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禾烽扶着谈叙川走向床边。谈叙川看着身形不算特别壮硕, 但身体很沉,禾烽一米八几的个子,一路撑着人走到卧室, 呼吸都急促起来。
他把谈叙川放到床上,直起身子喘了口气, 低声吐槽:“姐夫怎么醉成这样, 酒量还不如我。”
禾漱瞥他一眼,“换你连干七八杯白酒试试看。”
禾烽摸了摸鼻子, 怎么感觉禾漱为了谈叙川在怼他?
他往床上看了看, 更低声道:“哥明早就回南城了,我估计他天不亮就会出发。”
“哦。”禾漱语气平淡, 没什么波澜。她走到衣柜找出一床薄被盖在谈叙川身上。谈叙川双目紧闭, 脸颊泛着酒后的潮红, 不管客厅说话声响多大,他也丝毫没有要醒的迹象,睡得十分沉。
禾漱在床边坐了十几分钟, 等到亲戚陆续离开,才起身打算去浴室拿条毛巾给谈叙川擦脸。
客厅只剩下禾沥,他正在收拾餐桌。听见卧室开门的动静, 禾沥扭头望过去, 正好和禾漱对上视线。
禾漱不着痕迹地移开目光,可禾沥的视线依旧停留在她身上。眼见她走进浴室, 片刻后拿着一条湿毛巾出来,清楚她是要回房间照料喝醉的谈叙川, 他心口一圈圈绷紧起来,闷疼持续盘踞在胸口,几乎有些喘不上气。
自从南城分离之后, 他试过回来找禾漱。可谈叙川安排的人无时无刻不在盯着他,并且只要他踏出工作区域,就有两个人寸步不离跟着。
直到年前,那些跟踪的人才不见了踪影。可他很快得知,禾漱已经去了柏林。
他是在职公务员,护照放在单位保管,不能随便出国。他向上提交出境申请,意料之中被驳回。
这次能回来,或许是禾家人对谈叙川说了什么,否则他不会这么容易出现在这里。
和所有人摊开一切之后,他从来没想过就此放手,这次回来,他想要带走禾漱。
卧室里,禾漱耐心给谈叙川擦干净整张脸,接着脱去他的上衣,又褪下长裤,拉过薄被把人盖好。过了快半个小时,她拿上自己的换洗衣物,看向床上熟睡的男人,轻声说了句:“我去洗澡。”
说完没有再多留,转身走出房间。
她走出卧室,客厅里不止禾沥,除了李元亦以外其他人都还在。
禾漱目光没有落在任何人身上,直接走进浴室。
关上门,她才留意到地面铺好了防滑垫。
她洗了很长时间,等洗完出来,家里人全都回房休息了。禾烽躺在客厅沙发睡,李元亦和禾嵘分开住,禾烽原本的房间被禾嵘占了。
禾漱走到客厅打算倒水,禾烽迷迷糊糊醒过来,看见她,张嘴道:“厨房温着你喝的燕窝。”
禾漱停下脚步:“谁炖的?”
“还能有谁。”禾烽翻了个身,又补上一句,“浴室的防滑垫也是他铺的。”
禾漱沉默地走向厨房,盛出温热的燕窝,在厨房吃完才离开。
回到卧室,谈叙川仍然睡得很沉。她走过去准备关灯,桌上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小漱,过来后院。】
禾漱心跳一点点变快,握着手机的手指不自觉用力收紧。她在原地站了许久,双脚站得发酸。
她抬手抚住隆起的小腹,看了看床上熟睡不动的谈叙川,而后走了出去。
时隔数月,在大树底下等候的人变成了禾沥。
禾漱走近,看清他瘦得脱了形,心底泛起一阵阵密密麻麻的疼。
四目相对,两个人久久没有说话。
一阵微凉的夜风扫过,禾沥的唇动了动,嗓音沙哑不堪:“小漱,我们离开这里好么?”
禾漱短暂偏过头,硬生生将眼眶里的泪水逼了回去,再重新看向他,“去哪里?”
