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纪静宜从包里拿出衣服,她刚下班,身上穿的还是办公室那套,鞋也没来得及换。她指了下更衣室那头:“等我一下,换身装备就来。”
小凡嗯了声:“好啊姐姐,你去。”
她刚走,喘口气的工夫,小凡就瞥见两个男人,从场边慢踱过来。
走在前边的,穿一套黑色长袖运动服,气度沉得很,步子也四平八稳。稍后一点的那个,脸上因挂了几分笑,看着亲切多了。
小凡心里一咯噔,下意识地把身体站直了。
不为别的,就前头这叔叔的气场,跟他们体校领导视察训练基地时,一模一样。
“你好。”后边的那位开了口,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
小凡莫名就规矩起来,拿出对待教练的语气:“你、你们好,有什么事吗?”
周覆又说:“哦,没事,你放松,我是小纪的朋友,刚才看你们说话呢,问问情况。”
原来是静宜姐的朋友。
小凡松了口气:“对啊,我是来陪姐姐练球的,都搭档一年了。”
“体校的?”周覆按了下他的肩膀,“小伙子身体很健壮嘛。”
“对,对对,”小凡后背紧绷着,“羽毛球专选班的。”
周覆点头:“不错,专项素质扎实,难怪小纪约你打球。”
他笑嘻嘻地回:“也是我老师介绍的,姐姐人很大方。”
这时,另一个才总算开了口。
“哪个学校?”他语速很慢,像开会时念文件,“多大了,有二十吗?”
小凡老实地回答了以后,害怕地挠了一下头:“我……我这是在被审问吗?”
周覆嗐了一声,拍他的背:“没有,闲聊两句,成,你们打吧,先走了。”
说完,扯着王不逾去了另一边。
周覆瞅了眼他,面上是波澜不惊的,底下翻没翻腾,就看不出了。
“怎么说,打还是不打?”周覆问。
王不逾说:“来都来了,还不打?”
周覆拿出拍子,打开球筒,笑说:“怕你没心思打,光盯着人家看了。”
“不至于。”
换完衣服,纪静宜快步走出来。
她一边绑着头发,路过最靠外的那片场地时,有个男人正在跟人对拉,起跳,一拍杀球下去,那力道压得对面几乎接不住,动作也漂亮干脆,没有一丝多余的花哨。
纪静宜嚯了一声,好帅啊。
再定睛一看,被杀的那个不是周覆吗?
他正用拍子捡球,挑起来,打了个招呼:“静宜。”
纪静宜懵懂地哎了句,又转过头,看见王不逾的瞬间:“……”
她走过去:“你还真在这儿打球啊?”
“开业就在。”王不逾说,一副平淡样。
从上到下,纪静宜看了他一遍,脱了老气横秋的行头,人看着年轻多了,还能跳那么高。她坦率地承认:“技术不错,我刚都没认出是你。”
被夸了也没有喜色,他只问:“等下怎么回去?”
“都碰到你了,肯定坐你的车,”纪静宜嫌他多此一问,走了两步,又扭过脖子,提前交代,“喂,你别打太久啊,我体力没那么好的,一个多小时就结束。”
她说完,头也不回地去了。
王不逾看着她的背影,穿了身淡藕的速干长袖,领子后面小小的镂空,下面是一条白色百褶裙裤,头发高高地扎起来,像个没毕业的女学生。
周覆挨过来,带着怨气问:“老王,刚才那拍过瘾了吧?你打个人表演赛呢。”
“正常打而已。”王不逾说。
周覆嗤笑了声:“正常打,拍拍都是全力杀?”
王不逾看他一眼:“你退步了,接不住球了。”
“你每一拍都往死角招呼,那是人能接得住的吗?”周覆一脸的不可置信,“那点心思都藏不住了,知道小静宜快出来,要往这儿走了,非得显摆这两下子。”
“……”
纪静宜回到自己的那片场地,跟小凡练球。
只是这会儿打起来,动作明显有点不自然了。
“姐姐,”小凡喂了个正手高远球过去,见她接得慢了半拍,“专心点,眼睛看球。”
“没有啊,看着呢。”
纪静宜嘴上否认,脚下已经晚了一步,球被她一板打偏,斜飞出边线。
“还看着,”小凡笑说,“我就说你分神了吧。”
纪静宜讪讪地去捡球,蹲下去时,余光又忍不住那头瞟。
王不逾还在打,一板接一板,根本没看她。
挺专注的,可她怎么总觉得有道目光落在背上,也许自作多情。
两人重新开始,小凡喂球喂得更用心了,节奏放缓,落点也照顾得很细:“反手,慢一点,别急着回球,看准角度。”
没再看那边,纪静宜定了神,一拍打回去,堪堪落在界内。
“对,就这么打,”小凡点头,“姐姐,你这一年下来,最大的进步就是稳,虽然杀球不凶,手上没什么力,但起码不容易送分。”
练完最后一组球,纪静宜擦了汗,收拾好随身的包。
再抬头,王不逾已经没打了,站在场馆门口,不知道等了多久。
她和小凡一起走过去。
纪静宜嘀咕了句:“比我还早打完啊。”
“谁呀?不会是他吧?”小凡的视线瞥着王不逾。
纪静宜也顺着看去:“是我老公,怎么,你也认识他啊?”
