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开春后,绵绵地下了好几场雨,但气温还是低。
这天在区里开了会,时间还早,回万利的路上,王不逾转头望着车窗外,天空灰蓝,云都在高楼后堆着,软塌塌的。
他看了眼表,抬眸时,又瞥见马路对面的商场,玻璃门里透出白亮光。
“等一下,老谭,”王不逾说,“把车靠边停。”
谭默照做,说了句:“你要买什么,不如我去。”
“不用。”
王不逾下了车,自己走过马路,风把他的西装下摆吹鼓。
工作日的下午,商场进出的人不多,早春天短,这时候已有些暮色了,他走进去,里头暖烘烘,混着各路的香,化妆品专柜的脂粉,浓郁的咖啡。
王不逾看了眼,护肤品在二楼,他乘了扶梯上去,两手插在裤袋里,旁边几个大学生模样的女孩经过,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眼,低头谈论着什么,走远了。
他找到纪静宜的那个牌子,往里进。
店里两个售货小姐,一个正在给顾客试口红,一个正整理物品,见有客人来,顾货架的那个先直起身,脸上带着笑招呼:“先生,您要买什么?”
“等一下。”
王不逾翻出手机,找到纪静宜发给他的。
等待的过程里,售货小姐不住地打量他,男人生得很好看,是那种很经得起推敲的长相,眉目清楚,也没有多余的表情,这么近距离站在她面前,看得脸上微微发热。
王不逾拿给她看:“这套有吗?”
“有的。”她忙去拿。
试口红的顾客走了,另一个也凑过来:“先生,我们最近有活动,满额可以送一套小样,您要不要看看别的,面霜,精华,面膜,还有同系列的眼霜,都用得上的。”
王不逾点头:“那就都拿上吧。”
“好的好的,您太太真幸福。”开了单的售货员欢天喜地。
王不逾没说话。
不至于买这么点东西就幸福了。
他付完钱,提上几个袋子,转身往扶梯走。
天已经快暗了,谭默拐了个弯儿,开到门口等他。
可还没到车边,就有辆黑色轿车无声滑来,停在了他的车后。
王不逾微眯起眼,端详了下,车身擦得锃亮,挂的也不是等闲车牌,跟面移动的镜子似的,把半条街都括进去。
车上下来个人。
年纪在四十上下,一身深灰薄呢大衣,走到他面前,微一点头:“王总,我家杜先生有请。”
王不逾记起来了,这是杜家老幺,小名叫允中的车,尾号是他太太生辰,曾被当作一段佳话,传了很多年。
谭默见他久不上来,担心有事发生,也下了车,看王不逾面前站了个生面孔,刚要说话,王不逾就把袋子推到他胸口,阻止道:“回万利去,接静宜下班,把东西给她,跟她说我要加班,晚点回家。”
“没事儿吧?”谭默紧张地问。
王不逾平静地看着来人:“杜叔叔不会拿我怎么样,去吧。”
“您请。”秘书模样的人替他开车门。
王不逾弯腰上了车,一路往西去了。
走得越远,地势越高,过了青龙桥,路开始往上盘,两旁的树也密起来,黢黑干枯。
西山在夜里看不出颜色,只有起伏的轮廓重重压在天边,车灯扫过墙头,偶尔能看见几枝探出的山桃,花苞还小,一粒粒的,在风里瑟瑟发抖。
王不逾坐在后座,秘书坐了副驾驶,没谁说话。
空气里有股淡皮革味,混着一点雪松样的车载香薰。
车停在山腰上,一处宽阔的院子前面,两扇铜环木门掩着。
王不逾下了车后,那秘书在前头引路,院子里更静,一进一进地往里,一点声响都没有。
到了正厅,秘书在廊下停住,轻声说:“先生就来了,您稍等,喝茶。”
“好。”
王不逾站在厅中,长辈没来,他没有坐。
