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一周前。
谈叙川在上个月给禾禾安排了早教老师, 每周一到周五,上午两个小时,下午两个小时。
老师教她认物, 也教唱儿歌,还有简单的英文单词。
上早教课的主要目的, 是让禾禾慢慢习惯和除了爸爸、阿姨之外的人待在一起。谈叙川和阿姨在她上课的时候不会出现。刚开始禾禾不适应, 一扭头没看见爸爸就开始哼唧,红着眼睛哭闹。
老师就蹲下来拿绘本哄她, 指着一只胖乎乎的小熊问:“禾禾, 这是什么呀?”
禾禾一边流泪一边看老师指着的地方,委委屈屈地说:“熊。”老师夸她, 她就慢慢止住了哭, 注意力被拉回了书上。
几天下来, 虽然还是会时不时往门口张望,但已经不再大哭大闹。
谈叙川每天都会在监控里看她上课,但不会看太久。
不光是禾禾要改掉过分依赖着他的习惯, 他自己也需要调整。自从禾漱走后,他天天贴身带着禾禾,只要一会儿看不到禾禾, 心里就会焦虑。
整整一个月过后, 父女俩都习惯了这样的生活。这天上午,靠着老师稍加引导, 禾禾说出了好多水果和动物的英文,之后还甜丝丝地对谈叙川撒娇:“Daddy, I love you!”
谈叙川听得嘴角一直上扬,压都压不住。本来今天是不出门的,他打算等上课结束就带禾禾出去玩。可他刚想去安排, 负责在境外盯着禾沥的保镖就打来了电话。
电话里说禾沥住的房子被人放了火,火势凶猛,屋子里的三个人全都没能逃出来。那边消防物质匮乏,居民家基本没有灭火器,整片区域也缺少就近的消防站。
谈叙川神色瞬间凝固,往阳台走的步子停滞在原地,半晌才开口:“确定有他?”
“火刚灭,清理出三具遗体,都烧得面目全非了。其中一具从身形和身高上看,确实很符合禾沥。我也去周边查过,禾沥昨晚结束工作回家后,一直没有出来过。”
……
禾家。
听到谈叙川说出禾沥已经遇害的消息,禾嵘手里端着的茶壶猛地脱手,“砰”的一声砸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旁边的李元亦和禾烽脸色惨白,身体僵在原地,整个人被这个消息冲击得完全懵住。
客厅安静得可怕。
过了好几秒,禾嵘才缓过神,胸口剧烈起伏,难以置信下的身体止不住摇晃,最后重重跌坐在椅子上,“你……说的是真的?!”
谈叙川沉重地点了点头。
“他……他怎么会去那种地方!”禾嵘目光震怒,死死盯着谈叙川,“是你逼着他去的?”
谈叙川垂下眼睑,没有反驳。
李元亦上前一把抓住谈叙川的胳膊,急切地问:“会不会搞错了?禾沥怎么可能会出事呢?这孩子很聪明,他,他……”
话说到后面,她情绪控制不住了,哽咽着再也说不出话,转过身,靠着沙发失声痛哭。
禾烽强压下心里的悲痛,竭力让自己镇定:“确定遇难的人是我哥吗?”
谈叙川沉声道:“我会亲自去一趟阿富汗核实。”
禾烽立刻说:“我跟你一起去。”
话一说完,他脑子里忽然闪过禾漱的脸。这一年多来,她就是坚信禾沥人还活着才找下去的,要是知道最后等来的是这个结果,她受得住吗。
谈谷绣很快也知道了这件事,她顾不得去问怎么会发生这种事,立刻让人安排了专机,也加急办完了禾嵘出境所需的各项审批。
当天傍晚,谈叙川和禾嵘父子赶往阿富汗。
落地赫尔曼德省后,他们直接去了当地医院的地下停尸房。
这次民居失火,屋里一共遇难三个人,三具遗体全都在这里,等着家属认领。
停尸房阴冷刺骨,工作人员走上前,依次掀开盖在遗体上的白布。
大火烧得太猛,三具烧焦的尸体根本没法靠长相辨认。只能大致看清身形高矮,其中一具的体型和禾沥比较接近。
禾嵘颤抖着伸出手,抬起遗体的右手手臂。
看清小臂那道疤的那一刻,巨大的悲痛击溃了他。
那是一道禾沥多年前留下的伤疤。
许多年前的某一次放学路上,禾漱走路分心没看路,差点被货车撞上。当时的禾沥正在和同学讨论试卷,无意间瞥见这一幕后,在千钧一发之际成功把禾漱拉开,而他的胳膊不慎撞到车上锋利的铁皮,划了一道很深的口子。这么多年过去了,胳膊上这道疤一直消不掉,家里每个人都记得这道伤疤。
禾烽所有的侥幸都在看见那道疤的刹那消失了,他不忍再看,猛地抬起手掌捂住脸,哭声压抑在掌心下,肩膀剧烈颤抖着。