“不认识,”小凡小声凑过来,心里明白了几分,“噢,怪不得了。”
“怪不得什么?”纪静宜问。
小凡放轻声音说:“刚才那叔叔,一来就审上我了,问我多大,哪个学校的,那么仔细,我还以为体育局的领导微服,要发掘我这根好苗子了,原来是你老公查岗。”
纪静宜被他逗得直笑:“不是针对你,随口问问的。”
“哪儿随口啊,他好在意你身边出现的人,”小凡摇摇头,一边收拍一边说,“那眼神,跟盯犯罪嫌疑人似的,我吓死了。”
纪静宜说:“他就那样,什么事都讲个稳当,又爱摆一张臭脸,不用怕。”
到门口时,小凡赶紧跟她道别,又朝王不逾点点头,光速开溜了。
王不逾见她过来,提醒:“风大,外套穿上,刚运动完,容易着凉。”
“哦,”纪静宜把包递给他,“那你帮我拿一下,我来穿。”
她把风衣往身上套时,又听见王不逾问:“那个男孩子,不用管他?”
纪静宜穿好了,系着扣子,瞪他:“他都大学生了,人高马大的,还要我来负责安全?好笑吧你。”
王不逾没接话,别开眼,拎着她的包往前走。
电梯下到地下车库,感应灯刷地亮起,把两人的影子拉长。
上车后,纪静宜的话没停过:“我都不知道你喜欢打羽毛球,什么时候开始练的?”
“工作以后,”王不逾把车开出去,“说不上喜欢。”
喜欢这两个字太生僻了。
在王不逾的人生里,它还没有单独出现过,总是跟“合适”、“有利”捆绑在一起,像两个不得不带上的旁注。在去万利之前,他那位老领导很爱打羽毛球,又乐意拉年轻人陪练,他的球就是这么练出来的。
纪静宜笑:“不喜欢还打那么好。”
他说:“不喜欢的事也可以做好。”
是,所以哪怕嫌她太急太闹,根本不是他中意的类型,他也能当个尽职的丈夫。
纪静宜这么想着,撅了一下唇:“那又有用武之地了,栗董也喜欢打,职工赛你报名了吗?”
“男单。”王不逾说。
纪静宜哦了声:“我报了女单。”
“我知道。”王不逾转了个弯,轻声说。
纪静宜直起身体:“你怎么知道的?”
王不逾讲八卦也一脸凛然,听不出丝毫戏谑:“吃饭的时候听人说的,艺术中心的小纪当众叫板,给运营部的向大姐下战表了,今年非打趴她不可。”
“……谁的嘴啊,怎么比我还快?”纪静宜懊悔地抠了抠指甲,“不该在办公室说出来的,弄得全集团都知道了,万一没打过她,多丢人啊。舒姐不是多事的人,一定是那个高健!”
“现在再计较是谁,毫无意义。”
王不逾转头看了她一眼,“在单位里,话一出口,就不再是你的了,你上午说一句,不到下午,就有人加工成另一句,传得满世界都是。”
纪静宜张了张嘴,想反驳,又找不着话。
她只能犟一句:“传就传呗,那我更得好好打了,还变向激励了我呢,说不定能夺冠。”
“这是小事,我在提醒你以后,”王不逾难得多说几句,“组织之所以复杂,在于关系网交错纵横,你以为你说给几个人听,其实都在一个系统里流通,明白了吗?”
纪静宜小声地、委屈地说:“明白明白,那我就什么都不说,憋死算了。”
王不逾嘴角极轻地牵了一下,他说:“不是让你什么都不说,要注意场合,分对象,也分程度,好话什么时候都可以说,坏话烂在肚里,要么,对着最不会出卖你的人说。”
“谁啊?”
纪静宜不知怎么了,像隐约快越过什么界限,嘴上紧着问他,“谁最不会出卖我?谁最能维护我的利益?”
“你说呢?”王不逾反问,“谁和你有法定关系?”
都接吻了,还在讲法律上那点牵绊。
这个答案她仍然不满意,又低落地靠回座椅上:“哦,知道了。”
到家后,纪静宜也没理他,直接进了卧室。
在镜前卸完妆,脱了衣服跨进淋浴间,热水迎头浇下来,汗和疲乏都被一点点抽走。
浴室里雾气腾腾,纪静宜把头发吹得半干,随手抹上精油抓了两下,卷曲的发梢散在肩后。
换上睡裙,纪静宜又出来倒水,靠在岛台边喝。
她右手端了杯,左手下意识地抬起来,去揉右肩后侧,一股沉钝的酸胀。
可能太久没高强度跑动了,今天一上场又频频抬手架拍,被动顶高远,刚才吹头发还不觉得,纪静宜嘶了一声,放低肩膀,索性放下杯子来揉。
她试着把手臂往前伸,再往上抬。
王不逾刚走过来,就看见她跳广播体操似的姿势,穿了条酒红色的真丝裙,站着的时候,面料贴着身体,脸上是才被水汽蒸出的娇润。
他缓步走近:“怎么了?”