“去吴城,一座不起眼的小城,没人轻易能找到我们。”禾沥满眼期盼,“我已经托人在那边安顿好了住处。我不打算继续做现在这行,准备从小生意做起。北京的车我卖掉了,再加上工作这些年攒下的存款,足够我们安稳过日子。”
禾漱静默站着,克制下想点头的冲动,哽咽道:“哥哥,如果从我第一次跟你表明心意的时候,你就能回应我,能好好想一想我们的以后,想一想我们抛开所有人,不管世俗偏见一起生活的日子,那就不会有后来这些事。”
她停顿了几秒,眼神变得如同一潭死水般平静:“现在不行了,我走不了,也不想走。”
“你走吧。”她十分决绝,“离开这里,离开所有让你痛苦的人和事,重新开始你自己的生活。”
“不……”禾沥往前踏出一步,抓住她的手,声音带着乞求,“小漱,不要这样说。要走我们一起走,现在就走。他喝得烂醉,不会察觉的。”
禾漱把手从他冰凉的掌心中抽了出来,“我走不了。说不定我们刚走出大门,就会被谈叙川的人拦下。”
“上次……”想到在南城那次,当她看见谈叙川明明是在戏耍她和禾沥,禾沥却还跪下求他时,她整颗心好似被生挖了出来。
她无比悔恨自己那天的冲动。
“你和他相识这么多年,怎么会以为,你下跪恳求,他就能放过我们?”
“从他知道我们的事后,所有的事都开始在他的掌控之中,”她擦去眼角滑落的泪水,“说不定他根本没有喝醉,知道我现在正在和你见面。”
谈叙川多精明的一个人,在明知道禾沥在禾家的情况下,主动说要留下来吃晚饭,还把自己喝醉?
他在试探她罢了。
否则这次禾沥根本回不来北京。
“那天下跪,是因为我不想放过任何一个有可能的机会。哪怕我很清楚跪了也无济于事。”禾沥说这话时脸上的表情很平静。那份屈辱反复咀嚼过太多次,他已经能不动声色咽下去了。
“我更怕的,是连跪的机会都没有。”他抬眸看向禾漱,眼睛布满了红血丝,“小漱,再为哥哥冲动一次吧。不要放弃我。”
禾漱霎时间潸然泪下:“我怀着他的孩子,看在孩子的份上,他不会为难我,可他绝对不会再放过你。”
那时在柏林过年,谈叙川临时回国,是去处理姜呈铭酒吧惹出的麻烦。
圈子里有个叫陈柯的人,平日里伏低做小,靠着姜呈铭这群人日子过得不错。认识很多年了,也没人提防他。年前姜呈铭的生意对手找到陈柯,许诺不少好处,两人串通一气,安排人进去和姜呈铭酒吧的员工在包厢发生性/关系,接着就向上面举报。
事情曝光后,酒吧被扣上涉黄的名头,姜呈铭名下所有门店全都被查封。
最后查出是谁干的后,谈叙川没给任何情面,让人割掉了陈柯的舌头。
在这群人眼里,律法束缚不住他们,真要出事,有的是人愿意出面顶罪,背叛者只会落得凄惨下场。
禾沥胸腔上下剧烈起伏:“你甘心吗?”
“我只是在承担自己一时糊涂引来的一切后果。”禾漱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打颤,“哥,你去吴城吧。以谈叙川的性格,他可以容忍你一时,绝不可能长久容忍下去。”
她苍白笑着:“以前我做事自私又偏激,只想要得到哥哥。但在经历了这么多事后,我只盼着你能好好的。”
“到了吴城,就别再和这边任何人联系了。”
禾漱不敢再看着禾沥,转过身,快步往客厅走去。
她冲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冰凉的自来水哗哗流着,她弯下腰,一捧一捧往脸上泼。脸上的湿意层层叠加,她已经分不清,脸上到底是自来水,还是如大雨般落下的眼泪。
收拾好情绪,禾漱回到卧室。谈叙川还是她走时的姿势躺着,看着真像睡死了过去。
她爬上床,掀开被子盖住自己。她只想快点睡着,把今晚的所有都暂时忘掉。
可刚闭上眼,身侧的人忽然翻身,把她整个人带进怀里。
男人的嗓音低沉嘶哑,完全没有酒后的含糊和混沌:“这么快回来?”
禾漱脸色一白。
果然,他根本没醉,从头到尾都是装的。
她侧过头,看着黑暗里的他,“你不怕我跟他走了?”
