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当晚,王不逾被赶到了客房睡。
作为对他的警示,纪静宜把主卧的门锁了,不许他进来。
到了周日,她照常在床上赖了会儿,才起身洗澡,换了身骑马装。
穿马甲是最麻烦的,纪静宜新买的这件是细格纹的,深绿里夹着灰,像把初春的草色都织在里面。
领子要翻出来,后面的暗扣却总也扣不准。
纪静宜背过身去,对着镜子,反手摸索,好不容易扣上了,一低头,前襟又不够服帖,只能解开最上面两颗,重新理过。忽然想起王不逾上回说,骑马时,最好不要图漂亮,穿太紧的马甲,会喘不上气。
她自个儿撇了撇嘴,对镜子里的人说:“偏穿,就穿。”
她做这些时,嘴里不停轻哼着歌,断断续续,也没个调子。
张妈进来就听见了,她放下手里烘好的披肩,笑说:“静静,心情挺好的。”
“对呀,我今天去学骑马。”纪静宜说。
张妈也笑:“吃了早餐再去,昨天说想吃豆腐脑,我给你做了,在桌上。”
“好,谢谢,”纪静宜打扮好了,顺便问了句,“王不逾吃了吗?”
“老二啊,没呢,”张妈说,“一早就出去了,也不知道大周末的,他忙什么。”
肯定是紧着他最看重的事业啰。
纪静宜又哼了声,从柜子里摸出一副浅栗色的小羊皮手套,大迈步地出去了。
早春的马场,风里还有没消尽的寒意,但味道已经悄悄变了,泥土松软下来,枯草根部窜出了新鲜的嫩绿,混着干草的气息,还有一点马匹身上暖烘烘的膻。
一群朋友里,纪静宜到得最晚。
太阳薄薄的一层,卫向莹跟东子站在马边,朝她这头望过来。
她说:“脸色不好,今天咱们说话小心点。”
“你怎么那么愿惯着她?”旁边有人问了句。
卫向莹啧了声:“她更惯着我,我俩互相惯对方的毛病,管得着吗?”
然后招了一下手:“哎,这儿呢。”
“知道,我去换一下马靴。”纪静宜说。
进了更衣室,她把头发也高高地束起来了。
出来时,护腿有点松,她又蹲下去重新扣,弄了半天。
“怎么那么磨蹭,你是不是不想学了啊纪静宜,教练都等你半天了,我说的吧,你学什么都超不过半年。”晓东从另一边走出来,大声地问。
卫向莹怕这小子没眼色,过来说了句:“你不得检查好再上马吗?”
纪静宜嫌吵:“哎呀,就别围着我了,骑你们的。”
她的马是一匹栗色的温血,性子倒还驯顺,但不知道是不是她骑艺不精,总觉得这家伙拿鼻孔瞧她,挺看不起她的。
今天也是,纪静宜走过去,它立马撇过头,喷了个响鼻,热气遇上冷空气,白花花的一团。等了会儿,她才伸手摸它的脖颈,它勉强受了,耳朵却向后别着。
纪静宜牵着它出了马房。
沙地还没完全解冻,踩上去沙沙地响,有些地方硬,有些又软得吃靴跟。
她把它带到调教场边上,开始做上马前的准备。她已经学了两个多月,早过了认马刷毛的阶段,也能独自上马,只是每次真到了蹬镫那一步,总要迟疑一下。
纪静宜手里捏着缰绳,环视了一圈,教练见她迟迟不出来,已经去照顾另一个学员了。
她独自站在那儿,检查肚带,理好脚蹬,又在它脖子上拍了两下,例行给它做思想工作:“马弟,好好配合我啊,看见这么多人了吧,别让我出洋相行吗?”
“你说这些,它能听懂吗?”身后有人问她。
纪静宜一听声音就猜到了是谁。
她居然有点心慌,手指绕了两圈,又绕回来,不知道在忙什么。
卫向莹本来要过来帮她,这一看,又折回去了。
东子问她:“干嘛,又不用你了?”
