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立春那天,下班时天快黑了。
纪静宜走出办公室,抬头碰上祁主任,郑重地知会她:“小纪,我刚从廖总办公室出来,他让我告诉你一声,之前立项的那个书信展,下周就要开会讨论了,看学术委员会那边的意见,你到时等消息啊。”
“真的?”纪静宜喜上眉梢,“哟喂,耽搁了好几个月,我都以为没戏了。”
“是挺麻烦的,尤其这种私人文献类的展览,流程特多,你就说你那个立项报告吧,中心会务讨论了三轮,虽然是由你构思执行,但你才进来多久,资历太浅了,要不是廖总肯让你挂他的名儿,内部评审都通不过。”
纪静宜明白,这种跨机构借展,尤其还要历史学专家背书,牵涉不少历史敏感内容的,凭她很难独立扛下来。好在她的说辞打动了廖总,他也是个爱才之人,没被社会染得五颜六色之前,在学术上是有追求的,也许她的某一句话,让他忆起了学生时代,才当场应下来。
虽然对外不署她的名,但严格意义上来说,这是入职一年多来,她的创意第一回 独立落到展览上,对她而言,意义重大。
不像集团特展那些,是领导硬塞过来,不得不做的任务。
纪静宜双手合十,说:“感谢廖总,感谢主任,感谢组织,感谢…”
“得了,再感谢下去天黑了,下班吧。”祁主任笑着掸了掸手。
风从大门夹缝里灌进来,刚走到门口,纪静宜就裹紧了大衣,往旁边巷子里走。
她跟王不逾讲好了,今晚去他家团圆。
上了车,纪静宜摘下围巾,靠在副驾上,朝天上看了眼,月亮已经出来了,让薄云蒙着。
王不逾看了她一眼,又转过头:“这么高兴?”
“你从哪儿看出来我高兴的?”纪静宜问。
他笑了下:“你的脸色很容易看。”
“…好吧,我告诉你,我策划了很久的展览,马上就要由专家审核了,进万利没多久我就提了这个方案,都暂停好久了,还以为要流掉。”纪静宜有些庆幸地说。
王不逾点头:“好。”
纪静宜瞥了他一眼:“别只会好,是的,行不行啊,你应该接着问,是个什么有深厚底蕴的方案,让我一直在争取。”
“嗯,说得对,是什么?”王不逾勾了下唇。
但纪静宜乐意告诉他:“我在东京的时候,看过一场小型的书信展,全是旧年月的手写信笺,残缺手稿,写的还都是一些小事,衣食冷暖,普通晨昏,但我很受震动,后来工作了,又在地坛边的一家旧书铺里,找到了一沓民国时期的私人信札,落款你知道是谁吗?”
王不逾问:“谁。”
纪静宜小声说:“已经作古了的人,当时应该还叫北平,文教界的前辈。有的我都不认识,一查才知道,人家真是在某个系科里教过书的。”
她当时就把信买了下来,又动用自己的关系,四处寻访,陆陆续续的,从几位老学者,还有藏家,以及几户书香人家的后人手里,收来了许多批类似的私人文献,有家书,教学手稿,日记残页,才凑成了展览的雏形。
回家仔细翻了很久,信里写的都是些最琐碎,也最真实的东西。
一位教授纠结要不要南迁,一封信写了改,改了又撕;两个相熟的同僚因立场、信仰不同,渐渐断了往来,末了,只余几封语气一年比一年生分的信;还有一个著名文人,在日记残稿里,写下自己对某个抉择的悔恨,字迹潦草,看得出是深夜写就,写完自己估计也没看,后人更无心理会,也就这么一股脑交给了纪静宜。
她为此做了许多功课,查证真伪,考据信中提及的人物事件,拜访历史学教授当顾问,一份份地核对,一段段地修复。连廖总看了以后,都唏嘘了一阵,说艺术中心已经很久没有做过这种,不卖画,不拍卖,没有商业冠名的展览了。
王不逾听完,转弯时,深看了她一眼。
只觉得他岳父有些话片面,且极端,说小姑娘外头光溜,里头全是浆糊,还是稀的,打出生就掉进了享乐窝里,哪儿的馆子新开张,哪儿的场子好消遣,她全知道,但你要问她正经事,眼珠子先转三圈,肚里是一星儿真东西都没有。
当然,不排除有老一辈爱惜子女,但又中庸,不肯夸大好处的意思在。又或者被女儿平日的德行懊糟久了,忍不住说些过头话。
总之王不逾不认同。
她漂亮,伶俐,脑子活泛,不论天真还是鲁莽,许多事上,她头破血流也会坚守自己的信念,最重要的,靠近了她,能很快被那种健康丰富的人格气息感染。而他很早就失去了这些,久到在身体和心理,都为这个苛刻的培养环境生出自适应策略的时候,他就没了任性的权利。
“你那么看我干嘛?”纪静宜捕捉到了这一眼。
王不逾已经扭过去,说:“看路。”
“……”
王家住西城,深进去还要拐几条胡同。
灯笼照着铁门,王不逾把车开到门口,和她一起往里走。
没扫净的道路两旁,还积了层薄薄的冻霜,踩上去滑。
王不逾怕妻子没注意,伸手过来,把她牵住了:“小心。”
她的手是暖的,又软,他一下子攥紧了,指腹轻轻地上下滑动。
厅内暖烘烘的,这个点了,菜早就上来,张奚芸在里边等,听见动静,先叫阿姨去倒茶,又亲自过来接了儿媳妇的大衣:“累了吧静静,来,跟妈妈去里面坐。”
“不累,明天就休息了。”纪静宜笑说。
“饿不饿?”张奚芸又问,眼睛看着她,“我让人呐,把不逾的屋子收拾了一遍,今晚就别走了,外面冷,明早再回。”
纪静宜立刻去看王不逾:“要在这儿过夜啊。”
“妈,”王不逾走过来,知道她不愿意,借口道,“我得回去,明天有个会,我要换身西装。”
张奚芸安排说:“让人给你取,再不然,穿你爸的。”
“穿不了,我爸矮我一头,上身抽巴。”王不逾说。
“……”
还是停云上前说了句:“大伯母,您还是让哥哥嫂嫂回去吧,要开会不是吗?”
