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你不用提防我, 你们复合后,小漱肉眼可见变得很幸福,而这些幸福是我永远都给不了的……”禾沥隔着毯子, 把手掌按在残肢上方,“截肢后的一段时间里, 我的内心变得阴暗扭曲, 我恨你当初的步步紧逼,恨禾嵘误导老爷子说我是亲生的。”
“那时候我动过最坏的念头, 想拖着残破的身子回国, 拿我这副模样,让你们所有人心里产生亏欠, 利用这份愧疚逼着你们给我和小漱让步。”
说到这, 他摇了摇头, “小漱应该幸福,能让她幸福的,不是我这样的人。”
“我现在这个样子, 你完全可以当做不知道。”他转动轮椅换了个方向,背对着谈叙川,“小漱那边, 只要你不开口, 她就不会知道。”
他很清楚,禾漱如果知道他现在这个样子, 会自责,会愧疚, 会毫不犹豫地来照顾他、弥补他。可唯独不会再爱他了。在她心里,那个位置已经被谈叙川取代了。
谈叙川这一趟来,是势必要把禾沥带回北京, 或者去其他大城市的医院都可以,他不可能会在知道这件事后还无动于衷。
看着他的背影,他只好威胁:“你不接受我的帮助,我不止会告诉禾老爷子,还会亲口告诉禾漱。
轮椅上的身影微微一僵,许久后他低声说:“随便你。”
禾沥并不觉得他真的会这样做。
谈叙川现在那么没安全感的样子,把这件事告诉禾漱,对他而言相当于是在冒险吧?
禾沥不想再应付他了,操控着轮椅离开了这里。
谈叙川留在吴城过夜,他没有去住酒店,直接让段飞扬带他去禾沥住的那套房子里。
禾沥看见他,一言不发地回了卧室,关上房门。
谈叙川没去其他房间睡,在客厅的沙发上坐着。
夜深屋冷。
禾沥躺在床上,刚有了些睡意,左腿的位置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腿明明已经没了,断口残存的神经却一阵阵的灼烧。
他蜷缩起来,咬紧牙关,冷汗很快浸满脊背,身子止不住发抖。
谈叙川站在门口,听到了卧室里禾沥痛苦地呜咽声,他闭了闭眼,原地伫立片刻后走回沙发那边,拿起外套和手机,推门离开了这套屋子。
第二天上午,吴城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冷雨。
禾巍山是在半夜接到谈叙川电话的,得知禾沥还活着,见惯了风浪的他一夜未眠,天刚亮便匆匆赶到了吴城。
推开房门的那一刻,屋内的光线有些昏暗。当禾巍山的视线真真切切地落在轮椅上那个消瘦的身影时,他干瘪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颤颤巍巍地开口:“禾沥。”
听到这道熟悉的声音,轮椅上的禾沥浑身一震。他迟缓地扭过头,视线穿过沉闷的空气,定格在那张苍老了太多的脸上。
“啪嗒”一声响。
他手里捏着的那份文件脱手而出,散落了一地。
“爷爷……”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禾巍山踉跄着走上前,双手悬在半空,想碰又不敢碰,只能用浑浊却充满痛惜的眼神,一寸一寸地打量着眼前的人。
曾经在检察院意气风发的少年,如今只剩下一把嶙峋的瘦骨。
禾巍山眼眶通红:“孩子,你这些年在外面究竟吃了多少苦?”
禾沥努力牵起嘴角,扯出一个安抚的微笑:“爷爷,我没事。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可这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禾巍山的视线不可避免地落在了他盖着毯子的下半身。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手去挡住。
“叙川都已经跟我说了。”禾巍山一把按住他冰凉的手背,眼泪终于决堤,顺着满是沟壑的脸颊砸落下来。
禾沥垂下眼,抿紧了发白的嘴唇。
他没有因为老爷子的到来就停下手里的事,等情绪平复了些,他依然像往常一样,收拾东西,自己去上班了。
禾巍山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谈叙川过来时,告诉他:“钱我出,就算是把我秦皇岛那套房子卖了,我也要让他这几天就去医院治疗,还要装上最好的假肢。”
谈叙川说:“医院和假肢团队我已经联系好了,现在最难的不是这些,是禾沥,他不肯接受其他人的帮助。”
禾巍山听完,重重一拍沙发扶手,“他以为我不知道截肢之后是什么滋味。”
他年轻时有个朋友车祸没了一条腿,当初舍不得花钱,不肯好好治,耽误了最佳时机,最后残端长了神经瘤,一辈子落下病根。
天天幻肢痛,阴雨天、熬夜、累一点就疼得睡不着。
“他在国外那地方,医疗条件有限,肯定没好好治。现在多耽误一天,就是在多糟蹋一天自己的身体。”
他语气沉下来:“我就算绑,也要把他绑去治病。”
晚上禾沥下班回家,刚进门,就被禾巍山拦住。
“禾沥,你是我们的家人。别觉得自己现在这样就是家里的负担,一家人哪里有什么拖累不拖累的,没有人会嫌弃你。”禾巍山苦口婆心地说,“元亦到现在还常常会看着你的照片落泪,你就不想尽快治疗好你的腿,重新站起来,去给她尽孝?”
