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后台安静了一瞬。
每个人都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 目光齐刷刷地望向凌秋波。
只有陈咿不同。
她微微垂下眼睛,睫毛敛下去的那一刻,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她不动声色地转过头, 视线轻轻地落在许清嶙身上。
凌秋波踩着帐篷外那阵还没有完全散去的骚动,一步一步走到许清嶙面前, 把花往他面前一推,笑得羞涩、艳丽又明媚。
她大大方方地说:“给你的。”
许清嶙微抬下巴, 眼风往下扫了一眼,玫瑰花瓣蹭着他雪白的衬衫领口, 红色衬着白色,复古感十足,很衬他今天的打扮。
可他并展露出没丝毫的开心, 反倒有一丝疑惑极快闪过,也就短短半秒,他便恢复如常,和凌秋波进门之前没有任何差别。
他站在人群的焦点中央, 淡淡地问了一句:“什么意思?”
这束花太大了, 拿着手疼,凌秋波把花往他怀里一塞,这个动作,让她手腕上一条细细的梵克雅宝手链不经意地露了出来。
四叶草花纹,玫瑰金,经典款式, 价格不菲。
她抿了抿唇,声音放得更低了些,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我知道你不想让我送, 但是今天是新年呀,我们一起过的第一个新年,我想送给你,你就收下吧。”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起哄声从各个角落冒了出来。
演员的后台永远是鱼龙混杂的地方,各个年级地演员都混在一起,还有来帮忙搬道具的学弟学妹,几个扛着单反的学生记者,此刻都被同一根线牵住了视线,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许清嶙和凌秋波身上。
有人捂着嘴笑,有人用手肘捅身边的人,还有人在偷偷拍摄。
陈咿听到这话,猛地抬头看向许清嶙。
她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可眼睛深处的意外和震惊闪了一闪。
平静湖面下突然涌起暗流。
江雾原本还在对着镜子涂口红,镜子里映出她的脸,冷白的皮肤,微挑的眉毛,和一双永远带着三分冷淡的眼睛。
她从始至终都没有转头看凌秋波一眼,很少有人值得她浪费一个眼神,凌秋波也不例外。可当凌秋波的话一落地,她的动作定住了,眼睛微微眯了一下,脸色沉下来。
她把口红盖上,也不管有没有盖好,随手往桌子上一扔。转身走到陈咿身旁,微微挡在了陈咿的面前。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孤傲两个字,早已刻在她骨子里的。一个真正骄傲的人,对在意的事和人必然要流露出天然守护。
旁边的穆席席见这架势,脸上的表情都变了,下意识就拽了拽李未孤的袖子,示意他:你看你妹。
大家都太了解江雾的脾气了。
李未孤的眉头皱了起来,他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江雾,上前了半步,微微侧身,挡在了江雾的面前。
在焦点中心的凌秋波和许清嶙,对周围这一切浑然未觉。
许清嶙终于有了一点表情,眉毛轻轻拢了一下,眉心的褶皱很浅很浅,像水面上一道转瞬即逝的波纹。
他的语气还是不急不缓的:“我不知道你今天为什么会说这些话,但是我现在要忙了,没有空招待你。”他顿了一下,把花往前一推,“这花你赶紧拿走。”
他的语气不重,只是完全不在意,因为太过平淡,所以显得太过冷漠。
凌秋波愣住了。
毫无防备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她是那种走到哪里都受欢迎的女生,漂亮,大方,家境好,成绩也好,她从来不需要主动向谁示好,总有男生想尽办法接近她,她已经习惯了被追捧的感觉,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当众下面子。
所有人都在看着她,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一点抖,但下巴抬得很高:“你什么意思啊?”
许清嶙刚要说什么——
“哎哎哎!”
雷昊元从旁边冲了过来,一把从许清嶙怀里把那束花接住,抱进自己怀里,花束太大,他差点没拿住,花束歪歪斜斜地靠在肩膀上,遮住了他半张脸。
雷昊元就笑嘻嘻地从花束后面冒出头,声音大得刻意,像是要盖过什么:“那什么,这花真好看!我替我哥收下啦!”
