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今天
后面梁叶生说了什么基本没往沈礼周耳朵里进。
他倒也没打算多说,极快速地将话挽住了疙瘩:“……施小姐,沈总,那我先过去,不打扰你们休息。”语毕转身就走,身影迅速地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转角。
这句也嗡嗡地,没听太清。
沈礼周安静地站在原地,只听到施然的声音。
她清了清嗓子,很自然地对他说:“走吧。”
他“嗯”了一声,机械地抬起脚步,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往三楼的休息室走去。仓库灯光明亮,影子一前一后地摇晃着,温柔地交叠着。
施然略带僵硬地走到了门口。
开口的时候确实没想太多,只觉得让他在车上凑合一夜也太过于难受,一时无法接受这样的提议。
而且他们两人毕竟也是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的,在这里继续住在一起,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何况刚刚还说了那些话……
更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她浅浅呼出一口气,从口袋里摸出志愿者刚刚给她的钥匙,“咔哒”一声拧开了门锁。
接待室是套房,一室一厅的格局,进门便是开阔的会客厅,摆着黑色的真皮长沙发,侧边嵌了吧台柜,迷你冰箱,胶囊咖啡机,精美的骨瓷杯具,和一整排的牛奶。
走过一道屏风,则是休息区,宽幅的双人床,旁边立着一扇磨砂玻璃门,是整间房子里的唯一一间卫浴。
施然推门进去一看,干湿分离,大理石洗手台,恒温淋浴区,智能马桶,配置相当齐全,忍不住叹了声:“哇,条件还挺好。”
差不多也是四星级酒店的标准了。她接到陆知非消息的时候本来已经做好风餐露宿的准备,没想到还能享受到如此优质的住宿环境。
淡淡的香氛萦绕鼻尖,是她熟悉的柑橘气息。
就好像回到了舒适的家里。
施然忽地有些感慨。
学兽医也好,救助流浪动物也罢。
当她走上动物保护这条路时,耳边围绕的杂音都是关于这条路到底有多苦,多艰辛。他们说的确实没错,这几年来,苦她也吃了,艰辛她也咽了。只要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再苦再累她都认为那是自己应该承受的事情。
而在这一瞬她才忽然发觉。
其实并不是风餐露宿才算尽心尽力,也并不是狼狈不堪才能表达热爱……
有时并不需要用吃苦来证明真心。
只要有人愿意同行。
施然眼观鼻鼻观心,低低道了声“谢谢”,等了几秒,身后无人回应。
她茫然地转过身,这才发现身后竟然空无一人。反应了两秒,急急地往外走,看到沈礼周站在会客厅的玄关处,模样看起来很安静。
男人身姿挺拔,长睫微敛,好似仍有几分犹疑,迟迟没有走入房间。
“进来呀,站在门口做什么,”施然道,“很大的房间呢。”
他抿了抿唇,最后还是开了口,嗓音微微地哑:“确定吗。我在你这里休息……”
话音还没落,手就被拉住了。
他被她拽进来,门“砰”地一声被关上。
“非常确定。”她道,“你也累了一天了,难不成真要在车里窝一晚上?”
她碰到他的手才发现他的手很凉,离得近了仔细一看,发现他身上的衣服被雨淋透又被她随随便便地擦了擦,显得有些可怜地皱皱巴巴。施然催促道:“快去洗澡,别着凉了。”
但他没动,沉默几秒,才道:“你先洗吧。”
“我……”施然卡了下壳,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里只有一个卫浴间。
这里的同一个屋檐下,和在家里的同一个屋檐下,还有些不太一样。
观澜天地的大平层里,两人各有各的独立套间,卫浴、书房、衣帽间全部分开,共处一个屋檐下也始终保有充足的边界,客气又疏离。
而这里,纵然有厅有卧,但空间却远不如家中宽裕。
一道屏风之隔的卧室和客厅,独一间的卫浴,让空气中飘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感。
“那我先洗。”
休息时间也短,施然并不和他客气。行李箱已经被志愿者搬了进来,她翻找了一下,想起自己出门时认为铁定是和衣而眠的方式,并没带睡衣。
沈礼周在沙发上坐着,背对着她,出声提醒:“衣柜里有睡衣。”
她讶异地瞥他一眼,拉开了内嵌衣柜的木门。
几套家居服分门别类地挂得整齐,有橘猫图案的短袖短裤,三花猫剪影的长袖长裤,甚至还有银渐层印花的吊带裙,全部都是生万物旗下出品。
崭新,妥帖,像刚洗好烘干,摸上去蓬松而柔软。
都是她的尺码。
旁边还有男士睡衣和换洗衣物……
她一停顿,他也忽然想起来,解释道:“我的东西忘记拿走。这是我来这里考察时偶尔住的接待室。”
“哦,那正好换洗。”
施然道。她随手拿了一套睡衣,闪身进了卫浴间。衣服还没脱掉,忽然听到男人站起来,快速道:“我出去拿点东西。”
她扬声道:“快去快回。”
他“嗯”了一声,很快门被打开又关上。
施然拧开旋钮,久违的温热水流从顶喷倾灌而下,细密地兜头盖下来,砸在肩背上是恰到好处的力道。
好舒服……
施然在心中喟叹。
活着真好。
人类最小的重生单元就是洗澡。水会将所有的疲惫和污脏全部剥脱,洗过一个热水澡,人会变得崭新而舒爽,连带着会感觉这个世界也被洗过一般,美丽不少。
活下去从来不是依靠什么宏大的意义,而是依靠着这一个个微小的、被暖意包裹的瞬间。
洗过澡,再推开门,就又能够去迎接外面的风雨与漫长。
施然很快洗好出来,换了衣服,看沈礼周还没回来,直接打过去一个电话:“回来洗澡。”
话音落下,门被礼貌地叩响。
她趿拉着小猫头拖鞋去迎接:“回来啦。”
沈礼周下意识地跟着道了句:“回来了。”
他的视线规规矩矩地垂着,完全没有往她的方向看。只在余光里,隐约注意到她湿漉漉的长发被干柔巾盘起,而房间内浸透了潮湿而浓郁的柑橘香气。
他将手中的纸袋递给她,道:“珠市制菓,可以尝尝。”
珠市制菓。施然眨眨眼睛。
珠市超级火爆的甜品店,排队要排好久,她之前在家刷到过视频,津津有味地看完了,还说看起来就好吃。
施然打开纸袋,看到包装精巧的海盐榛子酥球,焦糖可露丽,白桃乌龙冻挞……
都是视频里看到过的招牌大热款。
没想到会在这种时候吃到。
她忍不住笑起来:“我们难道是来旅游的吗?”
