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今天
夜色昏昧,服务区的路灯被雨雾模糊成暖黄的色调,光线漫在积了水的地面上,晃出细碎的波光。
她举着一把宽大的黑伞,纤细身影就站在驾驶位的车窗旁。
沈礼周迅速坐直:“我没事。”说着,下意识地就要推开驾驶位的门,但刚掀开一条缝,她便伸出手,轻柔却不容分说地将门抵了回去。
“雨很大。”她道,“别下来了。”
车窗降下一道窄窄的缝隙,里面明亮的灯光溢了出来。
施然抬眼望进去,呼吸顿了一拍。
她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沈礼周。
额前的湿发被随意地被捋向后,眉眼清晰地展露出来,那双琥珀色的眸被雨洗得透彻,有种摄人心魄的英俊。男人皮肤是完全的冷白色,唇也苍白,额上却有被方向盘抵出的浅浅红意,眼尾也泛着奇异的嫣红。
手中的伞沿正垂落雨水凝结的银瀑,几乎要朝那缝隙倾斜进去,施然稍稍往后退了些,望向他,问:“……你怎么淋成这样?”
沈礼周平静地望着她朝后退,几乎如下意识般地,嫌恶地远离开自己一步,视线模糊了一瞬。他艰难地垂下眸,然后听到自己很轻,也很沙哑的声音。
“我……”他道,“一不小心。”
不能再继续了。
不能做出类似于道德绑架般的事情。
当她问出是不是他想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或许早已对他忍无可忍,不想再继续相处下去。而如今便是划清界限的时机。
胃剧烈地抽搐着,在小腹的皮肤下翻滚,扭曲,但他一动未动,甚至对她露出了个极为自然的笑容:“以后不会了,放心。快上车吧,我们现在去庇护点。”
施然被烫到了似的忽然转开视线,声音很小,道:“你先走吧,我坐陆知非的车过去。”
到了庇护点就得立刻启动入检疫和分区安置,路上和陆知非碰碰情况,省得到了现场再耗时间,耽误安置进度。
已经说好了的。
本来准备给沈礼周发个消息就出发,但陆知非还没收拾完,等他的间隙,看到角落里安静停着的车,不知怎么,脚步慢慢悠悠地,就又晃到这里。
也不能太黏黏糊糊了。大家都是成年人,大方一点……
她垂着眼,望着雨珠噼里啪啦地在地面上砸出碎开的涟漪,感受到男人的视线落在自己脸上,莫名又想起他的话语。
施然,我喜欢你。
雨珠就在这刻变成心跳的声音。
她浅浅吸了一口气。
沈礼周定定地望着她,上扬的唇角有些发僵,一个“好”字卡在喉咙,竟然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知晓窗户纸破掉之后,两人的关系会后退,但没有预料到竟然会后退到如此地步。
唇张了又合,最后只是低低地道了句:“……连坐我的车,也不行么。”
话音很轻,被吹散在风雨里,施然只听到了个大概。
她的视线没转回来,只慢吞吞地道:“也行。”
哎呀。
人挪死,树挪活。
也可以打电话和陆知非说那些事情。
施然绕了个圈,拉开副驾驶的门,上了车。
男人探身帮她收伞,车内的空间被他运用到最大化,几乎是贴着车的边缘,他的身体紧绷而克制,能距离她多远就多远。
伞被收好,滴落一地零星的雨水,车门“砰”地关上。
外界所有的声响都被隔绝,偌大的雨夜骤然收窄,缩成这方狭小温暖的空间,空气里浮着淡淡的柑橘香,混合着雨水潮气,缠绕出微妙的热意。
两人一时都没有出声。
只剩下安静的,交织着的呼吸。
然后沈礼周启动了车子,滑入了厚重的雨幕里。