谈叙川看着眼前这对悲痛欲绝的父子,喉咙如同被扼住,难以呼吸。他再也待不下去,转身快步走出停尸房。
他站在门口,接连摸出烟,一根接一根地点燃,抽得很急,每一次点火,指节都控制不住地微颤。
保镖快步走到他跟前,面上满是愧疚自责,低声道:“谈先生,对不起,是我办事不周,没能保护好禾沥。”
见谈叙川不说话,他硬着头皮继续说:“禾沥来到这里后,和同住的两名国际组织工作人员,一直联手帮这里遭遇家暴,受到侵害的妇女和孩童打官司维权。我猜测他们的行为早就惹恼了当地不少男人,这次失火,恐怕并不是意外……”
法医说这边条件很差,做不了DNA检测。想检测就得送到喀布尔,从这里去往那边的路况很差,关卡繁多,高温环境很容易损毁样本,加上喀布尔实验室案件堆积严重,整套流程走完最少也要一个多月才能拿到报告。
禾嵘已经凭着伤疤和遗物确认了人,哪怕心里再不愿接受,也已经认定这就是禾沥。他心力交瘁,不想再折腾禾沥,只想赶紧办好手续,带禾沥回家。
几天过后,谈叙川留了几个人继续查明火灾的真相。在一个傍晚,三个人带着禾沥的骨灰盒回到北京的。
李元亦在看到骨灰盒后,差点晕了过去。
禾巍山佝偻着脊背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的,过了许久才忽然盯住谈叙川,“是不是你策划的这一切?”
连日的奔波让谈叙川双眼泛红浮肿,他抬眸直视禾巍山审视的目光:“我恨他,但不至于要他的命。”
禾巍山看着他那副憔悴的样子,到了嘴边的指责终究咽了回去。他转头望向窗外,喃喃道:“养了你二十几年,说没就没了,白发人送黑发人……也怪我们禾家没能力,护不住你,也护不住小漱。”
禾烽振作起来联系好一切亲戚后,握着手机回到客厅,低声说:“刚才我已经通知我姐回来了。”
禾漱在看见禾烽的信息后,并没有去多问,她刻意不去细想自己为什么会心慌,只认定是禾沥回家了,安好无恙地回家了。
她立刻打开软件买票,今天最晚一班飞往北京的机已经没了,高铁也没了。她一秒钟都不想多等,正要联系车行预约长途包车,面前突然走来一道身影。
她抬头一看,来人居然是李烁。
她心里一咯噔,顾不上去想李烁这一年多是不是一直在跟着她,下意识觉得是谈叙川知道禾沥回家了,所以派李烁出来阻止她。
想到这里,她快步往门口跑。
李烁一愣,赶忙追上去,“禾小姐,您别害怕,我是来送您回北京的!”
禾漱脚步一顿,满脸困惑地看着他,“你送我回去?”
“是。”
“为什么?”
李烁说:“谈先生吩咐的,具体原因并没有告知我。”
禾漱根本不信谈叙川会突然这么好心,宁可把身上的钱全拿出来包车回去,也不肯上李烁的车。
李烁没有强求,只是开车跟在她车子后面。
车子一路不停地赶。
禾漱坐在车里,一遍遍自我安慰,往最好的地方想:说不定谈叙川真的变了,不再揪着她和禾沥的过往不放,所以才派李烁来接她回家。
早上七点,车子终于开到了禾家大门口。
禾漱付完车费,抬头看着熟悉的家门,鼻头骤然一酸。她在外面这么久,一度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回不到这个家了。
她下车后准备推开大门,就看见门口地上留有烧过东西的灰烬。眼下正是大热天,院子里却莫名凉飕飕的。禾漱感到越发不安,脚步变快,客厅门竟是开着的,心底的忐忑一点点放大,她抬脚走了进去。
客厅坐着禾家人,听见脚步声,禾巍山率先转头望来,扶着沙发扶手站起身,嗓音沙哑唤道:“小漱……”
所有人齐刷刷看向进门的禾漱。
李元亦原本已经平静下来,一看见她,情绪又崩塌了,捂着嘴别过脸去,肩膀抖得停不住。
禾烽红着眼睛走过来,“姐……”
禾漱怔了一下,笑了笑:“怎么哭了?你们是专门在这儿迎接我回家吗?”
禾烽喉头滚动:“姐,哥……哥他……”
这时候,谈叙川打完电话从后院走进客厅。他看见禾漱,放手机进裤袋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她瘦了一圈,脸比以前更小了,头发长长了很多。
“哥怎么了?”禾漱一脸茫然,视线掠过谈叙川,内心的不安在这一刻来到了顶峰,“不是说哥回家了吗?他在哪里?”