“应该是打球扯到了吧。”纪静宜说。
王不逾把她的手拿下来:“哪儿?”
“这边,抬手就酸,后背也好紧。”纪静宜又往后点了下。
王不逾揉上去,语气平淡,没有半点刻意的暧昧:“久不运动,正常,给你按几分钟,松开就好。”
纪静宜原本想推脱,终究没动。
她微微放松脊背,任由王不逾站在身旁,替她揉肩。
他的手很热,尽管指尖力道有分寸,还是叫纪静宜缩了下。
揉开以后,她撑着桌子的手才软下来,不觉往他身上靠。
“你还会按摩啊?”纪静宜问,声音懒懒的。
王不逾说:“学过一点,运动防护。”
纪静宜调侃他:“不会也是在前单位学的吧?那儿怎么教这么多东西。”
王不逾没理,他的手沿着胛骨内侧,一路慢慢往下探,到了个酸胀的点,摁下去,纪静宜“嗯”了一声,是鼻音,又娇又轻。
“这里吗?”王不逾被这声调弄得心烦意乱。
他低着头,这裙子吊带本来就细,柔软的布料荡在胸前,还生了一侧高开叉,她的小腿被酒红一衬,有种失真的白。
上下都不清净,王不逾不知该把眼睛往哪儿放。
“对,又酸又舒服,”纪静宜声音低下去,“你轻点儿。”
王不逾喉结一动,沉声应了句:“好。”
纪静宜背对了他,后颈能觉出他的呼吸,掌心贴在她皮肤上,都一样烫,像刚淋过开水,把她揉得也热起来。
“好点儿了吗?”王不逾问。
声音还是低,又被夜色染得有点哑,尾音没收住,在吗字上滑了下,仿佛呢喃。
纪静宜心慌地说:“嗯嗯,不用揉了。”
她忙转了个身,浮躁地去喝水。
灯光从侧边漏下,照出王不逾鬓角那层薄光。
他出汗了,细细密密,从额头一直漫到太阳穴,耳后也是潮的。
可客厅里不热,而且也没揉多久。
纪静宜低下头去,把滑下肩头的细带子往上拉了拉。
王不逾倒镇定,还叮嘱她:“晚上睡觉,别压着右肩。”
“还得这样啊?”纪静宜抬头,“我睡都睡了,哪儿注意得了,没事的吧。”
“你……尽量吧。”王不逾最终转过身,给自己倒了杯水。
他一躲,纪静宜反而挨上去:“你干嘛,很渴是不是,顺便也擦擦汗,使了多大劲揉啊,给自己揉成这样。”
王不逾咳了一声。
他放下杯子,肃正了脸色:“大晚上的,不要说一些奇怪的话。”
“这话哪里奇怪了?”纪静宜就看不惯他假正经,不遗余力地拆穿,“你没喝水吗?没出一头的汗吗?还有昨晚车上……”
还提昨晚,还讲车上。
王不逾忍无可忍地打断,下了道令:“我说了,去休息。”
“我不,”纪静宜不仅不走,还贴得他更近了,“就知道叫我去休息,我话还没说完。”
已经洗过澡,王不逾的头发放了下来,漆黑的一绺,搭在额头,因他的极力忍耐而微微颤动,睡衣的领口处,露出冷调白的锁骨和皮肤。
纪静宜只觉得,他越是拼命抑制,那股成熟的性魅力发散得更快,看上去性感得要死。
老东西,这是哪一路的招数?有意勾引她的吧。
王不逾的手撑着台面:“你还要说什么。”
拜纪静宜所赐,他的自控力在日益变差,也没想过有朝一日,亲眼看见手腕上青筋在跳。
纪静宜说:“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去睡,不烦你了。”
“好,你说。”
纪静宜从他手臂下钻了过来。
伴随一股浓郁的香气,她的脸也乍然伸到面前,红唇一张一合的,像山里走出的茶树花精。她垫起脚,尽量抬高视线看他:“我想知道,昨天,是你第一次接吻吗?”
“是。”王不逾怕她又要作妖,会胡闹地吻上来,吻完也还是老样子,对他们婚姻不上心,也不服气。
可这次,身体不偏不倚地等待着,连要抗拒的意思都没有。
纪静宜哦了声:“那你还挺会的,私下里自己练习过吗?”
“……”
他不知道怎么样叫会,只是本能地想吻,她的舌头香滑软腻,他覆压上去,整个人像陷入温热泥沼,脱不开身。
她呵出的气热茸茸的,弄得他很痒。
王不逾察觉到自己的反应,大力握住了她的手腕:“够了,回房间去。”
“你还死死攥着我呢,怎么走得了啊?”纪静宜看了看自己的手。
王不逾这才松手,退后两步:“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