施然咽了咽嗓子。
她干巴巴地道:“我和陆知非说下。”便拨过去了电话。
陆知非很快接起。
“搞定了搞定了!”安静的车内,他的声音从手机中传出,显得很是阳光明朗,笑道,“过来吧,现在出发。”
“我,”施然开口,忽然想起刚刚陆知非揶揄的笑意,只道,“我坐别人的车先出发了。你开上车给我打电话,公放说就行。”
毕竟沈礼周也能听到陆知非的声音。
她可不想陆知非这家伙说出什么大逆不道让气氛尴尬的怪话来。
幸好,那边只是沉默了一会儿,什么都没追问,半晌才道了句:“行啊。”
然后施然听到那边车子启动的声音。陆知非开了公放,声音听起来远了些:“刚和最后一批跟车员对完数,前两批182笼,最后一批129笼,每批前后大概差40分钟,可以把外围通道腾出来。”
施然“嗯”了一声,陆知非继续道:“耗材的话,静脉留置针加输液器只剩200多套,药品和粮也紧,尤其是重症肠道处方粮,一次性防渗垫也剩的不多,普通观察区全铺开后耗量还要翻倍。干扰素剩下300多支……”
施然在心中迅速计算:“那按重症治疗加密接预防的剂量算,撑不过四天。OK,知道了,这个你不用操心,我让何斯明那边处理。”
“辛苦施大院长。”陆知非笑了笑,又道,“还有那26只重症,刚刚补了一次乳酸林格液加止血敏,已经全部单笼隔离转运,今夜不能离人。”
“何止今夜。潜伏期的还没爆出来,接下来三天是高发期。”施然道,“我们要把人员排好,四班三倒吧。我上第一班……”
第一班向来最艰苦,所有没捋顺的事情挤在一块,肯定要由她来顶上。
“那可不行。”陆知非笑道,“第一班还是我上最合适。第一班干的都是卸笼、消杀、入仓的体力活,后面才是硬仗。你这头一夜就熬透了,后面怎么主持大局?”
施然才不信他的鬼话,她道:“少和我拉扯……”
刚开口,却被陆知非忽然打断了。
“施然,”他低声道,“让我也做点什么吧。”
施然一怔:“……你做得还不够多吗?说得好像你什么都没做一样的。”
陆知非那边很安静,也没什么解释的意思。施然想了想,猜测他可能有些莫名其妙的自尊心需要维护,便道:“这样。我们一起先顶两个小时,把前期捋顺,然后给你上第一班,但只能上六个小时,OK吗?”
她又道:“大半夜也是你开车。我在你车上还补了一觉呢。大概得有三个小时吧?一会儿再睡六小时,加起来九个小时。我平时上班还睡不了九个小时呢。”
“……”陆知非道,“还能把两天的加起来算?你怎么不算你从出生到现在睡了多少个小时?”
施然笑了起来,两人一插科打诨起来就没完没了,话题一不小心扯得远了点,还说到自己出生时几斤几两,谁更白更漂亮。
聊着聊着,施然的余光便不自觉地落在身旁安静开车的男人身上。
他的脸色苍白,黑色短发湿漉漉地捋了过去,侧面能看到线条漂亮的额头和眉骨。他弧度优美的薄唇轻抿着,下颌线绷得很紧,好似在克制着什么。
从肩处细望,才注意到他靠着座椅的后背竟被雨水浸得湿透,而他恍若未觉,竟也没想起把自己擦一擦。
施然转身,随手拿过那猫猫头的绒毯,一边非礼勿视地别开视线打着电话,一边在他背上胡乱地擦了几下,试图擦干他的身子。他应该很吃惊,车虽然仍然开得很稳,但施然明显地感受到他背肌忽然绷紧,隔着绒毯,传来柔软而坚硬的薄肌触感。
她大概擦一擦,又捻起干燥的绒毯一角,顺势揉了揉他湿漉漉的短发。男人很乖巧地一动不动,也不出声,好像不存在于她身边一样,完全没有打断这个电话。
但她还是跑了神,也没听到陆知非说了什么,陆知非长篇大论一通无人回应,问:“hello?有人吗?”
