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逝水 第43章

一寸舟 · 言情小说 · 309.99KB · 2026-10-01 19:13:17

第43章

  胡同里的灯,前两天坏了一盏,路暗了大半截。

  卫向莹一出来就看见了:“怎么还没人来修哇,效率也太低了。”

  “不行,又冷又晕,快点走两步。”纪静宜穿得少,晚风一吹,缩了下脖子。

  拐进院门的时候,门没锁,虚掩着。

  树影从墙头探出来,黑乎乎一团,她俩互相扶着进去。

  纪静宜看了眼石台子上的花:“老三,你就不管它们了,都没浇水,蔫头耷脑的。”

  “哎呀,”卫向莹拽着她往客厅走,“明天管,我得先洗洗,换身衣服。”

  停云进来的时候,门是敞着的。

  院子头顶一方深蓝的天,稀稀拉拉几颗星,不过这最近的天气,能看见就算不错了。

  她仔细把门插好,才进去叫人。

  老三去洗澡了,只有纪静宜躺在沙发上,她转了下脑袋:“咦,停云来了。”

  停云说:“我省得回学校,想晚上来和你们住,行吗?”

  “行啊,好几间屋子空着呢,你想住哪儿都行,”纪静宜坐起来,朝浴室那头大声了句,“是吧,老三?”

  里面听不大清,但响亮地冒出一声:“是!别吵,妈妈洗澡了。”

  停云笑了下,自己去冰箱里拿了水,坐到纪静宜旁边:“家里还风平浪静的,我伯父伯母不知道。”

  纪静宜点点头,又问:“不过,你怎么会跟何嘉木吵起来?立春那天晚上,来家里找你的也是他吧?”

  “嗯。”

  停云无奈地撇撇嘴,“他缠着我也不是一两年了,你知道他为什么恨我哥?”

  纪静宜大胆地猜了一遍:“他是不是在追你?拼命死缠烂打,但他那个人品太差,你看不上,所以尽出下三滥的招数,威胁你,也一起讨厌上你哥了?”

  世界上有种男人是这样的,把侵犯他人的边界当深情,喜欢你,就要时不时地踩你一脚,好让你感知到他的存在,借着爱来合理化、浪漫化他的龌龊行径,不排除何嘉木也是这类封建遗毒性癖的继承人。

  停云苦笑了下:“何止啊,我读高中的时候,何嘉木他爹还是我大伯的亲信,他也经常来家玩儿,有一天晚上,他突然跑到我房间里来,说喜欢我,还要亲我,一身的酒气,我吓死了,怎么推都推不动,只好踢倒了几张椅子,幸好我二哥来了。”

  “所以何家后来调走了。”纪静宜长哦了声。

  停云摇头:“这是大家看到的结果,但没那么容易。你知道我们家的人,脸面看得比天大,不愿张扬这件事,何况说出去不好听,看何嘉木认错诚恳,想轻轻揭过这一页,所有长辈,包括我爸妈,都被何家人唬住了,只有我二哥不同意。”

  直到今天,她都记得当时二哥的表情。

  季节也和现在差不多,天就要热了,紫藤架上开了一串一串的花,全部人都发表完了意见,停云听得只想哭,从头到尾,他们最在乎只有颜面、地位,和惩治何家会带来的影响,她忍了又忍,只能把头转向窗外,看看花就没那么难受了。

  但一直沉默的二哥忽然说话了。

  他的手搭在沙发扶手上,先冷笑了声:“这就是商量出来的结果?”

  王父瞪了他一眼:“老二,你有什么话就说,不要阴阳怪气的。”

  王不逾也严肃地盯他:“有人考虑过,以后停云看见姓何的小子,心里的恐慌吗?”

  “以后不叫他到家里来,也就是了。”又有长辈说了一句。

  但王不逾嗤了声:“不到家里来,学校呢,放学路上呢,她是不是别的事不用干了,成天就防着何嘉木?”

