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隔天清早, 禾禾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个暖乎乎的怀抱里。她呆了一小下,才想起昨天妈妈来了。
睁开眼, 看见的果然是禾漱。她忍住自己雀跃的心情,悄悄伸出手, 用指腹碰了一下禾漱的脸颊。
好软呀。
她又碰了一下, 嘴角忍不住翘起来,缩回手后, 把脸往禾漱肩窝里贴了贴。
窗外的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 整个房间都暖洋洋的。
禾漱这一觉睡得很好,因为和禾禾一起睡的缘故, 舒服得不想醒来。是徐姐来敲门叫禾禾起床上学, 她才被动静吵醒的。刚要睁眼, 就听见禾禾小小的说话声。
“嘘,妈妈还没醒,我要再陪妈妈睡一会儿!”
徐姐的嗓音宠溺又无奈:“想赖床的借口是不是?”
禾禾不服气地小声反驳:“才不是嘞!”
禾漱双眼含笑, 看见禾禾正双手叉腰,小嘴噘得能挂水壶,一副要和徐姐争辩到底的样子。
“禾禾。”
听见妈妈的声音, 禾禾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转身趴在枕头上,两只手托着下巴。一头头发睡得乱糟糟的, 几根翘起来,像顶着两撮小绒毛, 嗓音甜丝丝的:“妈妈,早安!”
“早安,禾禾。”禾漱语气温柔。
徐姐站在床边看着这一幕, 欣慰地笑了。心里暗自想着:这么温馨的场面,谈叙川要是能亲眼看见就好了。
她想起另一桩事,老太太那边已经在暗地里给谈叙川物色合适的姑娘了。自从前段时间身体不舒服后,老太太总担心自己剩下的日子不多了,心里最放不下的就是禾禾,惦记着她身边缺个爱她的妈妈。
一众人选里,老太太最中意的还是言茵。那个姑娘一得空就往老宅跑,陪着说话解闷,很讨老人的欢心。
老太太的意思是得强硬着来,不然谈叙川不可能会答应再婚的。
禾漱给禾禾扎了一个公主头,把上半部分的头发往后拢,用小夹子固定好,下半部分披散着,又别了几枚小发卡。
禾禾太喜欢妈妈扎得头发了,满意地晃着自己的小脚丫。但她忽然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才出声:“妈妈,你和爸爸是不是吵架了?”
禾漱拿着梳子的手顿了一下,没想到她会这么问,“怎么会这样想?”
禾禾歪着头,努力组织着语言:“因为妈妈不怎么跟爸爸说话,好像不想理他。”
禾漱沉默了一会儿,从镜子里看禾禾的表情,她的眼睛没有躲闪,脸上也没有委屈或者生气的表情,情绪很稳定地看着她,就像是正在认真观察着大人世界。
她轻声问:“如果妈妈真的不想理爸爸,禾禾会生气吗?”
禾禾猛地摇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禾漱愣了一下,以为所有的小孩子都会怕父母吵架,都会哭着要爸爸妈妈和好,可禾禾的反应完全出乎她意料。
禾禾转过身,紧紧抱住禾漱的腰:“肯定是爸爸不对!要是爸爸把你惹生气了,那我也不理他。”
谈叙川刚好站在门外,把后面这些话全都听见了。
很好,白养了。
“可是妈妈就算生爸爸的气,也千万不能不要禾禾……妈妈以后回家住好不好,我想天天都看见你。”
谈叙川:好闺女。
禾漱没有回答回家住这个问题。
她牵着禾禾出去吃早饭。这个家里很多东西都没变,连保姆都还是那几个。阿姨们看见她,没有露出什么异样的表情,还是和从前一样很自然地和她说话。
禾禾不用人催,自己就能把一杯牛奶喝完。她把盘子里的草莓夹给禾漱,禾漱也把自己盘里切好的鸡蛋块夹回给她。
谈叙川放下筷子:“待会我有个会要开。”
禾漱心神一动,接话:“那我送禾禾去学校吧。”
谈叙川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送完禾禾之后呢?”
禾漱看见禾禾也正看着自己,父女俩都在等她的回答。她看出谈叙川是故意当着禾禾的面问的。
她说:“去朋友那里。”
谈叙川想了想,她现在的朋友大概只有自己做生意的管元璐了。他当然会记得禾漱这个朋友,当初他帮她找过铺面,她拒绝了,转头就帮着禾漱离开他。
“那中午妈妈会来跟禾禾一起吃午饭吗?”禾禾问。
禾漱点头:“我带你去喝妈妈朋友做的奶茶。”
车从学校大门开进去,沿着林荫道行驶,穿过几栋红砖教学楼,最后停在了家长专属停车区。
禾漱牵着禾禾下了车。
禾禾放慢步子,抬头看她:“妈妈,你等下跟我一起进去班里好不好?”
禾漱略微诧异,心里也浮起一丝不安,以为禾禾是不是被欺负了,让自己进去撑腰。可转念一想,谈叙川不可能让禾禾在外面受委屈,禾禾也不像会忍气吞声的小孩。
她弯下腰,放轻声音:“怎么了吗?”
禾禾就摇摇头没说话。
禾漱揉了揉她的脑袋:“什么都可以跟妈妈说,是不是班上有人欺负你了?”
