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逝水 第22章

一寸舟 · 言情小说 · 309.99KB · 2026-10-01 19:13:17

第22章

  周日上午,纪静宜睡到了十点多。

  王不逾也没叫,耐心地在客厅里喝茶,等着她。

  收拾好了,她才慢吞吞地出来:“不是要去试衣服吗?走吧。”

  挺有时间观念,只比他预料的晚了半小时。

  “好。”王不逾放下茶盏,起身。

  丰宝斋藏在和园路背后,一条极窄的巷子里。

  灰砖门脸,连块牌子都没有,只有不显眼的两个刻字,纪静宜仔细看了眼,还是篆书。

  下车后,王不逾带着她进去。

  里面光线暗,门槛又高,他等着纪静宜抬腿,怕她一个不注意,摔上一跤。

  大约接过吻了,王不逾认为这不算什么,于是,适时地伸手:“来,当心。”

  出去的那一瞬间,他又隐约担心,纪静宜大概会拍掉,说不用。

  但她握了上来,手心贴着手心,小而软的一只。

  王不逾顺势一握,牵着她迈过去。

  前厅不算大,摆了张花梨木条案,上头一只青瓷盆,养了几朵半开的水仙。做衣服的地方,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樟木香,混着呢绒和真丝的气味。

  师傅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一身黑色唐装。

  见了他们,不卑不亢地点头:“是王先生吧,后面请。”

  这才穿过厅堂,进了后头一间更阔朗的屋子。

  纪静宜抬头看了看,四壁都是顶到房梁的乌木柜,一格一格,摆满了各色料子、绸缎和丝绒。

  “你母亲之前定的那些,已经做好了,”师傅说,“要不先让太太试试旗袍?”

  王不逾说:“一起吧,省点时间。”

  师傅点头,小徒弟来请,纪静宜才发现,手还在他掌中。

  她轻轻挣了下,也没看他,抽走,跟着去里间了。

  王不逾的西装试得快,就在外头一脱一换,领口肩线都合适。他又解下来,交给师傅:“可以。”

  几套都没问题,他靠坐在了挨窗的一张圈椅上。

  窗是两扇老式的木格,日光洒进来,照着王不逾半张脸。

  这个地方,他记得来过几次,那时年纪小,陪着爷爷来取中山装,坐在外间等,只觉得无聊。如今再来,是为自己的婚事,心境不大一样了。

  王不逾望着那盆水仙出神。

  白瓣黄心,仿佛几只小玉盏。

  里边的门轻轻一响,他抬起头。

  纪静宜换好一件淡粉旗袍,软缎的,领口一圈并蒂莲,旗袍的下摆很窄,她走出来时,步子收得比平时小了些,显得整个人轻盈盈的。

  很少这么打扮,她还有点不好意思,手虚虚地扶在领口,但领子立得很挺,服服帖帖,托出一截脖子。这颜色不鲜艳,衬得眉目分外清,她本就生得娇气,更像一片晨雾里的樱花。

  王不逾忽然不敢再多看了,把目光挪向窗外。

  他又想起车里的那个吻。

  纪静宜凑过来吻他时,嘴唇上一点冰凉的甜,女孩子喝的酒很香,不醉人。她的头发好像也蹭了过来,淋了雨,一蓬海藻似的绕着他,让他像现在一样,透不过气。

  “怎么样啊王不逾?”纪静宜叫他。

  王不逾细微地吞咽了下:“哦,不错。”

  还没等她说什么。

  他霍地起身,从案几上拿过手机:“有点事,出去站会儿。”

  身后又传来娇滴滴的一声:“唉,你还没说哪儿不错呢,走什么走啊。”

  王不逾脚步一顿,还是没回头。

  他已到了中庭,冷风灌进来,呼吸才算轻了点。

  他站在井边,摸出一支烟来,偏过头,火苗在风里晃了下,灭了。

  王不逾又去拨打火机,可手不太稳,好容易着了,他迅速递到唇边,深吁了一口。

  烟雾从唇间呼出,散在旧砖旧瓦里,绕着他半边下颌,像一腔出了体内,就摁不回去的心事。

  还没抽完,温秘书的电话打进来。

  他说:“王总,找到那个学生了,已经谈妥。”

  “好,辛苦。”王不逾说。

  他挂了以后,又重吸了两下,才把剩下半支掐断,缓了缓神,重新进了后面的屋子。

  但纪静宜已经试好了,换上了来时的衣服。

  她正跟师傅道谢:“您手艺真不错,我还以为我妈他们瞎吹的。这样吧,您也认识认识我,我叫静宜,下次我就直接自己来了。”

  “好的好的,欢迎。”师傅笑眯眯地说。

  看王不逾进来,纪静宜瞪了他一下,故意大声:“那就说定了,下次结婚做旗袍,我还找您。”

  啊?下次结婚?