“爷爷,我并不是不愿意治疗,”禾沥的表情在昏黄的光线下晦暗不明,“我只是想靠着自己。”
“靠你自己?你要熬到什么时候?!”禾巍山语气一下子强硬起来,“叙川全都安排好了,今天我就算硬绑,也要把你带回北京治疗。”
禾沥有些无力:“爷爷……”
老爷子一挥手,“你要怨就怨我,我不管你那点自尊,我只要你好好治病,重新站起来。”
谈叙川出差后,禾漱在李烁的帮忙下搬了回去。白天去店里上班她都会带着禾禾一起,她做事的时候禾禾看各种外语的动画片。禾禾语言的学习能力很强,这个年纪的她已经会五国语言了。
下了班后母女俩一起回家,路上看到炸串或者卤煮的小吃摊,禾禾嘴馋,禾漱就会买一些给她吃。
今天是谈叙川出差的第三天,禾禾上午要去学芭蕾课,禾漱送她去老师那里,让徐姐陪着,自己则去了店里。
早上没什么单,邢郎坐在操作台前有些昏昏欲睡,看到禾漱进来,他顿时精神饱满地打了声招呼。
禾漱回了一声招呼。
“活儿都干完了?”她问,
邢郎点了点头。
禾漱走到吧台边,拎起手里刚采购的水果放在台面上,“那再辛苦你一下,把这些全都洗干净。”
邢郎挽起袖子,爽快地应:“保证洗得一点泥星子都不剩。”
禾漱笑了笑,走到靠窗的座位,坐下来翻看昨日的营业报表。
中午的单子比较多,禾漱也进了吧台和邢郎一起忙活。
两人手脚麻利地打包、贴标签,一口气做了几十杯奶茶。
到了饭点,陈姨把午饭送了过来。禾漱擦了擦手,招呼邢郎过来一起吃。
邢郎拉开椅子坐下,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禾漱拿筷子的手,看到她无名指上有一枚戒指。
他兀自笑了笑,低下头,拿起筷子专心干饭。
谈叙川推开店门时,脚步一顿,视线精准地落在了靠窗的角落。
禾漱和邢郎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不知道说了什么,她正低着头笑。
刺眼,不爽。
从那天在酒店看到邢郎的第一眼,他就知道这个年轻的男孩子对禾漱心思不纯。
尽管邢郎暂时没做什么越界的事,可谈叙川就是厌烦他,厌烦他的年轻。
抬头看见谈叙川后,禾漱十分诧异地站了起来。
昨晚通电话,他明明说还要两天才能够回来。
谈叙川走到禾漱面前,毫不避讳地伸手把按她进怀里。
他刚下飞机,禾沥被禾烽先接去医院了,他没有跟着一起去,开车直奔了这里。
太想她了。
邢郎下意识抬眼一看,刚好撞上谈叙川冷漠的眼神。他心里莫名一慌,悻悻然地低下头。
禾漱被抱得脸颊发热,轻轻推了一下面前的男人,低声说:“不要在我工作场所搂搂抱抱。”
谈叙川松开手臂,牵住她的手,拿起她的包就往外面走。
走出店外,禾漱问他,“急匆匆的,我们要去哪?”
“去办一件很重要的事。”
谈叙川拉开的是后排的车门,禾漱心里感到疑惑,还是弯腰坐了进去。
她刚坐稳,谈叙川没有去驾驶座,跟着弯腰上了后排。车门一关,他整个人就缠了过来。
他的唇贴上来时还是凉的,可很快就热了起来。他的手撑在她耳侧的车窗上,吻得很急切很用力。
舌尖探入时,她忍不住叫了声。
谈叙川眉骨一跳,迅速把她抱到自己腿上,让她跨坐着面对他,又再次低头吻了下去。
禾漱的膝盖抵着座椅两侧,车窗外是街景和偶尔经过的行人。她不经意地晃动时,他呼吸乱了一瞬,掌心按住她不肯让她退。
她偏开头提醒他:“这里是大马路……”
谈叙川抬头看她,呼吸打在她藏在衣服下的雪白前。
他说:“自己解开,捧起来给我吃。”
……
禾漱在脑子一片空白时,听到谈叙川说现在就去领结婚证。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他,“你来真的啊?”
谈叙川把她衬衫的扣子逐个扣好,听到她的话,动作一停。他抬起眼,眸色沉了几分:“你已经去见老太太了,难道不是想尽快和我复婚吗?”
禾漱在他幽怨的眼神下,笑着辩解:“我想着到了这一天,要带上禾禾一起去。”
“领证是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事,办婚礼的时候她可以出席。”
“……她是你女儿。”
“你是我老婆。”
禾禾午休刚醒,准备要去店里找禾漱时就听到徐妈说禾漱在楼下等她。她跑下楼,先看到了站在车旁的谈叙川。
“爸爸!”
谈叙川听到这声脆生生的呼唤,眉眼柔和了下来。他单膝蹲下身,接住像颗小炮弹一样冲过来的禾禾,顺势把她举高,逗得小姑娘咯咯直笑。
“这几天我不在家,你是吃零食多还是吃饭多?”他突然很严肃地问。
禾禾笑容倏地一收,心虚地眨了眨眼。她这段时间根本不爱吃饭,就惦记着那些香香辣辣的小零食。
正想着怎么撒娇躲过去,后排的车窗降了下来,露出了禾漱的脸。
她立刻朝着车窗伸出手,“不要爸爸抱!我要妈妈……”
谈叙川挑了挑眉,不仅没让她下来,还故意把她往反方向抱远了一点。
禾禾急得哇哇大叫。
禾漱推门下车,拍了拍谈叙川的手臂:“行了,把禾禾放下来。”
禾禾脚一沾地就死死抱住禾漱的大腿,转过头,冲着谈叙川得意地吐了吐舌头,然后仰起头问:“妈妈,我们要去哪里呀?”
禾漱柔声问:“禾禾现在最大的心愿是什么?”
禾禾毫不犹豫地回答:“是让爸爸妈妈重新结婚呀。”
禾漱牵起她的小手:“好,我们现在就去实现你的愿望。”
禾禾愣了一下,随后惊喜地张大了嘴巴,迟迟没有闭上。
谈叙川眸光含笑,走过去,替她合上嘴巴后,手臂揽住禾漱的肩头,“走吧。”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