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谈叙川没有回避这个问题。禾禾总会长大, 就算今天不问,往后的某一天,她在完全懂事后, 也会问出同样的疑问。
“禾禾有妈妈。”他说。
禾禾的抽噎倏地停住。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谈叙川, 愣愣地问:“真的吗?禾禾真的有妈妈吗?”
谈叙川点了点头, 嗓音平稳:“没有妈妈,禾禾就不会来到这个世界。”
禾禾听不懂这句话里面更深的含义, 心里只急着想要另一个答案, 胳膊勾着谈叙川的脖子,兴奋地问:“那禾禾的妈妈在哪里?禾禾可不可今晚就见到妈妈?”
谈叙川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禾禾的眼睛,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跳出禾漱的模样。
自从那时办完离婚手续后, 他就下定决心不再和她有瓜葛, 所以李烁从那天起没有再暗中跟着她。他不知道她在哪里,连她人早已不在北京了,还是从柏林回来后, 李元亦来看禾禾时讲的。
此刻面对禾禾天真热切的提问,那些被他刻意压下去的情绪全部一拥而上冲向心口。
他的目光移开,望向老宅院子深处。停了几秒, 再低头看回禾禾时, 脸上已经换了一副神情。
“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爸爸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
他抱着禾禾往里面走, 用玩游戏般的口吻引导她:“不然禾禾来猜猜,你觉得妈妈会待在什么地方?”
禾禾眨了眨眼, 脸上的哭意慢慢褪去,注意力完全被这个新鲜的问题勾走。
她歪着脑袋思索,眸光突然一亮:“妈妈是不是在游乐场?”
话音落下, 她又自己摇了摇头,觉得不对。
她仰着小脸,继续认真猜:“爸爸说放假要带我去看天上彩色的光,妈妈会不会也在那儿?”
谈叙川摸了摸她的头发,顺着她的话说:“有可能。”
禾禾眼神闪闪的:“那等到放假我是不是就能见到妈妈?”
谈叙川嘴唇微启,正要开口。
从客厅里走出来的谈谷绣看见了禾禾,朗声叫了她几声。
禾禾顾不上等答复,脆生生地应着:“曾奶奶!”
谈叙川顺势松开手臂,把她放落在地。小脚刚踩稳地面,禾禾就迫不及待迈开步子,哒哒地朝着前面跑去。
“跑慢些,抱曾奶奶的时候动作要轻一点。”谈叙川在身后叮嘱。
禾禾脚步不停,“知道啦!”
跑进客厅,她一头扑进谈谷绣怀里蹭来蹭去,自顾自说着最近遇到的好玩的事,只顾着分享,完全没留意客厅还坐着其他人。
等她说完,视线不经意地扫过屋内,身子猛地一激灵。
言茵见这小家伙终于发现她了,柔和一笑:“你好呀,禾禾。”
禾禾心里一直记着打针的疼,对言茵存着阴影。她很小声回了一句:“言医生你好。”再立刻从谈谷绣怀里退出来,快步走到爬行垫旁坐下,拿起积木挨着弟弟玩耍。
弟弟只比她小几个月,很不爱说话,不会喊她姐姐,就算主动跟他搭话,他也大多没有回应。
不过禾禾一点也不介意,她可是姐姐耶,姐姐是不会对弟弟生气的!
谈叙川刚才上了趟阁楼,现在才下来。他走进客厅,里面传来谈谷绣的说话声。他循着声音望过去,屋里除了郑潇,还有一个女人背对着他坐着。
“许多年前我倒是和你曾祖父经常见面,有次他抱着你来开会,你一个人坐在椅子上特别听话惹人喜爱,那时候我就想要一个女儿了。”谈谷绣慢慢说着,心底泛起一阵悲痛,脑海不由自主浮起已经离世的女儿,紧接着,禾漱的模样也冒了出来。
言茵察觉得出谈谷绣情绪低沉,赶紧开口说:“以后只要工作不忙,我就多过来陪您吃饭,希望您不要嫌弃我常来打扰。”
郑潇在一旁笑着接话:“怎么会嫌麻烦,这大宅子里平时就我和奶奶还有祎铭。佣人都各忙各的,我们三个人经常无聊得很。你愿意多来,我们高兴还来不及。”
郑潇跟言茵慢慢熟悉,是因为儿子谈祎铭总去医院找言茵看病。言茵医术好,为人处事也周到,重点是聊得来。一开始郑潇也看出言茵有意主动亲近她,以为只是想攀谈家的关系。但相处久了,郑潇才看出来,言茵其实是冲着谈叙川。
谈叙川把外套挂好,抬脚走进客厅。言茵转头看向他,他对着她微微点头示意。他本打算走到爬行垫那边看看禾禾在玩些什么,却被谈谷绣开口叫住。
“叙川,这位是言茵。要是我没有记错,你年纪很小的时候,你们两个人就见过一回。”谈谷绣说道。
小的时候见过?谈叙川没有一点印象。
郑潇说:“奶奶,哪里还需要特意介绍。言茵和叙川见面可不少,禾禾每一回做体检,都是言医生接诊。”
言茵笑了笑:“那时候我们还不到十岁,见过之后就很少再有往来。没想到会这么巧,一晃快二十年,还能够再次遇上。”
谈叙川提不起兴致听她们闲聊,视线直接落到爬行垫那边,看着禾禾认真搭积木。
到吃饭的时候,郑潇有意想把言茵安排在谈叙川身旁。可她还没开口,就看见谈叙川把禾禾刚脱下的外套搭在了自己旁边的椅子上。
郑潇眼珠转了转,等言茵走过来,她连忙伸手指向禾禾左手边的座位。那个位置平常是谈征坐的,家里其他人也不是不能坐,只是一般都不会选那里。
言茵心里清楚郑潇有意撮合自己和谈叙川。
她走过去坐下,朝着郑潇浅浅笑了一下,算是道谢。
禾禾一转头,正好看见言茵,眼睛一下子睁得很大。
谈谷绣哭笑不得地看着禾禾的反应,问:“怎么了,是怕言阿姨吗?”