夜气从窗缝里渗进来,他看着墙上的一幅字,笔墨熟识,再看落款,是他外公最贵的一幅手笔,原来还有这层关系。
屏风后传来脚步声,出来的正是杜允中。
听说这几年他远离喧嚣,一心休养,还真是看不出确切年纪了,像五十开外,穿一件家常的对襟针织衫,可那股子气势没减。
“不逾啊,你坐。”杜允中抬了下手。
他点头,这才捡了张凳子:“谢叔叔。”
秘书退出去,门在身后合上,只留下他们两人。
杜允中也不卖关子:“老二,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
“猜得着几分,”王不逾端起茶喝了口,“兴许,是我太太的那批书信里,有冒犯您的东西。”
昨天开完会,专家评审意见出来,也没说不建议展出,但提得很慎重,廖伟吃不准,就汇报到了胡总那儿,这也是个一推二六五的货色,说既然挂了你的名,那你得担起责任来,要么铁着头,管他什么名人不名人的,该展出展出,又没踩红线,也不是什么犯法的东西,敢做不敢认呐。要么就告诉小纪,办不了,天王老子不准她办,要不就让她把她老子搬出来,看谁斗得过谁。
王不逾恰好在文化集团开会,听了一耳朵。
说实在的,就算姓杜的不找他,他也要上门来求见,纪静宜太看重这次展出了,虽然小型,也不挣钱,但小姑娘难得的点子,没出校门就想好了,兴致勃勃了半天,至少要替她问清楚,这当中是有什么冲突在。
杜允中转了下珠串,摆了摆手:“不是我,是我夫人的一桩家事,我也算看着你长大的,就开了天窗说亮话,纪家丫头的那些书信里,有几封,不是那么好见人呐。”
“您说,我仔细听着,怎么不好见?”王不逾脸色温温的,也没急。
杜允中把抽调出来的信丢给他:“自己看。”
那一组信有十来封,写在八行笺上,收信人自始至终没有全名,只有一个“如”字,像是叫惯了的,又或者是怕其他人认出,且信里并没有一句,有关男女之事的露骨的话,下笔很内敛,但有心之人前后一联系就知道,老爷子每月十五那笔汇款的数目,南城一处小院的门牌,还有一行写在夏夜的平安封,上面说——“小儿咳疾未愈,已延医,勿念”。
据他所知,杜夫人这一代的家谱上,她是独女。
这是打哪冒出来的小儿?
王不逾翻得很快,上面甚至还有纪静宜做的功课,她顺着门牌,又找到了一纸房契,再按房契,查到了一个后来改了姓的男人,再往下就没写了,只在展签上写了杜允中岳丈的大名,再加了句:与友人书。
他放到桌上,开口很轻:“我太太年轻,很多事她不知道,并不是有意。”
杜允中肃穆往后一靠,并未采信:“人都不在了,翻这些做什么呢,还要拿去做展览!我岳父攒了一世清誉,带着上了山的,你们非要拿这些纸来做文章,毁了他的身后名。别说我夫人不同意,我也不会同意。”
牵一发动全身,杜允中已经靠关系拿到了书信,展品被抽走了一大半,纪静宜未必肯再办这个残缺不全的展,还有更棘手的,是她被人利用,成了跟杜家针锋相对的矛头。
把这些信拿给她的人是什么居心,也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王不逾在心里骂了句粗的,一帮上不得高台,还要在背地里兴风作浪的狗杂种!自己不便出面,找他不经世事的太太当挡箭牌。
月光斜照进来,打在这把圈椅的扶手上,照出一圈浮尘。
王不逾盯着看了半天,停了停:“叔叔,这几年您不大出门,我来拜访得也少,但我心里是很敬重您的,静宜她…”
“不用说了,不逾,你也不要关心则乱,怕成这样,”杜允中还算明事理,笑着对他说,“老纪的女儿么,又成了你的媳妇儿,我能拿她怎么样?”