  师傅瞥了眼王不逾,不敢应承这姑娘。

  还是他紧拧着眉,发了句话:“我太太胡说,您别当真。”

  纪静宜哼了声,也没等他,拿上包往外走。

  推门出去,胡同里一个过路的人也没有,车顶上停了只灰扑扑的麻雀,纪静宜走上前,它又飞走了。

  王不逾把车开出去,转弯时,看了眼纪静宜,她还在生气,脖子扭得弧度很大,拿后脑勺朝了他这边。

  “刚才,我是要打个电话。”他冷不丁地开口。

  纪静宜也配合地说:“对对,领导的电话是绝密,我们怎么可以听?”

  “……好好说话。”王不逾沉声道。

  纪静宜这才转过头:“我在好好说,总比你一句不错说的多吧?王不逾,你要是懒得结这个婚,可以不办婚礼的,省得大家受累,我也不愿大冷天来试衣服,你当我时间很多呢。”

  这些事,从领证那天他就知道了。

  王不逾皱了皱眉,不肯多谈:“好,是我不对,过去了。”

  谁跟他过去了!纪静宜头顶都快冒烟了,他来上这么一句。

  老男人就有这种能力,把火从明处挪到暗处,把话从嘴边咽回喉咙,在他的经验里解决不了的,就让它冷下来。

  可在她看来,这比大吵一架还难受。

  纪静宜拍了两下胸口,算了,早知道他们合不来的,不气,她可不想为个男人长结节。王不逾这种怪物么,脸看看,腹肌摸一摸就好了,别指望他输出情绪价值。她呼出口气,用手机指了指另一边:“送我去东街,我很久没看姥姥了。”

  开到路口,纪静宜下了车。

  王不逾坐着没动,她没邀请自己一同去,他也不好贸然拜访,但也不见调头的意思,就把车横在那儿。

  纪静宜走下去,在风中理了下头发,连再见也不想说,扭过身子就走。

  等了一分多钟,眼看她背影都消失在街角,王不逾正要回去。

  忽然有人拍了拍车窗:“小王,你怎么在这儿。”

  “妈,”他转头一看,将玻璃降下来,“我送静宜过来。”

  靳雯哎了一声。

  她也刚下车,司机才走就看见女婿了,还以为在等人。

  靳雯也是来问候老母亲的,奇怪道:“你送她过来,怎么不一块儿进去?你还有别的事要忙啊。”

  “没有。”

  王不逾脱口而出,说完,又觉得有点急了,慢条斯理地补充,“今天周末。”

  靳雯高兴地说:“没有就把车停好,跟我去叫声姥姥吧,她年纪大了不便出门,还没见过你。跟我叨咕几个月了,说什么时候能把孙女婿带给我看看啊,今天这不巧了吗?”

  纪静宜这个性遗传的他岳母,逢人就热络。

  王不逾微笑点头:“妈,我先停车。”

  靳雯说:“去吧,我就在这儿等你,你不认门。”

  等他朝停车位去了,又收了脸上的笑,心里转明白了弯,女儿真是太懂礼数了,让人家送她过来,连家也不许进。

  快到中午,太阳才出了点头,不像大清早,薄得跟油纸一样。

  靳雯带着他过去,推门时,门轴咿呀了声。

  她说:“老院子了,买了这么多年,也没修理过。”

  “挺好。”王不逾勉强回了句,跟在她身后进去。

  院子不算大,方砖地上落了几片柿树叶子,褐黄色的。

  他抬头看了眼,这就是她每年都要吃的柿子。

  树看起来有年头了,光秃的枝子伸得老高,枝梢上还挑着几颗没摘净的,都红透了,冻得发蔫。

  进了正房,纪静宜就坐在姥姥身边,正说着什么,逗得老太太笑呵呵的。旁边一个温婉安静的姑娘,是她表姐慧真,另外就是照顾老人的阿姨。但隔着窗,只听得见她一个人的声音。

  推门声一响,屋内大大小小都抬头。

  靳雯高声叫妈,把手里的东西交给佣人:“您今天好点了吧?看看,我把你孙女婿带来了,这就是不逾。”

  “我妈在搞什么鬼。”纪静宜剥着橘子,小声骂。

  靳慧真看了眼她,笑说:“干嘛,在家一天吵到晚啊,面也不能见。”