言茵弯了弯眸:“应该是之前总在我那里抽血,留下心理阴影了。”
谈谷绣乐了:“言阿姨可比你爸爸温柔多了,往后多跟言阿姨亲近亲近,以后体检就不会那么害怕了。”
禾禾撇了下嘴角,身子一歪,抱住谈叙川的胳膊,嗓音甜丝丝的:“曾奶奶你说错啦!爸爸是这个世界上最温柔的人!”
看着她一本正经护着爸爸的乖巧模样,餐厅里的人都忍不住笑了。
谈叙川敛了敛上扬的嘴角,扶住禾禾的肩膀,“坐好,吃饭。”
言茵目光往谈叙川的侧脸上落了落。比起几年前,他身上多了一份成熟男人的稳重气质,模样依旧出众,看得她心里不由心头悸动。
一年多以前她见到禾漱,心里一直惴惴不安,担心两个人会重新走到一起。后来她才知道,那天他们正是去办理离婚手续。她私下找人打听,得知禾漱又离开了北京,到现在都没有回来过。
现在禾禾年纪还小,对母亲的概念并不强烈。等再长大些,难免会反复吵着要妈妈。到那个时候,谈叙川必然会考虑给禾禾找一位新妈妈。言茵不只是喜欢谈叙川,她也很喜欢禾禾。她不能操之过急,顺其自然就好。
晚饭结束,言茵又多坐了一阵。天色越变越晚,再继续留下就真成了打搅。
她站起身,礼貌道:“谈奶奶,那我就先回去了,您早点休息。”
谈谷绣往客厅看了一圈,没有找到谈叙川,还打算叫他送一送言茵呢。
“那你路上开车慢点,秦管家,送送言小姐。”
言茵离开之后,谈谷绣问禾禾,知不知道爸爸去哪儿了。
禾禾指了指阁楼,“爸爸在上面。”
谈谷绣便吩咐佣人上楼去喊谈叙川。转念一想,佣人去叫可能没用,他不一定会下来。
“禾禾,你跟着姐姐一起上去叫爸爸。跟他说,曾奶奶有很重要的事找他,叫他快点下楼。”
禾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果然没过多久,禾禾就拉着谈叙川的手,一同走下了阁楼。
谈谷绣夸了禾禾后,让她去陪弟弟玩。
转头她不再绕弯,直接开口问谈叙川:“你觉得言茵这个人怎么样?”
谈叙川刚才在阁楼上睡了一觉,眉眼间还带着困意,身躯松垮地靠着在沙发背上。
“对于我不感兴趣的人,我不会去评价。”
这话可不就是明明白白拒绝人家了?
谈谷绣也不气,早就料到他会这样。
“就算我们所有人都疼爱禾禾,你心里也该清楚,孩子不应该缺少母亲的关爱。”
她说:“你要是不喜欢言茵,那我就再帮你物色别的姑娘。北京城好姑娘那么多,总会有合你心意的。”
谈叙川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恐怕没有。”
“言茵自身条件多好啊,重点是她真心喜欢禾禾。”郑潇轻哼了声:“你该不会是在惦记着禾禾亲妈吧?”
话音落下,就见谈叙川的脸色立刻沉下来。
他丝毫不客气地回怼郑潇:“既然你觉得这些女人都很好,不如送到谈正霖身边去。”
郑潇气得脸都青了,“我明明是为你和禾禾着想,你现在这话是什么意思?”