她往禾沥的房间看,门开着,床上没人,被子叠得很整齐。她慌了,看向禾巍山:“爷爷,哥哥呢?”
也在问完的那一秒,她瞥见桌子中间摆放着一个被红布包裹起来的东西,方方正正的。
她蹙起眉头,指着盒子问:“这个是什么东西?”
没有人回答她。
她盯着那个东西看了一会儿,心跳越来越快,脑子里开始嗡嗡响,一个答案就在嘴边,可她不愿往那儿想。她嘴唇微微发颤,哽咽着追问:“这是什么?你们说话啊……”
禾烽声泪俱下:“哥走了,那是他的骨灰。”
闻言,禾漱如遭雷击,脑子一片空白。
她盯着那只红布包着的盒子,眼睛一眨不眨,嘴巴张开想说话,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过了好几秒,她僵硬地摇了摇头,眼神含怨地看着禾烽:“你别乱说,哪有你这么咒哥哥的,一点都不吉利!”
禾烽别过头,不忍再说些残忍的话。
禾巍山不得不开口:“小漱,禾沥出事了,昨天才把他的骨灰带回家。”
禾漱腿一软,身体跌坐在地上。谈叙川最先冲过来,一把托住她下滑的身体。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抓着他的手臂,“谈叙川,你告诉我……他们都在骗我对不对?”
谈叙川抿紧双唇,没有回答。
禾漱无助地看着他,哭着乞求:“你点头……你点头好不好?”
谈叙川按着她不停抖动的肩膀,低声说:“节哀顺变。”
这句话击碎了禾漱最后的念想。
她眼前一黑,直接昏厥过去。
禾沥的葬礼定在两天后。
禾漱不吃不喝躺了两天,清醒一会儿又因接受不了禾沥已经离世的消息再次昏睡过去,反反复复这样,短短两天瘦得几乎脱了形。
禾家人实在没办法,叫了医生来家里给她挂上营养液,针扎进手背时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两天谈叙川一直在忙葬礼的事,有空了就会进房间看禾漱。
她第一次清醒过来时就看见了他,她的眼神很麻木空洞。
第二次清醒,她望向他时,是迷茫和迟疑的。
等到第三次再看见他的时候,她眼里所有的麻木和迷茫全都消失,只剩下冰冷的恨意。
禾沥的葬礼,禾漱没有去。
她一直在自欺欺人,只要自己不去送葬,只要没亲眼看见,禾沥就还在,他早晚还会回家。
在几天后,李元亦收拾出禾沥的衣物,准备拿去烧掉。
禾漱听见动静,脑子“嗡”的一声,猛地从床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冲出去,一把抢过李元亦手里的衣服。
她落着泪,情绪失控地大喊:“为什么要烧掉!哥哥还会回来的!”
说完,她抱着禾沥的衣服,转身快步跑回自己的房间。
李元亦看着空荡荡的手心,眼眶泛红,无奈地叹了口气。
下午,谈叙川来了禾家,一起来的还有禾禾和家里阿姨。
这是禾禾第一次来外婆家。
她安静地缩在谈叙川怀里,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地方,客厅里坐着禾巍山和李元亦,她见过他们有一点点的印象,但不记得要怎么叫了。
谈叙川抱着她走进禾漱的房间,此刻禾漱背对着房门躺在床上。
禾禾探出小脑袋,好奇盯着床上蜷着的人。
谈叙川抬手轻抚禾禾的头顶,压低嗓音提醒:“进门之前爸爸是怎么教你的?”
禾禾抿着小嘴笑了一下,像是有些害羞,搂着谈叙川的脖子往后靠近靠,口齿清晰地吐出两个字:“妈妈!”
听见这道声音,禾漱以为是自己精神错乱产生了幻觉。她慢慢地扭过头,在看到那张过去一年多日思夜想的脸时,她呆愣住了。
谈叙川又道:“禾禾,再叫一次。”
可禾禾不知怎么忽然不肯叫了,头往谈叙川怀里使劲拱,两只手推着他的胸口,非常抗拒去看床上的人。
禾漱从床上坐起来,神情呆滞,无措道:“禾禾……”
听到她的声音,禾禾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禾漱费劲地爬下床,嘴里一直喊着“禾禾别哭、禾禾别哭”,靠近后下意识想碰她。
谈叙川侧身一避,躲开了她的手,接着就打开门,把禾禾给了门外的阿姨。
门要关上时,禾漱扑过去想追,手刚碰到门把手,身后传来谈叙川的声音:“我记得我说过,不许你再见禾禾。”
禾漱的手猛然停在半空。
谈叙川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带她来,是老爷子的意思,他认为只有禾禾能让你回到现实。”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正式离婚,男二假死,大结局女主和男主he,必须he,强行也h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