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李英蓝进屋后, 穆席席还在哭,肩膀一耸一耸的,鼻子堵得喘不过气, 不断呜咽。
大家都看着挺心疼的。
雷昊元挠了挠头, 笨拙地说了一句:“平时看着你总是嘻嘻哈哈的,像小太阳一样, 没想到你在背后也会流这么多的眼泪。”
这句话让穆席席哭得更厉害了。
人最怕的就是在自己刚刚遭受过冷漠的时候,突然有一个人关心自己。
许清嶙扫了雷昊元一眼:“瞧你, 让你来干嘛来了?你这下连活跃气氛,都活跃不了了, 还把人整哭了。”
雷昊元就猛打自己的嘴巴,手掌啪啪地拍在脸颊上,动作夸张得像在演小品:“我的错我的错!”
他把这个动作做得特别诙谐, 嘴巴咧着,眼睛瞪得大大的,像努力逗观众笑的小丑。本以为穆席席会破涕为笑,可是她没有。
穆席席抽噎着, 声音断断续续的, 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春春……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要放你鸽子的,我也不是故意把大家的心血给辜负了,我只是……不得不考虑我妈妈的感受……我只是被逼得太急了……我没有办法……”
陈咿叹了一口气。她把身体往前倾,伸出双手,把穆席席拉过来,再一次抱住了她:“席席, 雷子说的没错,平时看你总是笑眯眯的,却不知道你背后承受着那么大的压力。我们还是朋友吗?你为什么从来都没有告诉过我?为什么不和我一起分担呢?”
穆席席把脸埋在她肩窝里, 只剩一些含混的音节:“你也知道,我就是这样的性格啊,我就是报喜不报忧的性格……”
陈咿拍了拍她的后背,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像在安抚受了惊吓的小孩。
她等她哭了一会儿,等她的肩膀不再那么剧烈地颤抖了,才轻声问:“那你打算后续怎么办?”
穆席席还没说话,许清嶙率先提议道:“其实有一个最简单的办法,你和阿姨商量好,如果你期末考试能够考到多少分、第几名,阿姨就同意你演出。”
话还没说完,穆席席就疯狂地摇头:“不行不行,这个方法我也不是没想过,但是我真的没有这个信心开口!”
提起学习她就像是要崩溃了,下一秒就要发疯似的:“我真的学不会啊!自从分科之后,我的成绩就没好过,我们班里就只有艺术生和体育生比我成绩差了!”
“我以前上学每天都觉得挺开心的,自从高二分科之后,我每天上学都像上刑场一样,我很难受,很难受……”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咬字却越来越重,“我真的很想转科。我真的学不下去了,我觉得照这样子下去,我连咱们当地的二本都考不上……”
三个人听完之后都长叹了一口气。
根本就不用问“你有没有跟你父母说过这件事情”,显然,肯定是说过的,但又被驳回了。
穆席席见大家都不说话,吸了吸鼻子,红着眼眶问陈咿:“春春,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办?”
陈咿沉默了几秒,才说:“我真的不好开口,我不想影响你,就像你妈妈说的,这个世界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我没有站在你的境遇里,如果一味地劝你勇敢,劝你反抗,那反而是不负责任。”
穆席席听完,抽噎了一下,说:“所以我只是问,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办?而不是让你说,我该怎么办。”
陈咿抬看着穆席席的眼睛。
有那么几秒,她在“要保留几分,不能把自己置于混沌的境地里”和“对朋友还保留什么”来回拉扯。
最终,她还是选择毫无保留地开口:“如果是我的话,我会坚定地转文科,因为只有我最了解我自己,我的前途,不需要任何人把关,我自己负责到底。”
穆席席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她又看向许清嶙:“你呢?”
许清嶙靠在沙发上,表情很淡,但眼神很沉。
他没有思考,直截了当地说道:“既然家人知道他们能力不足,给不了我钱财和权利为我兜底,那就不要过来指手画脚我的人生。我本就一无所有,能做的,就是捂住耳朵,赤手空拳往前冲。谁也别想阻挡我的路。”
这些话实在是太过尖锐了,偏偏许清嶙故意提高了声量,仿佛是要让屋里的人也听到一样。
说完后,他顿了顿,直视着穆席席说道:“如果你已经确定你学不来理科,可却连转科这件事都害怕的话,那你只会什么事情都做不好。你做不好自己不擅长的事情,又没把握做好你自己更擅长的事情,那你究竟能做什么事?”