“开饭,吃完就走。”王不逾谁也没理,下了道不容置喙的令。
他往前去洗手了,停云自动靠拢了纪静宜,轻声嘀咕:“我哥把家当单位了,说一不二的。”
“嗯,”纪静宜点头,然后配合地吸了吸鼻子,“我少不得在家看他脸色,受气流眼泪的。”
王停云:“……”
这也是个随叫随来的戏精,跟她二哥绝配。
走到一半,发觉纪静宜没跟上来,王不逾回头:“过来,洗手。”
“噢,来了来了。”纪静宜收放自如,使个眼色就走了。
春寒料峭,风也刮得紧,坐在纪静宜的位置,看见树叶一直在晃。
一家人围坐一桌,碗筷轻碰,席间闲话辗转,自然而然落到了唯一一个单身人士,也就是王停云的身上。
她眉眼温纯,还一身的学生气,捧着碗笑了下:“我研究生还没毕业,你们也太着急了。”
“读书不耽误处对象,先看着,家里已经帮你留意合适人选了,等开了春,安排你们见面。”说话的人是王不逾的叔叔,停云的亲爹。
纪静宜看了眼他,好家伙,家里仨男的共用一张脸,一副脾气,好强悍的基因。
“停云还小,可以先看看,不用那么快定下来,婚姻大事,多挑挑,总是没错的。”张奚芸关心了句。
她弟妹摆摆手:“大嫂,你不知道,停云呐,一天到底泡在实验室,认识的都是些瓶瓶罐罐,我们不去张罗,哪有男孩子给她挑?我怕她这个书,越读越独。”
“哪里啊婶婶,”纪静宜听太久了,忍不住替堂妹说了句话,“停云挺招人喜欢,不少人知道我成了她二嫂,都托着我介绍,这个您不用担心,现在谈结婚还太早啦。”
“就是,”停云感激地看了她一眼,这才有胆子回嘴,“别把我说的好像出了家一样。”
不晓得害羞还是什么,一撂下碗,纪静宜喝了半杯茶,始终不见停云的影子。
王不逾还在和他父母说话,她走了出来,站在门边,看风把檐下几盏没拆的红灯笼吹得摇摇晃。
一丛枯了的丁香后面,似乎有人在说话。
是停云,她外面加了条披肩,对面站了个年轻男人,个儿高,穿短黑大衣,隔得远,脸也很模糊。
两个人与其说是讲话,不如说在吵。
停云很焦虑,手指不停地绞着围巾一角,那男人忽然往前走了一步,要拉她,停云往后退,脚后跟磕在几块碎砖上,身体晃了晃,她说了句什么,然后把头别开。
纪静宜看见停云的嘴唇在动,语速很快,像厉声警告他些什么。
那男的也回了一句,这次声音大了点儿,纪静宜听到一句——“那我就把…拿给你爹妈,你哥,你伯父伯母看看,王家的好女儿,哪用他们介绍对象。”
然后扬了扬手里的东西,像是照片。
纪静宜心里一沉,这绝不是寻常口角。
她还要再看,但停云已经摆脱他,走回来了。
纪静宜也赶紧转身,装作喝茶的样子。
“二嫂。”停云从她身边过,叫了句。
纪静宜点头,担心地问:“你…没碰到什么麻烦吧?”