“是,”王不逾点点头,手按在膝盖上,又强调了一遍,“她绝不是有心的,我们夫妻不会和您作对,这一点,请叔叔务必相信。”
杜允中的表情明显松动了几分,称呼也换了:“你是稳重人,老二啊,我看好的下一辈里头,你拔头筹,那么你跟叔叔说,这件事,怎么处理才好。”
项目都被他插手否完了,还问怎么处理。
思忖几秒,王不逾客气地笑笑,扬起手里的信,做了个顺水人情:“您看,当晚辈的疏于礼数,空着手就登门了。这些老物件,叔叔愿意留,那就留下,当个念想。艺术中心那边,我会说是我的意思,展出驳回。”
展览泡汤已是定数,他只希望这些动作,能挽回一点局面,至少不要搞僵关系。真要说怕,也没多怕,大家都是一条命,火拼起来,有谁真正怕谁啊,但纪静宜要在京中走动,闹破相了总是不好。
“好。”
杜允中这才露了点笑模样,“我就知道,王家人都是明事理的。小纪那边呢,你是她的领导,又是丈夫,跟她讲讲道理,也请她体谅我当郎婿的心,好吧。”
这已经是给体面了,王不逾寂然地点点头。
只不过纪静宜那急脾气,加上对这次展览的执着,就怕这个道理不好讲。
他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杜叔叔留他用晚饭,被他婉拒。眼下心烦意乱,哪吃得下。
从杜家出来,山风裹着涛涛松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冷得人身上一凛。送他来的车停在门口,车灯已经亮了,像知道他就快要下山,一直候在道旁。
“回万利。”王不逾坐上去,淡声吩咐。
司机哎了一声,车子往下开,路过山下灯火时,他扭头看了眼,一片一片的,像撒了一地的金子。
外头是无边夜色,王不逾靠上椅背,疲倦地阖拢眼。
到了集团,王不逾走进大堂,上到十七楼。
办公室的窗没关紧,风把桌上那叠文件吹得翘起来,他走过去,随手拿本厚书压了。
王不逾坐回椅子上,看了眼外面的天色。
今年的天也怪,暖一阵,又冷一阵的,雨水也出奇的多,他心里感觉很不好,不知道要应什么事。
他缓了缓神,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号。
响了三声就接了,那头声音谦和,带着点气声:“王总,我是廖伟,您好。”
“老廖,”王不逾语速向来不快,每个字都清楚,“你挂名的书信展,专家评审会的意见,还没有通知下去吧?”
“下周。”
廖伟拖延了阵子,是怕打击小姑娘的积极性,“怎么,您有什么指示?”
“你这么说,”王不逾的喉结动了动,一句一顿地说,“这批信件的真实性有待考据,不能完全确认,目前不建议展出。”
通过上次马总借展的事儿,廖伟已经由胡总的口知道,小纪就是王总口里那个,过了门的太太。廖伟还惊了好一阵,以为老胡拿他开涮:“这是真的?一个字都没听小纪提过啊,她父亲我倒知道,入职的时候填了关系表。”
胡磊也是打听到了准确消息,点头说:“千真万确,否则他管那么多,操这些心!上来就呲了我一顿,工作上是一点委屈也不让小纪受,非要咱们两个把担子扛起来,亲自去走动沟通,你看他平时是多话的人么?”
廖伟也咂摸了会儿:“是啊,他一总部领导,至于过问这些么,还不是替小纪伸头。话说回来,这么子哥儿最会的就是明哲保身,也不像能疼人的。”
“得了,我的好廖总,”胡磊笑他,“人家关起门的事儿。他在外头是话少矜贵,你晓得他床上什么样啊,大了小纪八岁呢。”
廖伟这边千头万绪转完,郑重地应:“好的,我就按您说的办。还是您想得周到,这是最体面的方式了。”
“你,”王不逾没心思听这些马屁,又考虑了半晌,“跟具体负责的人好好解释,以鼓励和表扬为主。告诉她,前期工作做得很不错,已经具备一个策展人的专业素质,没过评审会不是她的错。”
他说完,一手举着电话,另一只手抬起来,大力揉了揉眉骨。
其实没有什么难办,不过一桩被岁月尘封,见不得光的私情。换作从前,他解决这类的事儿,手起刀落,当着杜允中的面,命令就下去了,但今晚他犹豫了这么半天,话从口里说出来,还是心疼。
没错,是心疼。
王不逾反复确认了很久,他甚至把见纪静宜第一面的情形都回想了一遍,他总是莫名地觉得,她很容易受到来自世界规则运行的真相的伤害。
