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席上喝的是黄酒,温过以后,一小盅一小盅地斟。
本来不是什么容易醉的东西,但架不住这个饭局太长了。
这阵子住在老三那儿,纪静宜除了上班,就没怎么出过门,也很久没见这么多朋友,一高兴,话说得密,敬了这个又敬那个,最后喝得有点上头。
松鼠鳜鱼端上来的时候,鱼身还带着滋滋的响声,浇了热油,酸甜汁水顺着鱼皮往下淌。
停云先给夹了一筷子,放到纪静宜碗里:“你喜欢吃的,尝尝。”
“你又不叫嫂子了。”卫向莹凑过来,笑着说。
桌上有人不知道,停云只好小声回答:“我已经听说了,总之,是我连累了我哥,我没脸见他。”
“怪你什么呀?”卫向莹看了她一眼,“结婚就好比做项目,甲方只会和乙方在一起,两个人都要当甲方,就只能各自单开一个。”
“好多事儿你都不知道。”停云说着,抬手喝了一口酒。
她们说话时,纪静宜已经起了身,她胸口有点闷。
扶着椅子站起来时,才觉得脚底也有点软绵,踩着不太实。
濯春的走廊窄,两边挂着旧字画,昏黄的壁灯,一盏隔一盏地亮着,把整个过道,都照得影影绰绰。
王不逾也谈完了事,刚出来。
他转到廊道尽头,一扬眸,就看见纪静宜在朝他这儿走。
她走得很慢,专心看路,一步一步地,手还扶了墙,配上她这条垂感极好,极贴身形曲线的裙子,小心翼翼出了另一种韵致。
王不逾顿在那儿,指间没点的烟调了个个儿,用力掐进掌心里。
长廊的光温柔地漫过来,他看着她,连换气都不敢太大力。
转过拐角,纪静宜先是看了一双皮鞋。
目光再往上,就是身姿挺拔的王不逾了,灯落在他眉眼间,轮廓仍旧深邃冷硬。
老小子的鞋倒是擦得锃光瓦亮,离了婚也不妨碍人家井井有条,哼。
她根本不想搭理他,瞪了一眼就要走。
反倒是这一眼,带着三分酒意,又有些朦胧妩媚的眼波,让王不逾开口说话了。
不该说的,但他被她看得身上一麻,并在这种久违的愉悦感的促使下,转身叫住她:“纪静宜,你要去哪儿?”
问什么问,都到这儿了还能去哪儿。
纪静宜头也没回地挑衅:“女洗手间,您来吗?”
料定了王不逾这样的人不可能跟来,她径自进去。
但刚拧开水,接了把凉水抹了抹脖子,镜子里就出现了个男人。
纪静宜吓得差点叫出来,她转过头:“你有病啊王不逾,还真进来!”
“看你站不稳,怕会摔在里面。”
王不逾说着,抽了两张纸巾递给她:“擦干,现在晚上气温还低,别着凉了。”
谁要他的纸,都没关系了还管东管西的,非得过他的爹瘾。
纪静宜挥了下手,但没注意力道,身体晃动了两下,差点往后倒。
王不逾反应快,身体像早就在等着大脑的指令,一步跨上前,伸手揽住了她的腰,另一只手顺势托住了手肘,堪堪把她接进怀里。他眼底掠过一丝别样的情绪,压低了声音:“我刚说什么了。”
纪静宜猝不及防地,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他手上,鼻尖也跟着,直直地,撞进他衬衫领口那一片阴影里。
他惯用的须后水的味道,混着一点淡淡的烟草气,近得不能再近了。
骤然又闻到,纪静宜控制不住地呼吸急促,脸上的热也不像酒能烘出来的,胸口起伏得她自己都觉得,没出息。
分明这一个多月,她主动想起王不逾的次数越来越少。
可一见到他,还是被外形标准束缚,纪静宜恨恨地,真想把他这张脸划烂,如果不犯法的话。
她推了一下他,可那点力气在他那儿,连粒扣子都掰不动。
纪静宜又挣了挣:“我管你说什么了,放开。”
王不逾低头看着她,是喝了不少,眼尾一点被酒晕开的绯色,连眼睛也蒙了一层水汽,比刚才在走廊上,更让人心头一动。
他这才意识到,他对纪静宜有这种感觉,不是第一次了,早在……早得他记不清了,次数也多得数不清了,如今它们一齐撞上来,撞出一声突如其来的震颤,胸腔里闷闷地响。
他的喉结动了下,声音更低了:“这段时间,过得还好吗?”
