拿着她手机设置的,歪歪扭扭的抱着橙子的小猫,眯着眼睛晒太阳,看起来是快乐满足的模样。
“然然。”他的声音很哑,也很平静,“离婚手续处理好了。”
施然“嗯”了一声,道:“我收到了判令。”
她走去阳台,深呼吸。
一望无垠的海面呈现在眼前,海风轻柔地抚过她脸颊,她道:“财产分割那里……”
“你收下吧。”程子淼好像笑了笑,“如果你不收下的话,我这么多年来付出的时间和精力,才是真的毫无意义。”话音一顿,人又拽了几分,“难道你认为失去了这些就会对我有什么影响?”
“那当然不会。”施然也笑,“你本来也不在乎这些东西。”
那边的呼吸顿了一顿。
本质上他和她是相似的,都不迷恋金钱和权力地位,都向往着自由,所以两人才会互相吸引。
她道:“只是那本来就是属于你的东西。我不需要那么多的傍身之物,和家里解释起来也是麻烦事情。”
“我会和家里说明。”程子淼道,“等手头这个项目结束,我会把一切处理好,你不要担心。”
施然顿了顿:“找个时间吧,我和你一起。”
程子淼笑笑:“怎么好像一副要上断头台的样子。这不会是我们最后一次一起和家人们吃饭吧?”
“那应该也不至于。气消了之后,我们还是他们的孩子。”施然也笑,“更自私,也更自由的孩子。”
“更自由吗?”程子淼话音一转,道,“你现在是单身,我也是。那如果我想要重新追求你,也是我的自由。”
施然沉默了下,刚想开口,程子淼便道:“就说到这里吧。改日再见,到时我去接你……”
“等一下。”施然道。
那边呼吸变得很安静。
“我担心我刚刚没有和你说明清楚。”施然低声道,一字一句,“我真的不爱你了。也不会再爱你了。我们是真的离婚,不是冷战,也不可能复婚。这是我考虑后做出的决定,不是一时冲动而已。你明白吗?”
电话那边沉默了好久,才响起喑哑的声音。
“你说得很清楚了。我听到了,也明白了。”程子淼道,“只是人生漫长,想法总会随着时间或事件而变化,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人活着,总该有点希望吧?”
施然没再回应,程子淼笑笑,道了“晚安”,挂了电话。
她在阳台上又站了会儿,走回客厅,看到那被踩烂的帐篷更觉心烦,于是干脆把手机一扔,仰在沙发上,放空自己。
放空了没两分钟,小欧一蹦,也跃上了沙发。
一只粉粉的肉垫踩住她的腿,试探地昂头望她。
“哎呀我们的宝贝小欧,我们的SSR,”所有的烦恼瞬间都被抛开,施然坐起身子,把它抱在怀里狠狠地吸它,揉搓它的脑袋,“你好像长大了不少。哥哥把你养得很好,是不是呀?”
小欧响起呼噜噜的满足声音,施然更加喜悦:“原来我们小欧喜欢被抱呀。胖虎哥哥最不喜欢被抱了呢。我们小欧怎么这么乖,这么可爱?姐姐亲亲——”
啵啵啵啵啵。
沈礼周从浴室里走出来,就看到这一幕。
又是我们小欧,我们SSR,又是哥哥姐姐的,她柔软的唇胡乱地落在小欧的脸上,小猫咪“喵喵”地冲她撒起娇。
“你洗好啦?”她拂了拂一脸的猫毛,招招手,示意他过来坐,“我给你上药。”
他走过去,坐下来,小臂上的淤紫已然升起。
施然刚刚问他有没有拍片子,他说拍了,还说被人误认为是纹的有些失败的花臂,让她忍不住笑了下。
现在她在明亮的灯光下看到这伤口,是一点也笑不出来了。
施然沾了药膏,很轻柔地点上去,低声道:“今天真的对不起。是我没处理好自己的事情,平白无故地把你卷进来……”
“和你没有关系,”沈礼周道,“我们已经私了了。”
什么时候私了的?
施然看他一眼,发觉他好像并没有多解释的打算,于是她“哦”了一声,抹着药道:“还是有伤口的,最好包扎一下。哎,明明不久前才抹过药,昨天过敏起疹子,今天又搞成这样……啧,是不是撞邪了?”
撞邪这个词,很容易和晦气,不吉利之类的含义等同在一起。
沈礼周张张口,第一次生出想要辩驳的心情。
昨天是因为他喝了酒。
今天是因为……
想要解释,但她动作很利索,已经三两下包扎好,还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然后眼神一转,看到桌子上放着沈礼周带来的画笔。
“画笔,我可以用吗?”
“当然。”
她随意抽出一支。
是她喜欢的粉色,带着细闪珠光的柔绘笔。
然后拉开他的小臂,在绷带上面写写画画,嘟囔道:“我奶奶说受伤后要在绷带上写几个字,不然以后很容易在同样的位置再受伤……”
她很紧地握着他的手,写字却很轻,生怕弄痛了他似的。
画笔的笔尖透过薄薄的绷带,传来酥酥麻麻的痒意。
【大吉大利】
【健康平安】
【吉祥如意】
旁边还画了几个倒着的“福”字。
“好了,”施然很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道,“你现在是全世界最幸运的幸运儿,再也不会倒霉了。”
他垂眸望着,声音很低:“这样我会舍不得拆掉。”
“那么夸张,”施然当他开玩笑,笑道,“拆掉我再给你写新的。”
说着,握着他的手放开了,沈礼周却忽然覆了上去。灼热的温度包裹着她,施然一怔,抬头望向他的眼睛。
他们离得这样近,呼吸交织着呼吸,那双浅淡清透的眸好似涌动着暗流,却又是克制着的沉静,完完全全地倒映出她的影子:“谢谢你……收留我。”
施然“啊”了一声,道了声“别客气”,视线从他的眉眼滑到英挺的鼻骨,到利落的下颌线,又落回他微微抿着的唇上。
然后跑神地想。
他可真漂亮。
她的视线直白地落在他脸上,沈礼周不自觉地抿了唇,想避开,却又忽然回想起那天醉酒时她说过的话。
她说他……很漂亮?
很好看。
是吗?
沈礼周浅浅吸一口气,视线垂下又抬起,朝她弯了唇角。
像被什么烫到似的。
施然迅速地偏过了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