  这边说着,王不逾已规矩地叫上了姥姥。

  老太太打量了两眼,就笑开了:“好,果然周正,十个里也挑不出一个来,快坐。”

  “啊是是,挑不出脾气这么差的。”

  纪静宜跟在后面补充,听得慧真一直抿嘴笑。

  王不逾脱了外套,立马有人上前来拿:“给我吧,姑爷。”

  “好,麻烦了,”他挑了张离得近的椅子坐了,“姥姥,您气色真好。”

  “哎呀,有什么好不好的,都八十六喽,能活多久算多久,”靳母拍了下孙辈的手,“看着她们长大,如今成家了,我也没有不放心的了。”

  靳慧真跟老同学招呼:“你难得有空啊,王总,不是跟着静静,都见不到你。”

  “前阵子太忙。”王不逾随口解释了句。

  趁姥姥问他话的间隙,纪静宜质问她:“什么叫跟着我啊?”

  “不是跟你是跟谁?我还有这么大面子?”靳慧真也压低声音,“人又怎么惹你了,到现在也不跟他说话。”

  纪静宜撅着唇:“姥姥不是在和他说话吗?要全部人马都围着他?”

  “别嘴硬了,告诉你,刚成夫妻都这样,”靳慧真过来人的口吻,“磨合一阵子,你忍让一点,他包容一点,日子就过下去了。”

  凭什么啊。

  好像做错事的是她,她不该抱怨,不能在长辈一手捏合的婚姻里有感受,否则关系不融洽的罪责就在她身上,都是她太不知足了。

  靳雯忙停了一会儿,才坐下问:“静静,你今天去丰宝斋了?衣服试得怎么样,还合身吧?”

  “合身呐,我喜欢那料子。”纪静宜瞟着王不逾说。

  就是有人不识货,给句不错就走开了。

  靳雯点头,看小两口都没交流,就知道在闹别扭。

  她把女儿叫起来:“我给你姥姥带了支参,不放心,你跟我到厨房来一下。”

  “我又不懂做饭。”纪静宜瞪圆了眼睛。

  靳雯拉过她:“就是不懂才要学,以后怎么照顾自己?”

  “唉,不是……”

  纪静宜就这么被扯到了后院。

  “说说,又哪儿不满意了?”靳雯问她。

  纪静宜不承认:“哪有不满意,你女婿不都跟你进门了,问什么问。”

  靳雯气得差点噎住:“你还好意思,让王不逾送你来,都不主动请他进门,你挺知书达理啊。不是我碰上,他都把车开走了。”

  “让他走好了,我就想自己陪姥姥,不愿和他待在一起,不行吗?”纪静宜说。

  靳雯瞪着女儿:“马上就要办婚礼了,我请帖都发出去了,别闹行吗?”

  纪静宜抱了一双手,把头瞥向一边:“这也叫闹,我明明老实待着,你非要找我麻烦。”

  “……你看你姐,她和小丁不是挺好的,孩子都有了。”靳雯劝不动了,只能拿现成的例子来说。

  但纪静宜根本不吃这招:“是啊,她被你们一套又一套的说教和理论包围,妥协都妥成惯性了。早跟你说,我不是我姐,我没那么听话的,当不成贤妻良母。知道吗?要是贺家没出事儿,她跟贺大哥结了婚,就不是挺好了。”

  “你小点声,”靳雯上来捂她的嘴,“别让慧真听见了。”

  “那你就不要说这么多,我回去了。”纪静宜把手放下来,走了。

  靳雯终究气不过,朝她喊了句:“给我记好了,做夫妻不单是花前月下,是互利互惠,同舟共济。”

  回到正厅,纪静宜掀了帘子,视线不由自主的,先去找王不逾。

  他端正坐着,顶着一张清俊的脸,听见响动,也看了过来。

  两个人目光对上,身边林林总总的交谈声,笑声。纪静宜本来斜眼瞪他,那点气还攒着,被这一眼看得心口一跳,烟消云散了。

  连为什么生气也说不出所以然。

  纪静宜走过去,为了不让姥姥起疑,坐在了他的身边。

  老太太还拉着王不逾问东问西,从具体工作打听到平常爱吃的,他都一五一十答了,丁点不耐烦的样子都没有。

  纪静宜歪着头看他:“说这么久话,渴吗?”

  王不逾瞥了眼空茶盏:“渴了,麻烦你……”

  “知道,我去给你倒一杯。”纪静宜打断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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