  没等他人想出回答,王不逾又说:“爸,不是我危言耸听,你是不是上年纪了?识人不清呐,难道没人好用了?笼络这么个祸害在身边,能养出这样的下流种子,他老子也正直不到哪儿去。劝你趁早和他划清界限,免得以后惹出更大的事,还要连累咱们家,停云的事就是最好的理由。”

  气得王父哽了好久,顺了半天才缓过来。

  说到这里,停云忽然笑了下,对纪静宜说:“我大伯也没想到,他儿子要么不说,一说话难听死了。”

  “你哥本来就这样,”纪静宜早就体会过了,“偶尔冒出句话来,我都噎着。”

  停云嗯了声:“你晚上也听到了吧,我的事儿。”

  她不提,纪静宜都不太好问:“听了一点,你打算以后怎么办,就你们家那个专制氛围,你们的阻力应该……”

  “我哥给我安排好了,”停云一脸轻松的,带着笑说,“我谁都没告诉,今天先跟你说,实我们毕业就走了,去国外读博,大概率…不会回来。”

  纪静宜愣了下,恍然道:“还好啊,王不逾愿站你这一头,他的手段肯定比你多。”

  “对,没有二哥我走不了的。”

  停云停顿了会儿,才又看着她,重新叫了句二嫂:“那你看,我哥为我做了这么多主,日常见着面,他有一句嘘寒问暖没有?”

  没有吧,纪静宜认真地回想,他们兄妹总是淡淡的,打个招呼就过了。不是停云今晚主动谈起,她都不晓得还有这么多曲折。她摇摇头:“你想说什么?”

  停云笑了笑,笑里带点无奈,又有心疼的意思:“不是我偏向自家堂哥,我们从小被约束得严,对他更是,什么委屈啊难受的,再苦也得咽下去,脸上还得端得四平八稳,他是落下病根了,就算爱也堆在心里,说不出来。”

  灯落在她脸上,纪静宜的睫毛微颤了下。

  “我没有要你原谅他,”停云看她这神情,声音更软了几分,“我知道,你跟我们俩不一样,老爷子疼护着长大的。我哥,他一定让你很不高兴,不是做多少事能弥补的。我…我就是觉得,自己就要走了,也不知道,这个老土象什么时候能改了德行,先用我这点不值一提的面子,替他在你这儿说两句好话。”

  “没事儿,不用这么贬自个儿,”纪静宜抬头冲她笑,“我明白你的意思。”

  窗外海棠花开得热闹,一阵风过,落了几瓣,飘飘忽忽地落在窗台。

  纪静宜望着那几片白花,半晌才说:“但你不知道,你欣赏你哥的这些,我也很喜欢。”

  她见过的男人也不算少。

  这些年在艺术圈打滚,有恃才傲物,几句话把人得罪光而不自知的;满口锦绣,转头就背信弃义抢功的策展同行;谈吐斯文,骨子里却经不起半点风浪的,她一个都瞧不上,不稀罕,还不如她呢。

  王不逾不是,他嘴上一句漂亮话也没有,做的全是实打实的事。她是个很浮躁的人,但每次坐在他身边,也能跟着沉下来。

  除了不喜欢她,让她的喜欢显得犯规、愚蠢且多余之外,纪静宜想不出他有他的缺点。因为不喜欢,所以也讲不出真心的情话,只会说,我应该照顾你,这是我的责任,休想他说一句我愿意,因为我爱你,更接不住她递出去的眼神。

  她一直在对着个回应错误的频道发信号,发得越久,消耗越大,直到她感觉到自身都消耗不起,不得不离开。

  停云还在奇怪地追问:“那为什么呀,为什么……”

  “哟。”

  卫向莹总算洗完了,连头发都已经吹干,香气蓬勃地出来,“姑嫂夜话呢在这儿。”

  “话得差不多了,我去洗,”纪静宜深吸了口气,“洗完早点睡了,头晕。”

  “嘿,我一来你就走啊,”卫向莹转头审问停云,“说我坏话了吧你们?”

  “没有,讲我哥的。”停云小小声回答。

  卫向莹啧了声:“难怪她坐不住了,你真是的,你哥在我家是屏蔽词,哔,要自动消音的。”

  “…我下次注意,”停云说,“哎,静宜姐搬进来以后,我哥一次都没来过啊?”

