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梁蓥就见过陈行一次, 还是在楼下碰到的,严格来说他们只是打过照面。
梁蓥对他的第一印象全来源于面相,所以梁治提起时,她总是一问三不知。
包厢里, 两位已经坐好了。
梁蓥进来的时候和他们打了个招呼, 心里一万个后悔没和爸爸提前联络。
她明明已经迟到了, 没想到梁治比她还晚。
为着这个原因, 柳如待她一落座, 就问她:“你爸呢?”
“我不知道啊。要不我给他打个电话?”
陈行怕梁治以为他们在催,忙制止道:“没事没事, 可能路上堵车了呢?再等等吧。”
梁蓥也不是真的想打,点下头, “嗯, 我也开车来的,特地提前半小时开溜,还是塞得要死。”
柳如闻言眉头皱起,“你经常这样早退?”
“没。今天不是特殊状况吗。”
“特殊什么, 你来不来都无所谓。这顿饭主要是让你爸打消对你陈叔叔的疑心……”
“妈——”
梁蓥飞快地看了一眼陈行,这种话怎么能当着人的面说呢?
柳如抿着唇, 脸色不好。
梁蓥私底下疯狂地给梁治发信息, 梁治不知道在干什么, 一条也没回。
又过了十五分钟, 服务员过来问是否需要上菜。不等两位长辈开口,梁蓥直接说上吧。
说完看着妈妈的表情, 梁蓥就知道自己赌对了。
陈行挠挠头,“这样会不会不太好?梁老师说不定马上就到了。”
柳如冷笑:“人故意拖延,给你下马威呢, 你还尊称上了。你等着听他待会怎么称呼你。”
“没事没事。”梁蓥睁眼说瞎话,“我问过他了,他说马上就到了,让我们先吃着。”
“哦……那就好。”
柳如睨了她一眼,没问真假。
梁蓥确实报备了,至于梁治有没有看到,不得而知。
等待的间隙,梁蓥主动和陈行攀谈起来。
他和妈妈谈了也有一年半载了,她作为子女确有过问的义务。只是之前她人在异地,回来后工作又忙,便一直顾不上。
好在对方不是个难说话的人,相反还很慈祥。
当梁蓥解释到自己的忙碌时,柳如讽刺了一句“她哪里是忙,她是从小就偏心她爸”,陈行也当做没听见,免得梁蓥难堪。
一番交谈下来,梁蓥宽了宽心,起码不用焦虑待会他会和梁治吵起来了。非要说的话,两人性格还挺像的。
才这样想着,就上菜了。
梁蓥作为小辈给他们布菜,正布到一半,梁治就到了,身后还跟着个人。
梁蓥一抬头,差点晕过去。
梁治解释道:“下午我去医院体检,正好碰到霍决。想着晚上要过来吃饭,总不好空手来,便坐他的顺风车回家取礼物,结果一聊就忘了时间了。”
霍决朝在座的人点点头,“迟到了实在抱歉,这瓶酒是我的一点心意,就当做赔礼吧。”
今晚是柳如做东,但她没接这话。
倒是陈行,忙不迭地站起来欢迎他们。
柳如这才开口,“霍先生不用这么客气,我们家的人都不喝酒。”
上次还说他算梁蓥的半个哥哥,这会儿又变成霍先生了。梁蓥眉心一跳,至于不喝酒这事……她不想挨骂,当然得瞒着。
好在霍决是个会看眼色的,闻言只是笑笑:“没关系,只是送礼,必要时转手也无妨。”
梁治用给他撑腰似的口:“今天第一次见面,多少应该喝一点。陈兄不会有异议吧?”
柳如直接道:“他过敏。”
三个字把尴尬的气氛推至剑拔弩张的境地,陈行忙打圆场:“喝一点还是可以的。”
梁蓥趁着推杯换盏的空档,给霍决发信息。
“他真的去体检了?你们真的是偶遇?”
霍决回得很快:“体检是真的,偶遇是假的。梁叔突然找我下棋。”
期间霍决看梁治一直在看表,不由得问了句,待会是不是还有事?
梁治一直说没关系,而不是没事。
等到了饭点,霍决自觉该告辞了,但梁治说什么也要拉着他过来。
得知今晚是这样一个局,梁蓥势必要卡在中间被夹得扁扁的,他便顺路去朋友那讨了瓶酒,过来缓和一下气氛。
梁蓥回复:你真闲!
才放下手机,服务员刚好过来启瓶,柳如说:“迟到的人应该自罚三杯。”
她目光锐利,划过梁治,梁蓥隔着两个座位都能闻到硝烟的味道。
霍决自觉站起来,递过酒杯:“报告上说梁叔肝脏不太好,我替他喝了吧。”
梁蓥站起来,欲言又止。
霍决递给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殊不知她不是心疼,是焦躁,柳如最恨别人驳她。
果不其然,她闻言便说:“那一共是六杯。霍先生带来的酒,应该不俗,六杯也不算太为难。”
梁治没绷住:“你这不是存心难为人吗?”
“你让一个酒精过敏的人喝酒就不是为难人了?”
“他自己不是说了没事?!”
陈行赶忙劝架:“真没事、真没事。”
他的隐忍和示好反而成为柳如开炮的导火索。
争执间,霍决已然喝掉两杯酒。
梁蓥趁人不注意,挪过去制止,“你何必自讨苦吃?”
“总不能叫你妈妈觉得,我是个说话不算话的人。”他面不改色,语气淡淡,好像只是喝了一点水。
梁蓥扭过酒瓶看了眼度数,白眼都快翻出来了。瞪了他一眼,“你好端端地去陪人下什么棋!”