“废话,不用成天和你待在一起,当然很好了。”纪静宜说。
王不逾点点头,松开揽在她腰间的手:“自己站住了。”
纪静宜扶了下台面,掸掉他还没完全撤开的手臂:“你离我远点儿就行了。”
逐客令下了,但那个客人挪不动脚,一点要走的意思也没有,不像王不逾平日的作派,是太久没见,也没靠得这么近过了。
他看着还在擦手臂的纪静宜,有一蓬一蓬的香气涌入鼻腔,比留在卧室的那些浓烈得多,原来是她皮肤上的味道。
等她洗完了,像看神经病一样瞥了他一下:“还不走,你要留下来过夜啊。”
说完,纪静宜就出去了,王不逾转身跟上。
还没出得去门,一脚踏进来的,正分左右的老郑明显退了下,酒也醒了几分。他一副逮着了野鸳鸯的口吻:“绝了,连家也等不及回?我这儿就这么好哇?”
“……”
纪静宜有口难言,也懒得跟他解释,气冲冲地就走了。
王不逾更不想多话,同她一块儿,但她越走越快,快得他都怕她摔了。
“你慢点儿。”王不逾在身后说。
纪静宜绕了另一条路,快过月洞门了才站定,刚要叫他别再跟。
前头小小的天井里,传来一道愤怒的吼:“王停云,你现在满意了吧,我的好几件投诉都立案了,现在都能查到我的惩戒记录,案源、合作,还有律所的信任全断了。”
王停云也高声道:“你自作自受!你威胁我就算了,谁要你去惹我二哥,谁给你的胆子!”
背对他们的人冷笑了句:“哈,那太好了,你等着吧,我不好过,你也别想好过。”
总觉得停云性情平和,说话从来轻声细语的。纪静宜睁大了眼,不可思议地,伸手指了指前面,嘴型夸张,又很小声地问:“喂,那是何……”
王不逾只觉得她这样很可爱。
刚还在嫌他烦人,转眼就忘了,向他打听起来了。
他上前一步,犹豫了两秒,指尖碰了一下她的手背之后,还是伸手,用力地握住:“你想知道,跟我去看看。”
“哎,我可以不看的……”
纪静宜还没讲完,已经被他拽走了。
听见后面传来的步子,何嘉木警觉地转过头。
虽然背地里搞了不少小动作,但迎面碰上王不逾,他还是发自本能地怕,小腿已经开始有点软。
尤其他牵着纪静宜过来,冷肃淡漠地,漆黑幽深地盯着自己。
何嘉木觉得吹在脸上温和的风,都无端凉了几分。
怎么,他们还没离婚?
看不出来啊,纪静宜这么能闹腾,居然被王不逾哄住了?不对吧,他什么时候偷偷修炼的,除了事业格局,他还能拿什么有办法,对付女人更不行。
王不逾站定了,一手将堂妹拨到了身后。
他皱了下眉,困惑迷茫的样子:“不让她好过?我听听,你怎么不让她好过?”
站在她二哥后背旁,停云也不那么忐忑了,如果这个家里还有一人肯为她做主,那一定就是眼前这个。
何嘉木退了两步,嘴唇动了动。
躲什么,做都做了,他说:“您怕是还不知道,她在学校有个女朋友的事情吧,就这样怎么还肯结婚……”
“啪”的一声,他话还在喉咙里,脸上已经结结实实地,被王不逾狠抽了一下。
他是反手出去的,用了七成力,抽得何嘉木踉跄两步,倒在了台阶上。
纪静宜站在他旁边,看得清清楚楚,一时吓得张圆了嘴,天呐,老小子还会动手呢。
“疼吗?”