禾禾的眼睛蒙上了一层水光,垂下眼睫毛,“没有人欺负我,但他们……都以为禾禾没有妈妈。”
闻言,禾漱心口揪得生疼,伸手把她揽进怀里,抱了一下才松开:“从今天开始,他们再也不会这样认为了。”
等上课铃响了,禾漱才从教室离开。她没有坐司机的车,一个人走到附近的公交站坐下来。
听完禾禾的那些话,她已经决定要回来了。回来之后她不可能住去谈叙川家,也不想回禾家住,禾家离谈叙川家太远了。她拿出手机翻了一会儿租房软件,没有看到特别合适的房子,便收起手机,先上了一辆公交车。
禾漱回了禾家。
工作日,家里没有人。
她站在门口看着这个很久没回过的家,自然而然想起了禾沥。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自己的房间门口。门后装满了她和禾沥所有的回忆,她以为自己没有勇气推开这扇门。
可她的手搭在门把上后,没有丝毫迟疑就推开了房门。
后院的风刚好穿过敞开的窗吹进来,拂过她的发丝。她站在原地,取下手腕上的发圈,把散乱的头发扎好。
她走进去,在书桌前坐下,视线看向墙壁上那些褪色的猫狗剪纸。那些是她和禾沥一起剪的,一张一张贴满了半面墙。
看了不知多久后,她站起来,脱了鞋子爬上床。指尖抚过那些剪纸,从一只猫的轮廓上滑过去,又碰了碰旁边那只狗的耳朵。她停了一会儿,然后开始一张一张往下撕。
禾漱撕得很慢,每一张都认真看了几秒才开始撕。直到最后一张也撕下来,她抱着那堆褪色的剪纸坐在床边。
她低下头,怀里是一沓已经泛黄的旧纸,但恍惚之间,眼前浮现了它们刚剪好时的崭新样子。
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
她知道,今天该放下所有的念想了。
她抱着这一堆剪纸走出房门,全都扔进了屋外的垃圾桶。
恰巧收垃圾的环卫车开了过来,把垃圾桶里的东西全部倒进了车斗里,用力压了一下,很快开走了。禾漱站在门口,静静地看完了全程。
到了中午,禾漱去学校接了禾禾,带她来到管元璐的奶茶店。
一进店里,禾禾就笑眯眯地开口:“璐璐姐姐好。”
禾禾并不认识管元璐,也不知道这个女人见证过自己来到这个世界。来的路上妈妈说这是她最好的朋友,是禾禾的干妈,但也可以喊璐璐姐姐。
管元璐被这一声喊得心花怒放,从操作台那边跑出来,蹲下身,看着眼前像芭比娃娃一样精致的小女孩:“好宝宝,姐姐一会儿给你拿好吃的!”
她们点了一份厚底玛格丽特披萨,再加三份黑松露意面。披萨上的芝士拉出长长的丝,禾禾吃得满嘴都是酱。
吃到一半,禾漱手机响了,是谈叙川打来的,她接起电话。
“接到禾禾了?”谈叙川问。
“嗯,我们正在吃饭。”禾漱说。
“吃的什么?”
“披萨。”
电话那头静了瞬才开口:“我准备去吃饭,粤式酒楼,他家水晶虾饺做得不错,我打包一些让人给你送过去。”
禾漱低头喝了一口浓郁的抹茶:“不用这么麻烦,禾禾已经吃饱了。”
谈叙川说:“不是给她打包的,是给你。”
禾漱顿了下,起身往店门口走:“我们都吃得差不多了。”
“那就改到晚饭。”谈叙川双腿交叠,望了车窗外面的天色一眼,“我把饭局推了,你来选,是到酒楼吃还是让人送到家里。”
禾漱想了想:“我带禾禾回禾家吃行吗?周末的话,我想带她去秦皇岛住两天。”
谈叙川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行程里没有他。
“她上周末没回老宅,老太太一直念着。”
禾漱心里有些失落,禾巍山也有段日子没见到禾禾了,想念得紧。但她没资格争这个,毕竟禾禾的抚养权在谈叙川手里,她能这样自由地和禾禾见面,已经很难得了。
“老太太身体还好吗?”她问。
谈叙川没料到她会问起老太太,过了几秒才说:“她身体怎么样,要看她心里那桩心事能不能了结。”
现在谈家四代同堂,谈叙川似乎也没有去挑战一些很极限的冒险了,谈谷绣还会有什么心事呢?
禾漱没有把疑问说出口,只说:“那我和禾禾今晚在禾家吃完晚饭,我再把她送回去。”
“那你呢,你回禾家住?”谈叙川问。
“嗯。”
“禾禾现在特别黏你,你要是不想看见我,今晚我可以不回去。”
禾漱说:“那不如我得寸进尺一些,让禾禾陪我在禾家睡一晚。”
“……行。”谈叙川想到她刚才说的,“周末你要去秦皇岛?”
“嗯,顺便回一趟岩城。”
谈叙川心里有点不安,怕她一走就不回来了:“我送你。”
“不用,我收拾点东西就回来。”
谈叙川怔了瞬:“还会回去吗?”
禾漱没察觉到听筒那头男人的语气含着一丝紧张,“偶尔回。”
“老太太的心事,”谈叙川喉结动了动,“是想要我再婚,给禾禾找一个爱她的妈妈。”
禾漱抿了抿嘴唇,一时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她能理解谈谷绣,小孩子要好好长大,父母两边的爱少哪一样都不行。她转头看向店里,小姑娘正捧着奶茶认真品尝着。
电话里再次传来谈叙川的声音,隔着一层电流,低低的:“会最爱禾禾的女人,除了你,我想不到还有谁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