  卫向莹瘪瘪嘴:“他那么又冷又傲的,只有他给别人脸色看,怎么会主动进来啊?不过我瞧见他夜跑了,路过我家。我估计吧,离婚对他是有点打击的,毕竟一起生活了这么久,可能你哥也想堕落一下,但又实在没什么不良嗜好,只能发泄体能。”

  “别说了,听起来他又惨又好笑。”停云说。

  卫向莹:“……”

  周三早上起来,胡同的空气里还有夜露的凉意。

  纪静宜推门出去,走到巷口,坐进车里,往副驾上扔了包,朝万利开。

  车上了三环,汇入早高峰的洪流里。

  天气越来越暖和,可老人家身体不见好,还没到单位,她就接到妈妈电话,靳雯交代了几样东西,让她回家取一趟,再送到医院来,顺便也探望一下姥姥。

  纪静宜应了好:“我今天没什么事儿,下班就去。”

  到了艺术中心,她把车停进地下车库,坐电梯上去。

  展厅那边晨光好,洒在还没布完展的空场地上,金灿灿的。

  上午十点有个会,要见那一批新入围的青年艺术家。

  扶持计划她跟着张罗小半年,从最初堆山填海的稿件里,一路筛选到如今这十二个,眼看就要进最后一轮复审,又要砍掉一半,挑出六个来,真正给他们展位,画册出版,还有一笔不算太丰厚,但也够安心画上一年的资助金。

  进了办公室,纪静宜把西装外套脱下,搭在椅背上。

  那株她搬来的绿萝长势倒好,叶子层层叠叠,垂到了桌沿。

  她坐下来,打开电脑,先把资料调出来,每个人的作品照片,再细细地看一遍,心里盘算着,今天复审会上,该怎么替中那两三个,她私心觉得可惜的学生,再争取一下。

  小风就是一个,纪静宜觉得很有才华,却在上一轮被淘汰的。

  她费了不少嘴皮子,无奈组里没人支持她的想法,不过他已经去了雷家的画廊。

  签了合同好几天,小风得知她是用自己的私人关系举荐,感激得打了好几个电话,非请她吃饭,都被纪静宜拒绝,安慰他说,画廊也是要挣钱的,你要没点真东西,他们压根不会看上你,不用觉得有负担。

  他自己的经济都短成什么样了,还请她呢。

  一个上午过去,纪静宜一边看手机,一边往食堂去。

  打好了饭,老黄和舒姐招呼她过去坐,她想着,正好问一下展厅检修的情况,就走到那桌,说:“黄主任,系统怎么样了啊,古画马上就进场啦。”

  “前两天数据有点波动,已经好了。”黄肇源说。

  纪静宜点头,夹了片青菜吃,又低头嚼饭,再一听话头,已经说到联谊会了。

  舒玫想到了她:“哎,小纪,你不也没结婚吗?正正好,这次文化的,轻工的,都是咱们万利的青年才俊,你周五晚上也去看看呀。”

  她举着筷子,刚要说还是算了吧。

  但对面老黄叫了声:“王总,来吃饭啊。”

  纪静宜扭头一看,王不逾在隔壁桌坐下了,朝他们点了个头,还带着总部的审计部主任,大概是这次去下边视察,一块儿培养出革命友谊来了,形影不离的。

  她清了下嗓子,多问了句:“都有什么才俊啊,说来听听。”

  还没拿筷子,王不逾被这句分去了注意力。

  舒玫热心地数了数:“好几个副总呢,还有部门负责人什么的,多了去了,你可以先在官网上找照片,咱们有针对性地,有目标地去,别跟没头苍蝇似的。”

  黄肇源说:“你舒姐是结了婚,没结啊,她恨不得自己去。”

  舒玫也跟着开玩笑:“我真是结早了,错过好多精英男士,哎,不说不说。”

  “行,”纪静宜高声答应下来,“那我周五晚上,就去联谊会转转,没准就找到意中人了呢,缘分又说不清的,对吧。”

  联谊会,还意中人,缘分。

  荒唐,这是能组合在一起的词儿吗?就那些男的,一百个里头,能找出一百零一个投机分子,个个心里都揣着一本账,手里端一杯酒,眼睛扫一圈,三分钟就能把女孩子分好类。

  王不逾在心里一嗤,顿齐筷子的动作不免大了点儿,弄得餐盘嗒嗒响。

  周围静了几秒,舒玫和黄肇源对视一眼,都不再说话了。

  只有纪静宜笑了下:“我吃饱了,先走啊。”