她愣了下,然后摇头:“没有,我先上楼了。”
“好。”
怔忡间,王不逾已经在催她回家。
这么快就聊好了,还挺省事的,要是在她家,没一小时也讲不完呐。
纪静宜放下手里的杯子:“好,我去趟洗手间,你先出门等我。”
她朝那个方向去了,王不逾换了鞋出来,走到车边。
王父提的几个问题都不轻松,也是他现在事业上要考虑的,他皱着眉,从兜里摸出包烟,磕出一根,夹在指间,偏头拢火,点燃了。
才靠着车门抽了几口,住隔壁的梁均和就认出他来:“哥,有日子没回大院了。”
“嗯,”王不逾冷淡地撇了他一眼,“你怎么样,没惹事儿吧。”
“这你不都知道吗?”梁均和说,他又瞄了一下院儿内,“等人呢。”
“太太。”王不逾简短地答。
是那大小姐。
梁均和把手插口袋里,像小时候一样和他诉苦:“今儿立春,我刚从我小姥姥家回来。”
王不逾吐出口烟,父兄式地夸了句:“还知道去看姥姥,长大了。”
但他没说完:“还是没吃一餐整饭,我就甩门出来了,见不得我舅舅那样儿,气都气饱了。”
夸早了点儿。
王不逾把烟咬在唇间,伸长了手,把他拉到跟前近些的地方:“给我过来,站直了,听着。”
“听什么?”梁均和在他面前老老实实的。
王不逾又把烟摘了,掸了下烟灰:“我早跟你说了,你舅舅是宽厚人,没你想那么阴,你但凡亲近他点儿,关系不至于这样。”
梁均和刚要狡辩点什么。
“还有,”王不逾没给这个机会,“我告诉过你了,没人能风调雨顺一辈子,我不行,你更不行,处理人生难题的最好方式,我教过你了,就是两个字,忍耐。”
“知道,你也没娶上知情着意的太太,”梁均和推己及人,自动把他和自己划到一个阵营里,“结婚到现在,你也一直在忍着吧,纪静宜能有什么好脾气给你,还不是要你做这个做那个,又嫌你做得不好。”
刚踏下台阶,纪静宜就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她的身形藏在树底的浓荫里,比提问的人还想知道答案。
可过了好一会儿,王不逾才说:“管好你自己。”
梁均和叹气:“这不还是默认了嘛。哥,你也真不容易,我不该跟你说这些的。”
“那就回去。”王不逾丢下烟,踏灭了,朝另一个方向抬了抬下巴。
风好像停了,院子里静得连鸟叫声都没有。
可能天气太寒,纪静宜有种被泼了冷水的感觉。
她静默地走上前,意味深长地看了眼丈夫,拉开车门上去,而王不逾也没有说话。
到家时,他记住了要给她拿鞋,可刚要动作时,纪静宜已经自己弯下腰。
“别,省得又说你给我做这个做那个。”她还是没忍住嘟囔了出来。
王不逾反应了一下,噢,听见均和说的话了,怪不得一路都挂相。
他直起身子,看纪静宜把包丢在一边,嘴里叫着宝贝,抱狗去了。
王不逾在原地站了会儿,去倒了杯温水。
他走到沙发边,递给纪静宜:“好了,别跟个外人生气。”
“他算老几啊,我生的是你的气好不好?”纪静宜放下pearl,接过水喝了一口。
王不逾解释:“我的什么气?”
他好像一句话也没说。
纪静宜反问:“你说呢?”
“我不知道。”王不逾只觉得梁均和说话没头脑。
纪静宜哼了声,把水推回他手掌里,泼出来一大片:“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你就喜欢给我做这个做那个,你心甘情愿,你乐在其中,不要他来多嘴多舌,管我们事。”
原来还得说上这么多。
王不逾回忆了下:“我是让他管好自己,勒令他回去。”
根本不是这一句。
就不是这一句的事儿,是那个该死的忍耐。
纪静宜茫然地撅着唇,仰脸看他。
她揣着一团说不出的憋闷,凡能讲出口的情况,都已经不算坏了,在他们这样的婚姻关系里,谁先爱上谁犯规,这是一条就差写在纸上的铁律,那么她只好换一种说法,挑他别的,措辞上的毛病,可这些零零碎碎的委屈,都在绕着那个更大的命题打转——“为什么不能先来爱我?”,“你为什么不说喜欢我?”
除此之外的,多余的话,连她都觉得听着刺耳,像是纠缠,脑子拎不清,强词夺理。
因为没有一句命中靶心。
所以王不逾才会流露眼前这副神情,他不懂她在闹什么。
但他已经有了一套固定的防御机制,不管哪种状况,凡事优先迁就纪静宜,预判她的情绪,怕稍有不慎她就折腾不休。
“这和我说的,不是一个意思,”纪静宜脾气咽到一半,发现咽不下去,“我是要你明白地说出来。”
王不逾想了想,从善如流:“好,下次。”
“哪里来的下次啊,算了,”但纪静宜仍不买账,低下头,轻推了下他,“让开,挡着我的路了。”
作者有话说:
介绍这部分展览内容花了一点字数,这不是废话,是他们离婚和这次展览有很大关系,所以要讲清楚(已经迫不及待写追妻,王不逾破防后发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