沈礼周也跟着她一起弯起唇角:“你喜欢旅游吗?”
“喜欢。”她小声道,又催促,“好啦好啦,快去洗澡。”
沈礼周拿了换洗衣物,走进了卫浴间。
施然捻了一颗酥球吃,甜而不腻的完美口感在唇舌间爆开,又开了罐汽水灌下去,感觉神清气爽,心情好极。
她哼着歌,拿着吹风机和护肤品走来会客厅,开始挑选着护肤品——房间里准备的竟然也都是她常用的大牌高奢护肤品,还有个别新品速递,正好一试。
她滴几滴精华,听到男人窸窸窣窣的,脱掉衣服的声音。
然后浅浅倒出精粹水,卫浴间的水声忽然响起。
哗——
隔着屏风,在这不够宽敞的空间里显得很惑人。
施然动作一顿,一些不合时宜的想象中的画面忽然莫名其妙地浮现出来。
画面越来越清晰。
精粹水从指间的缝隙下滴,她回过神,迅速地接住,开始往脸上拍。
许是拍的太大力,脸颊上漫起微热的红意。
她很快护了肤,打开吹风机。嗡嗡的风声盖过了那水声,她的心情也稍稍平静。等吹得差不多,卷了几滴护发精油抹在发尾时,那水声也安静了下来。
不多时,男人打开了浴室间的门,走了出来。
头发湿漉漉的,他用毛巾随意地揉搓着,视线掠过来,和她四目相接——两人同时意识到穿着几乎相同的情侣款橘猫睡衣。
“我们都对胖虎爱的深沉。”施然干巴巴地道,他别过视线,“啊”了一声,耳根泛起滚烫的红意。
施然也清清嗓子,扬起声音,道:“来吹头发吧。”
她侧开身子,把刚待过的护肤区交接给他,还指了指旁边的纸袋,给他逐一介绍:“超级无敌好吃,你也尝尝。”
沈礼周走过来,站在她身旁。
两人距离稍近了些,施然几乎能感受到他身体上温热的水汽。他穿着和她的同款睡衣,黑色短发湿漉漉地凌乱着,听了她的话,修长手指捻起一颗艳红的樱桃挞,淡色唇瓣微启,送入的时候眼睫轻轻颤了颤,好似有些许不自然——
施然这才发觉自己竟一瞬不眨地望着他。
现在转开好像更欲盖弥彰。于是她烧红了耳根,语气平静地问:“好吃吗?”
他看起来也没来得及尝出什么滋味,只含糊地道:“好吃。”
“好吃就再吃点。”施然硬着头皮道。
他顿了顿,又拿起个迷你葡挞,在她的注视下,一口口地吃掉了。
施然冷静地转过身,从微波炉里端出一杯热牛奶:“睡前喝掉,暖暖胃。”
他“嗯”了一声,又道:“好。”
两人匆匆忙忙地互道晚安。
施然沉稳地走向床,沉稳地躺在左边,缓慢而安静地用被子把自己包裹起来,然后发出无声的尖叫。
被子很松软,带着烘干后的暖意,完美地承接了她的所有情绪。她平静下来,发觉床垫睡起来的感觉莫名地熟悉。
从被子中露出两个眼睛,翻滚到床边,掀开床单看了一眼——
好的,是她家的床垫同款。
这么看来……
她微微支起身子,发觉那床也很新,床头柜也很新……
再仔细看去,发现除了柜子那些无法拆掉的设计,这里的一切都是新的。
这不是沈礼周平时来考察住的接待室吗?
他自己的东西呢?
“关灯吗?”
沈礼周问。她下意识地应了一声,然后他抬起手,关掉了灯,身影消失在屏风后的沙发里。
一切彻底安静下来,才听到雨声淅淅沥沥地作响。敲在窗玻璃上,敲在阔叶树的叶片上,声响细碎又连绵,不断地飘进来,翻搅着这个夜晚。
月光很亮,而心慌慌。
施然小心翼翼地翻了个身,但在安静的空间中,仍然发出了一定的窸窸窣窣的声响。
她睁开眼睛,看到自己的右边空空荡荡。
已经连续翻了几个身了,而屏风外的男人竟然一动不动,无比安静,一点声音都没出,像小猫一样。
透过屏风,她隐隐约约能看到他宽阔的肩膀,毯子松松地搭在收得极窄的腰线上,顺着衣料落出利落的起伏。
一会儿还要去换班呢。
这样躺着也不是事情。
“沈礼周。”施然叹了口气,终于开口,轻声道,“你在那里,我睡不着。”
沈礼周的背影一僵。
他坐起身,肩背都绷紧,望向门的方向,低声道:“那我出……”
施然略带哀怨的声音响起。
她问:“你为什么不睡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