“不用了,纪静宜的受气鬼来了。”她说。
“……”
纪静宜没回头看他:“你管呢,来这儿干什么。”
“今天一大早,陪栗董爬山去了,顺路下来,看看。”王不逾把目光从那两条又细又直的腿上挪开,往前走了一步。
还爬山,难怪穿了身运动服,干净清爽,鬓角出了汗,眼睛也湿湿的,看着格外明亮。王总一忙起前程,讲起叔伯们的经历来,就发狠忘情,十八般武艺都用上,七窍玲珑心也通了。轮到她,就像个未经事的毛头,什么都要人来点拨。
还是老舅说得对,男人的心思从来不会用错地方,他在意什么,就拼命地往哪儿使劲,要不怎么有个词儿叫上心呢,上心上心,把心掏出来放在秤杆上,孰重孰轻,分量自然就出来了。
纪静宜这才扭过脖子:“来看什么?有什么好看的?”
王不逾严厉的口气:“看你认不认真,逃学没有。”
他说完,他走到马头边,接过了缰绳,站在左前侧,马立刻就不乱动了,像是也怕他似的。
气得纪静宜骂了句:“嘿,你也欺生啊你。”
“上去,”王不逾回头看了她一眼,“别怕,没事儿的。”
“我又不怕,我骑了这么久哪会怕啊,刚才是在想事情。”纪静宜瞪他。
王不逾哦了声:“想了五分多钟。”
“……”
第一次,纪静宜右手搭着鞍桥,左脚认镫,没敢用力,踏空了一下,马不耐心地踢了踢前蹄,王不逾牵稳了:“我扶你,不会怎么样。”
重新来过一次,不知道他在身边紧张还是怎么,这回脚是踩实了,可上到一半,重心偏了,又滑下来,马镫带子唰地一响,纪静宜脸都臊红了。
她像个根本没学过的人。
但王不逾脸色如常,他走到她身后,在纪静宜刚要说不用的时候,托住了她的腰。
他的手掌很有力,隔着马甲也能感受到温度。
“手撑住,”王不逾说,“右脚推地,借我的力。”
纪静宜来不及细想,只能照做。
他抬着她,轻轻一送,腿在空中划了一道,到底跨过去了,落鞍重了点儿,马往前抢了一步,王不逾立刻拉住缰绳,另一手按她的腿。
“坐稳了。”王不逾说。
纪静宜坐在鞍上,居高临下地看他。
他退后了一步,难得需要抬头注视她:“走两圈。”
纪静宜轻轻磕了一下马腹,马迈开步子,蹄子踩出闷闷的响。
王不逾走在马侧,她的视线落在他腰上,他的腿几乎和马腿等长,一只手虚虚搭在缰绳上方,风从对面吹过来,能闻到他身上的淡淡的檀木味。
他睡过的枕头上也是这个味道。
“王不逾。”纪静宜忽然低声叫他。
前边应了一句嗯。
纪静宜通知他:“我还在生气,很生气。”
“好,生完了告诉我。”王不逾认真地说。
“又不是生孩子,”纪静宜没忍住,笑了下,随即绷住脸,“我没笑,你刚才听错了。”
“没人说你笑。”王不逾继续牵着她往前。
纪静宜唇角微微一动,还是开口问:“你就是特意过来哄我的,对不对?”
“我不喜欢吵架,纪静宜。”他走了好几步,才说。
纪静宜说:“你讲得好像我喜欢一样。”
“那就过太平日子,好吗?”王不逾回头看着她。
她抿抿唇,没作声。
不就希望家里像集团一样,在他的统辖下人人遵命,最好不起一点波折吗。
后面几圈,是由教练带着她练的。
王不逾坐在休息区等,从落地窗里,能看见纪静宜在认真听讲,练习。
晓东也凑过来,叫了他一句:“哥,在这儿等静静啊。”
“你骑得怎么样?”王不逾没回头,也没说是,直接问。
东子手搭在胯上:“嗐,还不就陪老三玩玩儿,我干什么都半吊子。”
刚才爬山栗董还抱怨,说外甥晓东二十多了都没定性,今天要这样,明天又要那样,把长辈支使得不知东西,交代王不逾见了他,好好做一做他的思想工作,他反骨头,家里说话他不听的。现成的大哥哥,世俗的好榜样在这儿,他还能装进两句。
王不逾转过身,给他派了支烟:“中南的差事跟你专业对口,为什么不去?”