他的语气夸张又热情,话音刚落,就借着花枝掩盖,朝许清嶙使了个眼色。
许清嶙看着他,云里雾里的。
尽管完全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是知道一定和雷昊元有关系。
从小一起长大的熟悉和默契,让许清嶙迅速判断出雷昊元很不对劲——他虽然看着是笑嘻嘻的,但是眼底的慌乱非常明显,他的瞳孔微微颤着,手在发抖,指节泛着白,指甲掐进花茎的包装纸里,整个人都快碎了。
许清嶙抿住了唇,没有再说话,目光从雷昊元身上移开,越过那束歪歪斜斜的玫瑰,越过李未孤紧皱的眉头,越过江雾冷若冰霜的脸,落在了陈咿身上。
周围人的情绪起起伏伏,可是陈咿的表情,从始至终都没有什么太大的波动。
当许清嶙看过来的时候,她已经把头转了回去。
她没有接他的目光。
甚至毫不在意接下来故事是何走向。
她像个操心的老妈子,念念有词道:“好了好了,别在这儿看热闹了,和咱们没有什么关系啊。你们赶紧去准备,该化妆的化妆,背台词的背台词,不要耽误时间。”
江雾和李未孤离她最近,这两个人被她推着,赶回了化妆镜前。
其他人见状,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一个个地坐了回去。
陈咿就像是没事儿人一样,对江雾说:“这里腮红可以打重一点。舞台光吃妆,现在看着刚好,上台就没了。”
凌秋波原本连看都没看陈咿一眼。
不是故意忽视,而是在她的世界里,陈咿固然优秀,却还不值得她分一个眼神。
只是因为许清嶙一直在看陈咿,她才终于把眼光挪了过去。
凌秋波打量着陈咿,在她的审美里,这只是一个很普通的漂亮女孩,她很快就收回了视线,重新看向许清嶙。
由于雷昊元出来横插一句,她看大家又确实在忙,声音也不由软了几分,说道:“我知道今天贸然来找你,你不高兴,但你就原谅我一次吧,谁让今晚是跨年夜呢。”
她笑了笑,扫了眼周围忙碌的的人群:“我先走了啊。”
说到这,她顿了顿,抬起手腕,在许清嶙面前晃了晃那条细细的梵克雅宝手链。她手腕纤细白皙,再名贵的珠宝戴在她手上也不为过,像是生来就该在那里。
“谢谢你的手链哦,我很喜欢,新年快乐。”她的爽朗一笑。
许清嶙靠在化妆台边,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姿态散漫而随意。
他的表情很淡,目光也很淡,整个人透出一种清清冷冷的、像月光一样的东西。
面对凌秋波的话,他想都没想,就问道:“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他的声音冷冽而通透,“我什么时候送你手链了?这手链好几万,我连我妈都没送过,我送给你?”
凌秋波十分意外,下意识问道:“你在什么?”
她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笑容被他亲手从脸上撕下来,丢到了地上。
雷昊元赶紧又出来打圆场,他忙把凌秋波往外推,一边推一边说:“好了好了,晚会马上就要开始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他的声音很大,大到有些心虚。
凌秋波躲了一下,身体往旁边一侧,避开了他的手。她的眉头皱起来,不悦地看着他:“你推什么推啊?我认识你吗?不要碰我。”
她的声音不大,但气势很足。
从小被捧着长大,习惯了被人尊重的女生,发起脾气来有一种天然的威慑力。
雷昊元的手僵在半空中,伸也不是,缩也不是,脸上的笑容像被冻住了。
还好这个时候,学校新媒体的老师过来录制晚会素材。
一个拿着单反相机,脖子上挂着工作证;另一个举着手机稳定器,明显是来直播的。
雷昊元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趁这工夫,手上使了大力气,又哄又拽的,总算把凌秋波弄了出去。
这边人刚走。
来后台玩的吴笛凑近了许清嶙,压低声音,表情里带着八卦劲:“你们俩什么时候好上了?怎么从来都没听说过?”
许清嶙瞥了他一眼:“我根本就不认识她。神经。”
他想着,等会儿得找时间问问雷昊元,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又往陈咿那边看了一眼。
陈咿什么事都没有。
她正站在老师的镜头前,落落大方,侃侃而谈。
老师问她:“为什么会选这样的一出剧目?”
陈咿说道:“首先当然是因为这部剧非常精彩,其次是契诃夫自己说过‘《樱桃园》不是悲剧,是喜剧’,我们一直在思考这个反差。然后我们看了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当年的处理,也看了布图索夫的现代版,想走出自己的路,这个戏在2026年看,依然有它的当代性。”
她的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说得言之有物,是真正再剧本创作上下过苦功夫的人,才能说出这番话来。
她讲话的时候,举着单反的老师在旁边“咔嚓咔嚓”地按着快门。
看着她,许清嶙的眼底有光闪烁。
这个采访大概五分钟左右,最后陈咿还特意提起了自己的父母:“这些服装全都是我爸妈帮忙搞定的,他们很支持我,今天虽然没有到现场,但他们会在家守着直播的。”她对着镜头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爸爸妈妈,我爱你们,等会儿看我的!”