“行了,吵什么。”谈谷绣出声制止,看向郑潇,责备道,“跟你讲过多少次,不要当着禾禾的面提起禾漱,再过一阵子孩子就听得懂这些话了。”
说完她又看向谈叙川:“还有你,老是跟你嫂子呛什么。”
客厅重新安静了下来。
郑潇憋着气去抱自己儿子回房,谈叙川面容冷淡地坐着。
谈谷绣叹了口气,“我不是逼你再婚,只是禾禾越来越大,到时候你怎么跟她解释?总不能一直糊弄她。”
谈叙川淡淡道:“我会想好怎么跟她说。”
“你和……”谈谷绣欲言又止。
“直说。”
“我想说你和小漱,”谈谷绣大胆猜测,“你们分开也算有三年了吧?这几年你一直围绕着禾禾转,身边别说女朋友了,连异性朋友都没有。你该不会是在等小漱吧?”
谈叙川脸色更沉了,“您用不着拿她激我。和她离婚后,我就没想过会有和她复婚的一天。”
他起身,“我带禾禾回去了。”
这天之后,谈谷绣也没怎么催过他了。
尽管知道谈叙川对她没有那那方面的意思,言茵也没有说不再去禾家,还是会时不时去陪老太太吃饭,一直保持着来往。
寒假禾禾去到了芬兰,她终于知道夜里天上流动的彩色光带叫极光。
谈叙川站在雪地里,给她拍了很多照片。
他们逛圣诞老人村,坐驯鹿雪橇,还去滑雪场。谈叙川慢慢教禾禾滑雪,一开始禾禾很害怕,摔倒就要哭鼻子,练了一阵子之后,胆子大了,也学会了,连着好几天都吵着要滑。
整个寒假都在北欧度过,禾禾见到了很多她从未见过的事物。这样新奇的见闻填满了她小小的脑袋,她早已经忘了要找妈妈的事。
之后每到寒暑假,谈叙川就带着禾禾到处旅行,走遍世界各地。禾禾的生活里除了爸爸,还有大千世界各式各样新鲜好玩的东西。一直到过了六岁生日,她都没有因为别的小朋友有妈妈、自己没有而感到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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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城。
禾漱在色达待了半年,之后去往吴城探望生完孩子的姚雯晴。她在吴城住了一个月,独自来到她想度过余生的地方——岩城。
这是离北京不算特别远,是一座四面环山的城市,没有出名美食,也没有热门景点。当地最有名的是山腰那座依山建起的大寺庙。人们都说这里求姻缘、求子、求财很灵,一年四季都有大批香客过来烧香许愿。
寺庙再往上,爬到接近山顶的位置,藏着一座没有商业气息的小道观。观里人不多,就一位上了年纪的老道长和一个打杂帮忙的中年女居士。
禾漱来到这里清修,没有做皈依仪式,只是一个借住的俗家客人。
她来到这里后,每天天亮就起床,帮着扫院子,清洗茶具,做做饭,偶尔到小菜园拔草种菜。其余大部分时间,她就一个人坐在廊下发呆,或是沿着山间小路慢慢散步。
有时她会到大殿点上几支香,愿禾禾一生平安喜乐,愿禾沥得以安息,也愿家人朋友身体安稳。她不为自己祈求任何东西,祷告完就会离开。
道观早晚的诵经仪式她不会主动参与,愿意听就去听,不想听就自己找事做,手机她很少玩,无聊了就看书写字。
吃饭跟着观里一起吃素,情绪有了起伏的时候,就独自望着远处的大山把心静下来。
她不用遵守信徒那一套戒律,哪天想下山,随时都可以离开。
日子久了,她淡忘了很多爱与恨,越来越适应山里简单的生活,不想再去掺和俗世里那些热闹和是非。
这天道观来了几个香客,特地跑上山,请老道长做祈福法事。禾漱也上前搭把手,摆放供品,烧开水,收拾院子,一直忙到天完全黑下来。
忙完她简单洗了澡,回到自己小屋。马上入冬了,山上越来越冷。上周有人捐过来几床厚被子,她分到一床,可躺进被窝,浑身还是发冷。
自从来到这里,冬天就是她最难受的时节,一天天硬熬着过去。
被窝冰凉,她睡不着,想起了禾禾。
禾禾已经六岁了,应该更伶俐可爱了。每到禾禾生日,她都会备好礼物寄回禾家,托他们转给谈叙川。礼物到底有没有送到孩子手里,她想多半是没有的。谈叙川有没有再结婚,禾禾有没有新妈妈,她也不让家里人和她说起这些。
第二天一大早禾漱就起了床。
她煮好面条,和老道长吃完早饭后,跟着女居士出门捡柴,留着更冷时烤火用。快到中午,两人才往道观走。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大殿里面有陌生男人的声音。
女居士先走进去,禾漱跟在身后。殿内站着两个身形高大的男人,其中一个露出半边侧脸。
禾漱多看了一眼,认出是姜呈铭。
还没等她有所动作,另一个人转过脸。
是霍京。
霍京转过来时,恰好对上禾漱的目光,他下意识打量,眼神迟疑,随后满脸震惊。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