陈咿和雷昊元听他说这些的时候,都有些头皮发麻。
许清嶙说完这一切,率先站了起来。
已经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就没必要继续浪费时间了。
他说道:“我们今天主要是为了话剧的事儿来的,但现在看来,罢演只是你退出的一个导火索,真正重要的,是你选科的事情。如果你真打算转科的话,现在还来得及,要真到下学期,那才是真的赶不上进度了,你好好考虑清楚,我们先走了。”
几句话,不拖泥带水,干脆利落。
陈咿和雷昊元见状,也站了起来。
雷昊元想了想,笑嘻嘻地说:“他们俩都给你建议了,你要不要听听我的建议啊?”
穆席席其实还被许清嶙的那番话说得很懵,闻言只是茫然地抬头:“啊?”
雷昊元嘴巴一撇,夸张地做了个“算了算了”的手势:“害,瞧你那样,看来是不需要,算了算了。”
穆席席终于忍不住,嘴角弯了一下,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吸吸鼻子,朝他们摆摆手。
“那我们就先走啦。”陈咿弯下腰,看着还缩在沙发上的穆席席,“有事情给我打电话啊。”
余光扫了眼卧室,她想了想,又补充一句:“你好好的啊,不要再和阿姨吵架了,吵架解决不了问题,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仔仔细细把自己的心绪梳理一遍,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穆席席笑了:“嗯,我知道,放心吧。”
她把他们一直送到楼下,他们几个招招手让她回去了,随后并肩往小区外走。
雷昊元边走边叹气:“哎呀,你说这个世界上有没有没有烦恼的人啊?好像真的没有。”
许清嶙揽住他的肩膀,手搭在他宽厚的肩头上,歪着头问:“你什么烦恼啊?”
雷昊元少年硬识愁滋味,掰着手指,一本正经地数:“我可就多了。比如说我长得不够帅呀,虽然很高,但是又有点太高了,学习也不好,走体育这条路也不一定能走到多远……”他顿了顿,“但是最让我伤心的事儿,还是我喜欢的人总是不喜欢我。”
这话差点把陈咿和许清嶙噎死。
许清嶙的目光从陈咿脸上滑过去,很快,但陈咿感觉到了。
陈咿却很大方,丝毫没有尴尬,反而笑着说:“那是因为你总是很容易心动啊,见一个爱一个的。”
雷昊元“呸”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被冤枉了的愤慨:“你可拉倒吧,那是因为我爱上的每一个人,总会爱上别人,最后都会和我处成兄弟姐妹。比如最开始的江雾,再比如后来的你。”
雷昊元这么直白,陈咿掠过一丝意外,脚步慢了一拍,然后又跟上了。
“哎,你说什么呢。”许清嶙皱了皱眉,提醒的意味很明显,他的手从雷昊元的肩膀上拿下来。
雷昊元倒是一脸坦然,大大咧咧地说:“这不是都过去了吗?所以我才敢坦坦荡荡地说出来呀。”
陈咿也就顺着他的话,把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轻快起来:“那既然江雾和我都是过去时了,你现在的心动女嘉宾是谁呀?”
许清嶙也配合着:“一准儿有人了,我看他经常拿着个手机傻乐呢。”
话音刚落,雷昊元的手机就嗡嗡嗡地响了好几声,雷昊元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捂住口袋,眼神疯狂闪躲,结结巴巴的:“哎,你别乱说,别乱说啊!说穆席席这事儿呢。”他挥了挥手,把话题硬生生地拽了回去,“穆席席要是真不演了,该怎么办啊?咱这出戏不是砸了?”