她才缓慢地“啊”了一声,回过神来:“你说什么?信号不好。”
“我说领养,”陆知非道,“我看到你在群里发的消息了,现在就安排吗?”
施然转回视线,认真道:“先预热。现在半数以上都在猫瘟潜伏期,还有不少鼻支带毒的,等稳定后,先统一过七天观察期,做两轮抗原检测,一周后第一波高发期过去,先开放健康成年猫领养,然后是幼猫,最后是康复猫……要和领养人白纸黑字地说清楚既往病史,签知情同意。”
她说着,叹了口气:“600多只,数量太大,想全领养出去难度很大,我也联系了媒体,只能等等消息了……”
随着话音,车身缓缓拐进了灯火通明的仓库园区。
外围卸货区停满了转运车,穿着反光背心的工作人员披着雨衣往来穿梭,猫已经全部被安然运送进去。
陆知非的车紧跟其后,施然刚下车,他便出现在她身边,声音和手机话筒音一起响起,立体声播放:带着笑意:“这么巧,又见面了。”
施然也笑,然后挂了电话,望向从驾驶座下来的沈礼周。
他衣服有点乱掉,头发更是被揉得凌乱,不过确实被她擦干许多。只是她动作可能不够温柔,那毛毯也不够柔软,把他的脖颈和耳根全部都揉红了,在冷白的肌肤上看起来有几分突兀。
梁叶生在一旁等待,见到沈礼周的模样怔了怔,然后很快如无事发生一般地汇报:“沈总,跟您汇报下当前仓内安置进度。整个主仓实用面积2200平,按三级防疫标准做了彩钢板物理隔断,污净动线完全分离,没有交叉。参考救助站意见,转运猫根据风险情况,已分别安置,温控和新风系统已就位,血气仪、监护仪也已配送到……”
沈礼周淡淡“嗯”了一声。旁边的施然转头叫上陆知非,好似一刻也等不下去:“快走快走,先看重症。”
两人身影迅速地远去。
沈礼周才低声和梁叶生道:“找一下胃药。”
梁叶生立马拉开随身携带的包。
几粒药片顺着温水吞服下去,沈礼周按住自己不断痉挛的胃,闭了闭眼睛,缓了缓,道:“去检查下休息室。我先巡查仓库安置情况。”
“您要不要先休息,”梁叶生低声道,“我……”
沈礼周很淡地望了他一眼,他只好住了嘴,在原地站了几秒,快步往休息区走。
施然的效率极高。
她全身心投入工作,将重症按脱水与呼吸窘迫程度分三批入负压舱,医生、志愿者分组定岗定责,每小时同步一次体征数据,统筹好全仓动线巡检,对接好后勤,将头班放心地交付给了陆知非,便急急闪身走去。
兜了小半圈,终于找到了沈礼周,还看到旁边的梁叶生,正在向他汇报。
她走过去,听到梁叶生道:“沈总,员工值班室、质检室还有宿舍全腾出来了,一共改了24间临时休息室,每间都配了全新的洗漱包、速干衣和一次性床品。大会议室也已经搭好了二十张行军床,供临时休息。”
“公共淋浴区在附属楼一层,一共十二个独立隔间,全部消毒清理过,热水二十四小时恒温供应,准备了干净拖鞋和一次性浴巾……”
说着,梁叶生看到施然过来,也和她道:“施小姐您好,您的房间在三楼的贵宾接待室,有沙发、茶水间和独立卫浴。”
“刚已经有志愿者来和我对接过,麻烦你们了。”施然温和地和他道,也加了一句,“谢谢沈总费心。”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梁叶生很自然地转回沈礼周,一板一眼地道,“所有房间都已经分配完毕,开车去附近像样的酒店要至少三小时……沈总,您确定今晚就在车上应付下吗?”
一句话说得很清晰,不仅沈礼周,连施然也听到。
沈礼周眉微蹙了下,刚想开口,身旁的女人便发了话。
“没关系。”她笑着道,“他可以去我那里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