蔺晓东惭愧地说:“对什么口啊,我大学净鬼混了,让我上手也上不了,更吃不来那起早贪黑,按时打卡的苦,也不愿让人管着,就别去给大家添乱了。”
王不逾缓了缓,耐性儿劝了好长一句:“你刚进去,没那么累,也不需要你多有学识,工作都是边做边学,以你的才智,完全能胜任,别自己把自己吓到了。男人先立了业,到时登门,也好跟你卫巍叔有个交代,据我了解,他可不欣赏整天斗鸡走狗,游手好闲的。”
“是吗?”蔺晓东一下紧张起来,“可我听老三讲,卫叔自己年轻的时候,不也没正形儿,成天惹是生非,气得她妈妈抹眼泪吗?”
“就是打那会儿过来,才顾忌深呐。”王不逾笑笑。
晓东恍然的样子,哦了声:“有道理,怕女儿找个他这样的,也跟着难过。是啊,我是得想想。”
“不急,慢慢想,”王不逾说,“你再考虑几天。”
“哎,我知道了。”东子挠着头去了。
再转过视线,纪静宜已经骑回来了,被晒久了,一副没精神的样子。
王不逾拿了瓶水出去,走上前问:“怎么了?”
她勒住马,什么也顾不得的样子:“好累,我不骑了,我想下来。”
“几圈就累了。”王不逾看马还精神得很,嫌没走过瘾,低头去拱沙地,前蹄刨了两下。
可纪静宜坐在鞍上,一动不敢动,感觉随便动一下,人就往下出溜。
起初还觉得骑在马上,微风温柔,太阳也美丽,自己像个巡视领地的红马公主,不知道从哪一圈开始,后腰那一段就开始酸了,越骑越僵。
纪静宜横他一眼:“你不累你来骑,我要回家。”
王不逾没说话,他扶住马头,然后伸手过来,纪静宜本来想挥开,可腿一抬,大腿根儿那里扯着疼,她嘶了一下。
“别逞强了,来。”王不逾把她的脚从蹬里托出来,伸手抱她。
纪静宜在地上站定了,腿肚子直打颤,她看着马被牵到一边,甩着尾巴,不耐烦地呼噜噜喷气。她又气又笑,说:“它一点不累。”
“它吃饭的营生。”王不逾把马交给教练,说辛苦了。
他又走回她身边:“还能走吗?”
纪静宜知道是能的,她试着迈了一步,只是有点沉而已,但还是摇头,小声地夸大其词:“怎么走啊,一走就发软,爬回去还差不多。”
“来。”王不逾索性弯下腰,一手拦住她肩背,一手往她膝弯一抄,把她整个抱了起来。
纪静宜也没推拒,手伸上去,自觉勾住了他脖子。
她把脸偏了偏,额头抵着他的锁骨,自己也没觉出,鼻尖已经凑到了他颈窝边上,风涌过来,把他的气味一阵阵往鼻腔里送,还有早上刮胡后留下的,须后水的木质调。
她的呼吸重了些,人也跟着软下来,忽然觉得渴,像什么东西在他怀里醒过来,毛毛躁躁地拱着。
纪静宜抬起头看他。
他的下巴就在她额角上方,有一点青色的胡茬影儿,嘴角依旧放得很平,什么反应也没有。
她脑子里也没别的,只是觉得自己空了一晚上,气了一晚上,到此刻,都成了一个极简单的念头。纪静宜仰起脸,把嘴唇贴了上去。
王不逾的脚步顿了下。
他能感受到,吻只是贴在他颈侧,很快,很短,像早春的蝴蝶在嫩叶上停了停,都没张开翅膀,就飞走了。
他喉结跟着动了,咽得干涩艰难,大概因为用力。
“腿酸正常,回去我给你揉。”王不逾的声音低下去。
纪静宜把脸埋回他颈窝里,闷闷地嗯了声。
车门响了下,她被王不逾放进后座,身子陷进椅垫里。
王不逾关上门,绕到另一边。
走过去时,他抬两根手指挨了下脖子,那上面什么也没沾着,可那一片皮肤的热度不减。
回了家,进门后,纪静宜径自去浴室。
王不逾不放心,在身后问要不要帮,她没回头:“你帮得上什么啊?”