但她看起来又那么活泼、通达,并不是脆弱的人。
而此时,他处在半知不解的状态中,还没醒悟过来,心疼、怜爱是所有的感情里,最不可救药的那一种。
“会的,”既然他没明说,廖伟也装傻充楞,他回,“我会一个字不差地转达。”
王不逾这才稍放了些心:“好。”
他把电话放回去,又埋头处理了一批文件,再抬头看钟,已经过了十点。
霓虹将尽,王不逾把烟按熄,起身回去。
难得他比纪静宜晚回家。
她回卧室了,客厅里一盏灯也没有。
王不逾换了鞋,先去浴室,热水底下冲了很久才出来。
擦干头发,换了睡衣,他推开卧室的门,还亮着灯呢,纪静宜就那么睡了,像是看画册看困的,还油亮地在手边摊着。
王不逾替她收起来,用书签夹住了她看到的那一页,归置在了床头。
合拢之前,他看了一眼,是创作于1862年的一幅布面油画,叫《俄耳甫斯与欧律狄刻》,作者是波因特,维多利亚学院派画家。
希腊神话中有这么一个故事,二人新婚不久,妻子欧律狄刻被毒蛇咬伤致命,坠入冥府。俄耳甫斯携琴下冥界,哀婉乐曲打动了冥王,获准带妻子重返人世,而唯一的要求,是走出冥府前,不许回头看她一眼。临近出口,俄耳甫斯心底疑虑翻涌,忍不住回头一望。就这一眼,欧律狄刻即刻消失,永不可追。
王不逾掀开被子,把躺横了的纪静宜抱起来,放进去。
他关了灯,随她一道躺下,床榻才陷下去一点儿,纪静宜就翻身贴了过来,整个人都裹进了他怀里。
“你回来了。”她的声音黏在喉咙里,听得人心里软软的。
纪静宜贴着他的脖子闻了下,他身上有沐浴后的凉意和香气。
“嗯,”王不逾被嗅得心跳加快,“怎么这么早睡?”
纪静宜的手绕过他的腰,不肯放开:“翻了几张画就闭上眼了,本来是没打算睡的。”
王不逾侧身拍了下她:“也不早了其实,该睡了。”
“不要,你和我说会儿话,”纪静宜小声问,“你是不是给我买完东西,又回去加班了?”
王不逾说:“买对了吗?”
纪静宜好笑地说:“太多啦,我以为你认识店长,给人冲业绩去了呢。”
“都不容易,两个小姑娘拼命推销。”他说。
纪静宜故意说:“噢,敢情是给别的女人买单呐,她们和你什么关系?”
王不逾抱得重了些:“不拿名节开玩笑,和我有关系的女人,有且只有你一个。”
“今天这么会说话啊。”纪静宜往上蹭了蹭,鼻尖蹭在他的下颌上,嘴唇很轻地印上来,黏黏糊糊的,又不肯干脆地吻,就一点一点地含着他,含得人心里又热又潮。
王不逾也没推,伸手拢住她的背,由她胡闹。
反而问:“怎么想起看波因特的画?”
“你刚才看了这幅画,那你知道,它讲了个什么故事吗?”纪静宜已经吻到他脸上。
王不逾闭上眼,嗯了一声:“看过,文学史上著名的瞬间很多,俄耳甫斯回头算一个。”
纪静宜伏在他胸口,捧着他的脸问:“你认为他该不该回头?”
之前就考虑过,所以王不逾不加思索地说:“不该,好容易打动了冥王,把妻子带回人间,一起过日子不好吗?”
就知道,他这么个绝对理智的人,是不会被情感,哪怕深重的疑窦左右的。
纪静宜蹭了蹭他的脸:“那如果像这样,是他妻子真挚的吁请呢,还是不回头吗?”
“他妻子为什么这么做?”王不逾问。
纪静宜说:“也许是害怕,在黑暗中走了太久,想要丈夫的回眸,哪怕会让计划落空。”
屋子里太黑了,纪静宜看不到他的表情,不用说,肯定是一脸迷惑。
在他眼里没有恻隐之心,情有可原,只有可行与不可行,可控与不可控,慌乱、悸动和破例,都不会在他这儿发生,所以他永远镇静,永远从容,临危不乱。
所以,没等他回答,纪静宜就告诉了他答案:“不管怎么争论,我都喜欢回头这个意象,因为爱就是不顾一切的转身,爱就是一个人的非理性瞬间,如果面对妻子的呼唤却视而不见,那这日子再长也没什么好过的,你能懂吗?”
“能懂。”
不懂画,但略微明白一点他妻子,她岁数小,心中充满浪漫主义的幻想,不意外。
王不逾说完,忽然把她往上托抱了下,衔住她的唇吻下去。
他们接了很长时间的吻,纪静宜因为他的引导而兴分,被吻住的那一瞬间,她的心都跳空了一拍,直到他的手贴上来,一点点的,快要到汝缘,最终忍不住柔了上去,而纪静宜头皮一麻,恩出声,音调一下子变得很黏,很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