采访完陈咿,新媒体老师又端着稳定器转向了许清嶙,毕竟许清嶙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如果能采访到他,直播间的热度肯定能涨一大截。
许清嶙却摆摆手,说:“不用了。”他把两只手摊开,朝着陈咿的方向做了个“请”的动作,“我不重要,今天这出戏,导演付出了很大的心血,请一切以我们导演为主。”
毕竟他可是接到过某人凌晨两点的电话,只为和他商量剧本里的某一句台词,究竟要不要保留。
所以,光应该往她那打。
等老师走了之后,许清嶙没有丝毫犹豫,走到陈咿身边,微微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和她平齐:“陈导。要不要喝奶茶?我那边还有一杯,无糖的,热饮。”
陈咿心里说不吃味儿,那是假的。
她不是木头,她听到凌秋波说“我们一起过的第一个新年”的时候,心里像咬了一口还没熟透的青梅。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相信许清嶙没有和别的女生有牵扯,一种非常非常强烈的直觉告诉她,许清嶙不可能做伤害她的事情。
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证明,她就是知道。
她压住心里的那一点点小小的酸涩,笑着拧了一下许清嶙的胳膊:“还奶茶呢,你看我有时间喝吗?”她语气里带着又嗔又宠的嫌弃,“你快去把你的台词复习一遍,你戏份最重了,要是演不好,我可饶不了你。”
许清嶙的眼睛亮了一下,心里安定了许多。
他笑意更深:“好,你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会把这出戏演好。
她从来没有当过导演,这是第一次,只有他知道陈咿在背后付出了多少努力——她每天改剧本改到夜里两三点,第二天顶着黑眼圈来学校,吃饭的时候都在对台词,在排练的时候讲戏讲到嗓子都哑了,却含着润喉糖继续说,直到每一个人都找到了对的节奏。
何况,就算不为陈咿,他答应下来的事情,没有不做完美的道理。
他转身去拿剧本,视线里迎头撞见了江雾和穆席席,她们同时看向许清嶙,然后同时剜了他一眼。
她们可没陈咿这么相信他,也没这么好说话。
许清嶙被这个眼神刀弄得后背微微凉了一下。
演出很快开始。
按照时间,他们大概会在半小时之后才出场,一切准备工作都已经完成,就只待上场了,每个人脸上都既兴奋又紧绷。
陈咿作为导演,像一只不停旋转的陀螺,在各个演员之间穿梭。她帮这个整理假发,给那个加油打气,确认音效的 cue 点。
直到第二个节目结束,雷昊元才从外面回来,表情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许清嶙等他好久了,径直走上去,问:“这到底怎么回事?”
雷昊元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不远处正在忙碌的陈咿,犹豫了一下,说:“现在马上就要登台了,我们先别说这些,等演出结束之后,我再和你慢慢说。”
许清嶙没有再问,怕真的把雷昊元凶一顿的话,一会儿他上台紧张,再把大家的心血都给搞砸了。
他点了点头,退后一步,拿起剧本,翻了一页。
第四个节目开始了。
音乐从舞台那边传过来,是自由的摇滚。
陈咿和大家围在一起互相加油打气。
她把手伸出来,掌心朝下,悬在空气中,一只只手叠在她的手上,她笑着大喊,带着一种将帅出征前的凛然:“祝‘樱桃树戏剧社’演出圆满成功!”
“加油!加油!加油!”所有人的声音合在一起,充满激情澎湃。
‘樱桃树’这个名字是大家一起想的。当时报节目的时候要填写表演者,而大家都来自不同的班级,写上去太麻烦了,乱七八糟的,干脆就起了统一的戏剧社称号吧。
这出戏是《樱桃园》,所以干脆就取名‘樱桃树’,寓意每个人都是一棵樱桃树,最后汇聚在一起,就是一整片樱桃园。
加完油打完气,大家一起去候场。
第四个节目进行到一半的时候,穆席席的同桌小跑过来,手里举着穆席席的手机,气喘吁吁地说:“席席,你手机响了好几次了,我看是你妈妈打来的,别再有什么事儿,你要不接一下呀?”
穆席席接过手机,低头一看——十七个未接来电。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