但王不逾还是跟进了主卧。
水声响起来,他在地毯边站了会儿,走到沙发边坐下,听见声音小了,又起来走几步,发现她没有要出来,又坐下,来来回回好几趟。
总算洗完了,纪静宜裹着浴袍出来,头发没擦得很干,水珠子往下滴,在真丝领口洇出个深印子。
她走路的姿势还是别扭,腿无法并得太拢,于是一步步地,往妆台前挪。
“来。”王不逾走上前,半抱半扶,让她在镜子前坐下。
“手酸,”纪静宜说,“你帮我吹一下头发。”
王不逾去找吹风机,他说:“暂时别学了,恢复再说。”
他用手背试了试风温,然后站到她身后,把她的头发捞起来,一小把一小把地吹。
纪静宜这件浴袍很薄,宽宽大大的,领子也敞得过分,里头什么也没穿,王不逾站的这个角度,从上往下,该看的,不该看的,都往眼里跑。
王不逾抬了下头,镜子里的人也在看他,两个人的视线在镜中碰了一下,只有几秒,他就挪开了。
吹到七分干,王不逾关了吹风机,房间里陡然静下来。
纪静宜拨了下肩膀上的发丝,浴袍跟着往下掉,露出半截白生生的肩膀。
王不逾伸出手,要给她穿好,被纪静宜一把摁住,大力一扯,拽着他坐了下来。
梳妆凳就那么大,她往前一滑,王不逾拦腰抱稳后,她几乎是坐在了他怀里,顺势转了个向,将手环在了他脖子上。
纪静宜看着他,眼里水光潋潋,眼皮上还有热气蒸出的红,像一颗鲜嫩多汁的蜜桃。
“你说了给我揉的。”她忽然开口,浴袍被刚才这么一折腾,已经挂不住了。
王不逾撑住她的后背,低声问:“要这个姿势揉吗?”
“嗯。”
一汪春水漫过来,王不逾的唇很快就被她淹没。
纪静宜吻上他,没几下,他手上的动作就收紧了,低头,辗转地深吻下去,滚烫干燥的手掌抚上她,把原本就乱的浴袍,揉得更乱,更皱,从她身上落下来。
纪静宜贴了过来,红点如鸟喙一样啄着他的胸口,紧贴着他绔间的肉噌了一下,扒在他肩头的手指轻轻颤抖。
他的手已经探到她后脖颈,重揉了几下后,就慢慢收紧了力道,逼着她朝妆台后仰过去的同时,身体跟着往前压了压,纪静宜听见瓶罐呯砰落地的声音,是王不逾大力扫开了这些障碍,直到她的后背被压在桌面与镜面之中。
突如其来的饱障感,让纪静宜忍不住呜业了声,不知道是不是昨天的分居,被有意勾引的忍无可忍,让王不逾的动作变得十分粗鲁,纪静宜被吻得抖起来,脖子高高仰起的瞬间,他的舌头就探了进来,所有的空虚都被堵得严实,但实在叫不上温柔,却反而让她颤栗个不住。
“小声,”王不逾的虎口卡住她的下巴,让她抬起脸,“张妈还在餐厅,你想被她听见?”
纪静宜摇头,他今天很凶,她只觉得头晕乎乎的,绷着接连失禁的身体,什么话也说不出。
直到又一次回到浴室。
王不逾抱着她洗,哑声问她的感受,说刚才力气不小,没收住,腿是不是更酸了。
纪静宜说没有,又想起来:“但你把我的护肤品都弄洒了,赔给我。”
“好,”他说,“好像很多,你列个单子。”
纪静宜又缠着他问:“我后来把锁打开了,你没回来睡?”
“来看了你一眼,没睡。”王不逾说。
“为什么?”
王不逾把她的头发往后拨:“怕你更生气。”
纪静宜说:“你是不是在心里觉得,我太容易生气了。”
“没有,你还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