王不逾身形纹丝未动,稳如磐石地站着,牵了纪静宜的那只手,也一刻没松过。
何嘉木的半边脸已经肿了,嘴角渗出血丝来。
他强自撑着,站好了,揩了揩血:“没事儿,挺好。”
王不逾也噙了两分笑:“那就好,记住今晚这一下,这是你未来的日子里,挨得最轻的打了。”
像是联想到了什么,何嘉木迅速变了脸,那点血色瞬间从脸上褪去,嘴角不自觉地向下垮,比挨了耳光还惊惶。他声音也在抖:“你在吓我。”
“我警告过你了。”
王不逾还是那副表情,冷淡克制,“但你竟然还敢挑唆我太太,菩萨也没这个忍劲儿啊。”
何嘉木一双眼睛里全是慌乱。
人还站着,魂早就不知道退到哪儿去了:“哥,不逾哥,我真的是一时糊涂,我错了…我已经知道错了,你就看在,看在我从小……”
他语无伦次,被王不逾低声打断:“事到如今,求我已经没用了,我也无能为力。”
说完,他偏了下头:“停云,走。”
“嗯。”王停云解恨地看了眼姓何的,跟着她二哥去了。
走回长廊上,风吹得花影一晃,纪静宜才低头看见,她还被他牵着。
反正也没外人了,她用力把自己抽了出来:“我会走,不要你牵。”
停云低着头,抿嘴笑了一下。
看来这婚还有得拉扯了,她懂事地说:“我先回席了啊,回头我给你打电话,二哥。”
风还在刮,连檐下的灯笼都动了起来。
纪静宜背过身,盯着廊外的紫藤花架看,她问:“你把何嘉木怎么了?”
“为什么不问他把我怎么了?”
她被潮出的汗还腻在掌心,王不逾把手插进裤袋里,走上前问。
其实不是问这句的,他该说,你都不问我最近怎么了,好不好。
但纪静宜说:“他不就说了两句话?说的还是事实。”
他在反问什么啊,这事儿不是都很清楚吗?
什么狗屁事实,不是他在中间搞鬼,哪会离得这么快。
心绪沉浮了几秒后,王不逾毫无道理地蛮横起来:“那也轮不到他说!”
他变了很多,又或许没变,这才是王不逾,被莫名其妙的规矩限制着,没露出来的,骨子里骄狂、霸道的王不逾。
纪静宜抬头看他,他的眼神也直射过来,还是这张脸,但掺杂了她说不出的因素,对视的几秒里,她闻着他呼吸里的热气,觉得自己像被什么扪住了。
她有些失措地,一低头,才看见他手上仍戴着婚戒,她幼稚地想,可能是怕家里查问。被酒催发的,她头脑昏昏地,轻声请教:“你爸妈,没知道点什么吧?”