言下之意是他何必来蹚这趟浑水,梁蓥不信他找不到办法脱身。
“那怎么办?”男女对擂的声音越发高昂,他看着梁蓥,脑子里想象出她过去的生活。
从几岁到十几岁,在颠簸似漩涡的爱里漂浮,她怎么可能会有安全感?
霍决抬手揉了揉她皱巴巴的眉心,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平一张打湿的纸,有种用力一点她就会碎掉的小心,“让我明知道你在这里,却装不知道?”
“本来就不关你的事。”心乱如麻的时候听不得这种话,梁蓥自暴自弃地丢下这样一句,奔赴“前线”。
她的加入让陈行落了单,一家三口之间仿佛有天然的屏障,外人插手不得。
霍决观察了他一会儿,主动走过去,问他要不要出去透透气。
虽然不清楚男人的身份,但他是梁治带来的人。陈行是想给他霍决留个好印象的,而且他待在这里,只会徒增尴尬,于是点点头。
那头的柳如已经上升到人身攻击,指责梁治根本不配为人师表,一个连自己的身体健康都没办法管理好,放纵自己酗酒的人,既没有自控力,更没有育人的能力。
梁治怒目圆睁,狡辩自己只是无事小酌两口,怎么就扯上酗酒了?
梁蓥也觉得这个上升定性太荒谬,替他辩解。
结果柳如戛然而止,扫视了梁蓥一周,反问,你现在是不是也这样?
类似的情况最后总是不了了之,今天因为扯到自己身上了,所以战况格外凶险。
在孩子的问题上,梁治和柳如总会统一战线。梁蓥饿着肚子挨骂,分神间才发现,包厢的另外两人不见了。
她下意识松了口气,丢脸的羞赧感逐渐在心底蔓延开来。
她在心里迁怒霍决,她讨厌每次都被他碰上这些不堪。
中途借上厕所的理由脱身,她出来便看到站在露台下,正在吞云吐雾的两个男人。
准确来说,是霍决在陪陈行抽烟。雪茄夹在指尖,被风吹散。他这样的人,有朝一日竟然也会掐着节点,给别人拢风、点火。
两人似乎在聊些什么。许是察觉到注视,他抬头看了一眼。
梁蓥下意识缩回脑袋。
又过了两分钟,她再次往下看,只能看见霍决领着人往回走的背影。
她走进厕所,掬水洗了把脸。
再次回到包厢,气氛有种诡异的和谐。梁治似乎是找到了同病相怜的沦落人,竟和陈行唠嗑起来。
但他这人正经不了多久,告别的时候冷哼一声,用所有人都听得见的声音说了句:“我打包票,不到两年绝对分手。没有人能够和她在一起生活超过三年,没有人!”
梁蓥气得不行,好好的又发什么疯?骂他:“你不就是那个‘能人’吗,你何止三年,你爱她都快爱了三十年了!”
“……那又怎样……我现在脱离苦海了啊……还有,你也是我的女儿,你怎么从来只帮你妈!”
他是坐霍决的车来的,霍决喝了酒,在等代驾。
梁蓥过去跟他道谢:“我送他回去吧。今天麻烦你了,会不会耽误了你什么事?”
“没有。”
“那我走了。你自己注意安全。”
霍决嗯了一声。
梁蓥也顾不上和他说点别的了,梁治一直嚷嚷个没完,仿佛还没吵够似的。
霍决听见她关车门的时候骂了一句:“梁老师,你再这样我录你视频发学生群了啊!”
他忍不住莞尔。
梁蓥回到自己家的时候都已经快十二点了,刚要上电梯,就接到霍决的电话。
她听完,瞳孔放大,回头搜寻着周围。看到他了,欠佳的心情更加糟糕,上前就是一句:“你什么毛病?大半夜的有家不回,来这里干什么!”
“本来是要回的,路过蜀云间。”
“所以呢?”
他把保温袋塞进她手里,“想起你没吃什么东西。”
梁蓥像飘着的气球,突然卡进了树枝的分岔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她再开口,语气好了点:“那你怎么回去?代驾呢?”
“走了。”
“我可不送你,我要累死了。”
“嗯。”
梁蓥看着他的眼睛,两秒后,掉头就走。
霍决没有留她。
一步一步走到电梯口,她心里推算着从饭店到蜀云间,再到她家的距离。
电子屏幕上的数字在往下掉,邻居出来的时候看到她,还打了个招呼。
梁蓥点点头,正要迈进去,突然,她听见自己心里的那个气球泄气的声音。
霍决刚关上车门,就看到她去而复返,在外面疯狂敲窗。
“上来吧!”她一脸不情愿,仿佛做了什么势必会后悔的决定,“……我收留你。仅此一晚。”
开门的时候,霍决提醒她:“万一待会发生什么怎么办?”
她软硬不吃,“你把裤链拴好,就什么也不会发生。”
咔哒一声,门合上了。
室内暗得只有窗棂的月光在发亮,梁蓥刚摸到开关,要开灯,就感觉自己的肩膀被一只手摁住。
她心跳漏了一拍,被缓缓扭过身。
“你……”
话还没说完,人就陷入一个冰冷的怀抱里。
彼此都是一身风霜,可贴在一起的时候,却还是能感觉到暖。
她刚抬起来的手缓慢地落了下去,可是,挣扎的心情让她无法回拥他。
熟悉的气息像风一样从四面八方将她围捕,窒息感生出再无距离的踏实,梁蓥闭上眼。
他的体贴也这么让人讨厌。
在她哭得撕心裂肺、不明事理的时候,他给的只有一句冷冰冰的提示,却让她直面了问题的根本。
而在她已经成熟到可以一个人面对这些鸡零狗碎的时候,他给她的却是一个柔软的怀抱。
他总能在她还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时候,给她最需要的。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