谈叙川低头,鼻梁蹭过她冰冷的耳廓,懒洋洋地说:“怕什么?你会回来的。”
禾漱只觉得后背一片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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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节过后,禾漱和谈叙川登上安排好的专机,一同飞往美国加州。
他们目的地是新港滩知名的私立产科医院。接下来的几个月,一直到顺利生产结束,都会留在那边待产休养。
出发前,国内的医生评估她身体各项条件不错,适合尝试顺产。禾漱也向不少生过孩子的人打听许久,了解到顺产和剖腹产各有隐患。
谈谷绣和李元亦都没有干涉,让她自己来拿主意。
思来想去,禾漱决定顺产。美国这家私立医院可以无痛分娩,不像国内,必须等宫口开到三指才能上麻药。
长途飞行太久,飞机傍晚降落在约翰韦恩机场。坐了这么久飞机,禾漱这次要比上回去柏林要难受许多。她在机场贵宾室休息一阵,在随行医生的帮助下缓解过后,谈叙川立刻让人开车前往医院做检查。
万幸检查结果一切正常,禾漱和肚子里的孩子都没有受到长途奔波的影响。
坐在去往住处的车上,禾漱抚着小腹,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低声道:“我们女儿太争气了,一路上这么折腾,一点事都没有。”
胎儿的性别是谈谷绣提前安排检查查到的,是个女孩。
谈叙川看着她眉眼放松,愈发柔和的侧脸,伸出手掌,覆在她的手和隆起的肚子上。
“先给她取个小名?”
禾漱微抿了下嘴唇,她不想参与取名字这个环节,心里隐隐觉得,一旦由她定下名字,便会生出一份割舍不开的牵绊。
“那我要好好想一想。”她这样回答。
这一想,就是好几个月。
这几个月里,禾漱每日早睡晚起,肚子日渐隆起,行动变得越发不便。
刚开始在家里待得烦闷,谈叙川会开车带着她四处散心,晒晒太阳,去海边等日出看日落。后来她越来越不想动了,每天就是窝在那张给她定制的椅子上追剧。
距离预产期还有两个月,李元亦抵达加州。
李元亦的到来,终于让禾漱不用再天天面对谈叙川了。他自打来到美国后,守着她、看着她,成了他的乐趣,几乎没有独自出过门。
也是这段时间,禾漱无意间听到李元亦和谈叙川在客厅的聊天,才知道禾沥从五月份之后就彻底没了音讯。
临走前,禾沥把自己所有的存款全都转给了李元亦,之后便凭空消失,再也联系不上。
禾巍山也不是铁石心肠,这么多年一直把禾沥当亲孙子养,哪里可能真的毫无感情。他和禾嵘动用了所有人脉和关系四处寻找,可一点线索都没有,禾沥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李元亦说出这些,其实是抱着一丝希望,想看看谈叙川能不能出手帮忙找人。
但谈叙川听完,并没有答应。
李元亦心里也能理解,没有再多强求。
转眼到了预产期前十天,禾漱提前住进了医院待产。禾烽和管元璐在谈叙川的安排下,也来到加州陪她,董文君也定了行程,过几天就到。
越是临近生产,禾漱心里越焦虑。
她控制不住胡思乱想,脑子里总冒出各种血腥且凶险的生产画面,越想越害怕。
这天半夜,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侧头看向身旁闭着眼的谈叙川。
“我会不会死在产房?”
谈叙川根本没有入睡。
就算这句话她已经问过很多次,他还是耐着性子,给出肯定的答复:“不会。”
禾漱不会知道,她这几天的焦虑和煎熬,给谈叙川带来前所未有的压力。明明这家医院所有配置都是顶尖水准,他却时常感到不安。
直到禾漱被医护推进产房的那一刻,一直强撑镇定的谈叙川双腿忽然发软。他僵在产房门口,一时没有力气迈步进去陪产。
产房里,禾漱躺在产床上,神经绷得很紧。管元璐和两位妈妈都守在一旁,唯独不见谈叙川。
她的慌乱和委屈一瞬间就涌了上来,眼眶一热,急出眼泪,她伸手紧紧抓住管元璐。
“璐,你快去把他叫进来。”
想要他进来,不只是因为有他在,她能稍微安心。而是她承受的所有辛苦,不能只有自己清楚。
谈叙川必须亲眼看着她为了生下这个孩子有多不容易。
作者有话说:
抱歉,下章才生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