“你怕他们知道。”王不逾又往前。
一个晚上了,他这双不长进的手脚就没听过分派,一直在朝着她去,自动往那股香气的来源靠拢。
纪静宜懊恼地说:“我哪是怕他们啊,我是担心我自己父母,我妈还好,我撒个娇能糊弄过去,万一……”
“万一知道,你就说是我非要离,我在家里一贯强势,让他们来审我。”王不逾笃定地说。
这种事儿瞒不了太久,纪伯父只要起了疑心,一个电话就能探明白。
纪静宜听笑了,噗嗤了下:“那我也不能为了摘开自己,就毁你啊。”
“也不算。”
王不逾忽然发现,他对她的求助和示弱已经上了瘾,需要像吸食鸦片一样,定期来上一口,一口就能让他飘飘然,像现在这样就很好,委婉又娇气地向他讨办法。
“怎么不算了?难道不是我坚持要离婚吗?”纪静宜看着他。
在这样的目光里,王不逾的定力是零。他情难自禁地伸手,再一次握住了她的手,卷在掌心里抬起来。才总算把这阵子悟到的,觉察出来的,用最懊糟的口吻说出来:“是我,我这个丈夫当得太差劲了,明明什么都不懂,还不可一世。”
既不懂她,也不懂自己,什么都讲分寸,最终弄成这样。
纪静宜顿了几秒,眼眶开始发酸。
但还是大度地笑了笑,挥开他:“你知道就好,我也是忍不下去了,所以……”
“所以?”王不逾紧着追问。
纪静宜抿抿唇,笑容明媚得像她脖子上的鸽血红钻石:“所以说你什么坏话都是应该的。我爸要问,我就按你刚才的回答转述,感谢你非常实用的提议。”
王不逾:“……”
她说完,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长廊,迈台阶而下。
王不逾一只手还半举着,手心里一片握不住的软滑,站了好长一会儿。
直到各自的局都散了。
出门时,喝了酒的人都自觉上朋友的车。
王不逾和周覆也出来了,两个柜子似的立在门边说话,挡住了一大爿暖光。
他负着手,听见后面来的人里,小雷在张罗:“静儿,停云,你俩上我车吧,司机开,咱们后边坐着。”
三个大活人挤后面?他安的什么心。
王不逾转了个头,叫住纪静宜:“你不要上,坐我的车回去。”
雷谦明没反应过来,愣愣地看着这一位。
连周覆都惊了下,笑说:“合着您跟这儿半天了,我的话一句没听呐?”
“听了,但现在有别的事。”王不逾说。
周覆一脸不明所以的神色,指了指他:“你那个,老王,你指定是招着什么了,三元桥有个神婆挺灵的,哪天让她给你叫叫,喝点符水,看魂儿能不能喊回来。”
“……”
但纪静宜说:“不用,你忙你的,我今天和老三睡,不回去了。”
什么人,仗着她不敢立刻当众翻脸,又命令起她来了。
说完她就推着卫向莹出了门,也没等小雷,飞快地溜了。
等这波响动过去,周覆也回味出了点意思:“你不老实,有重大情况没交代。”
“你难道还看不来?用交代什么,我认为你是聪明人。”王不逾偏过头,点了支烟。
周覆围着他转了一圈,打量了遍:“我说你这么反常,大动作那么多,刚才还在天井里打了小何,以前可都是别人动手你劝的。跟小纪冷战呢吧,还因此迁怒了何家。”
“那能叫迁怒啊?”王不逾和煦地笑了下,“用你们的话说,是除恶务尽。”
只抽了半支,心神缓和下来,王不逾就掐灭了,他说:“也不是冷战,直接离了。”
“离了?”
周覆总算破案了,怪不得这么一副作怪的样子。
他摸了摸下巴,一时又佩服起王不逾来,规矩人出手还挺扎实,说离就离。
周覆问:“你是真不怕家里怪罪。”
“怕就不离了,”王不逾看着胡同尽头,“我也过了服从安排的年纪了。”
里边又走出个郑云州,他说:“得了吧老王,结婚你也是这个年纪,还不该听就听,我看你听得挺高兴的,搂着本结婚证就回了家,跟捡了宝一样。就别找这个由头了,你纯是拿纪静宜没招儿!她死活要离,讹不住她哭闹到你面前,你只能乖乖签字,临了还得把责任揽头上。怪上年纪了还。”
周覆嚯了声:“你了解得那么清啊。”
“猜的,我拿我们家那个也没办法,”郑云州有过类似的感受,说着,拿眼睛瞟了下置身事外的周覆,“你又装什么?你当年在西南更不争气,命都险些搭里,我懒得点你。”
但王不逾居然听笑了,仿佛遇了知己:“出差这么久,我一直在想自己怎么了,就是老郑说的,没招儿了。”
“那您反应可真挺快的。”周覆也笑着嘲讽了句。
郑云州点头:“没事儿,受着,你的一辈子没多长,不用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