陈咿被他生硬的转折弄笑了一下,但没有拆穿他。
“我们该排练还是排练。”她想了想说,“席席愿意上,那就万事大吉,否则就听天由命吧。”
“好。”雷昊元秒答。
许清嶙看着她:“你是导演,听你的。”
陈咿朝他甜甜一笑。
雷昊元余光瞥见,忙把头转过去,走得快了一点。
……
穆席席没让陈咿等太久,第二天晨读课之前,她就到实验班找到陈咿,对她说:“我决定继续演出。”
陈咿眼睛一亮,随之又有些不确定:“你爸妈……”
“他们不同意我也要演。”穆席席很坚定。
她说:“父母有父母的难处,我有我的难处,当这两者没有办法兼顾的时候,我只能先考虑我自己了。”
陈咿听完,慢慢地勾起嘴角。
因为她知道,穆席席所言,不止指话剧演出,还有其他的、更为重要的东西。
元旦艺术节如期而至。
陈咿执导并参演的《樱桃园》,被排在第五个节目出场。
这部戏被誉为现代戏剧的里程碑,故事围绕女地主柳鲍芙的樱桃园庄园展开。
挥霍无度、债台高筑的她,带着家人从巴黎回到阔别五年的故乡,祖传的樱桃园因债务即将被拍卖抵债。精明的商人罗巴辛提议砍掉樱桃树、改建别墅出租,但旧贵族们无法接受,只能沉浸在昔日的美好回忆里。
最终樱桃园被罗巴辛买下,大家怀着各自的心事,在“人人都在砍树”的伐木声中告别樱桃园,各奔东西。
其中女主角柳鲍芙由江雾担任,柳鲍芙的哥哥加耶夫由李未孤饰演,戏份极重的罗巴辛则由许清嶙饰演。
雷昊元出演的角色是,充满理想的学生特罗菲莫夫,穆席席和陈咿分别饰演柳鲍芙的女儿和养女,安尼雅和瓦里雅。
至于其他角色,则由不同的朋友分担。
这出戏一共四幕,时间很长,陈咿重新编写剧本,把时间压缩至十几分钟,把重点放在第三幕——樱桃园被拍卖的当晚,庄园内举行舞会,结果揭晓,买主正是罗巴辛。这幕是群戏,主要角色全员登场。
开演当晚,后台乱得底朝天。
学校在操场旁搭了两个帐篷,给参演人员使用,化妆镜前的灯泡连成一片暖黄,映着演员们半明半暗的脸。
陈咿是最闲不住的那个,手里攥着剧本,脚下生风,从这头跑到那头,一会儿弯腰替穆席席理好裙装的系带,一会儿又去检查道具,嘴里还念叨着走位的细节,明显是紧绷且紧张的。
许清嶙已经化好了妆,靠在化妆台边沿,边玩手机边喝霸王茶姬。
李未孤从左边凑过去,对着镜子理了理刘海,转过头特顺手地把他手上的奶茶杯拿向自己,喝了两口。
雷昊元在边上正在戴假发,见状,就从许清嶙右边伸出脑袋,对准吸管也喝了一口。
许清嶙直皱眉:“你俩想喝不会自己买啊。”
话音刚落,陈咿叉着腰像个包租婆似的走过来,把他手上的奶茶霸道地夺了过来,
她转脸,用话剧的语气,气沉丹田地说道:“罗巴辛先生!你待会儿戏份非常重!请不要开小差!给我卷起来,再去复习一遍台词和走位!好吗?”
许清嶙失笑,把下巴一扬,笑得懒散又自得,学着她的语气回道:“哦,亲爱的瓦里雅小姐,消消气,别那么紧绷,好戏会登场的。”
陈咿一下就被他逗乐了,顿时没那么紧张了。
刚想说什么,就在这时候,帐篷外头忽然炸开一阵骚动,不是寻常的嘈杂,而是带着惊讶和兴奋的低呼。
几个人不约而同地停下动作,朝入口望去——
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
凌秋波抱着花走了进来。
怪不得能引起那么大轰动,那束玫瑰大得有些过分,墨绿的包装纸裹着厚厚一层,花朵偏偏是与之色彩碰撞的烈焰玫瑰,没有任何花草作配,带着攻击性的馥郁,层层叠叠地卷着边,簇拥成一片烧得正旺的绯云。
凌秋波穿着板正的校服,化淡妆,头上戴着大红色的发带。
她的目光越过所有人,没有片刻迟疑,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停驻,直直地落在许清嶙身上。
作者有话说:
这部戏被誉为现代戏剧的里程碑,故事围绕女地主柳鲍芙的樱桃园庄园展开。
挥霍无度、债台高筑的她,带着家人从巴黎回到故乡,祖传的樱桃园因债务即将被拍卖抵债。精明的商人罗巴辛提议砍掉樱桃树,改建别墅出租,但旧贵族们无法接受。最终樱桃园被罗巴辛买下,大家怀着各自的心事,在“人人都在砍树”的伐木声中告别樱桃园,各奔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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