  下班后,她先回了趟家。

  妈妈忙着照顾姥姥,白天都在医院耗着,老纪宵衣旰食,忙起来脚后跟打后脑勺,除了休息,哪儿见得着他的影子。

  纪静宜停好车,上了楼,回卧室取了几件妈妈的衣服,日常的保健品,拿纸袋装好了,也没耽搁,赶着出了门。

  阿姨还在扫院子,问她说:“静静,我都没看见,是你回来了啊。”

  “对,来的时候,您低头干活儿呢,我没打扰你。”纪静宜说。

  阿姨看了眼她手里的东西:“拿这些啊,怎么你妈妈不叫我送?”

  “你有你的工作嘛,”纪静宜笑笑,“把你支走了,老纪派头那么大,他回来看见没人,乱怪你怎么办?”

  阿姨被她逗得直乐:“你就爱说你爸坏话。”

  “先走了啊。”纪静宜挥了下手。

  才要出门,还真碰上纪闻天回来。

  穿了身夹克,拉链没拉到顶,里面一件白衬衫,肃穆地问:“哪儿去?”

  “看姥姥,给我妈送东西。”纪静宜小声说。

  可能离了婚心虚,她越看她爸那副脸色越觉得怕。

  嘴角平平的,两颊的肌肉动也不动,像审犯人:“好,我和你一起去。”

  纪静宜抬头看他:“啊?”

  “啊什么啊?你姥姥住院到现在,我也该去看看。”

  纪闻天说着,就让她去把车开出来。

  纪静宜更担心了:“您还要坐我的车?”

  纪闻天把手往身后一背,盯着她:“你车上有走私的文物啊,还怕我坐。”

  “没有,”纪静宜又插科打诨,“这不是我技术不好吗?不如您的司机,怕您坐着觉得颠。”

  “少废话,开门。”纪闻天指了下她的车。

  纪静宜硬着头皮打开,请他上去,又把东西放进后备厢,才磨磨蹭蹭地,坐回去,系好安全带。

  实路是熟的,这些天她都自己开车,闭着眼都能摸到医院,但纪闻天往后面一坐,不得不开得比平时慢。

  上了主路,后面的车嫌她的龟速,按了两次喇叭。

  纪静宜听见催,心里一紧,油门踩得深了点,往前蹿了一下。

  她赶紧看一眼后视镜,纪闻天的眼皮抬了抬,又垂下去了。

  “不急。”他说。

  纪静宜哦了声:“是他不对,摁什么喇叭啊,素质太差。”

  “你素质高?连杜家的事儿都要插一杠子。”纪闻天开始骂。

  就知道瞒不住,离婚一样,早晚的事而已。

  纪静宜扶着方向盘,手上的翡翠镯子晃了晃:“不是过去了吗?那姓杜的后来也没怎么样。”

  “对,没怎么样,”纪闻天顺着她的话说,“你下次啊,还可以找别家的闲事来管管,再让不逾去给你收拾。”

  纪静宜翻了个白眼:“知道了,你更年期还没过去啊,能不能别再说了,又没要你给我收拾。”

  “……”

  隔了会儿,纪闻天缓了口气,才说:“不逾呢,他去过医院没有?”

  “是要来的,”纪静宜随口扯谎,“但今天有个会,开完得入夜了,我让他别来。”

  她语气轻松,纪闻天不疑有他,点了个头。

  到了医院,父女俩一道进了电梯,往高层的单人病房去。

  还没进门,听见里头几人对话的声音。

  “妈,今天晚上啊,我伺候您。”是靳斌。

  姥姥中气已经不足,虚弱地说:“你?你连自己都伺候不明白,家里五六个佣人。”

  有人笑了,靳慧真说:“奶奶,你冤枉我爸了,他连衣服都带了,在车里放着。”

  然后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沉稳顿挫:“一回生二回熟,凡事总有头一次。”

  纪静宜听出来了,这是王不逾在说话,只是不敢信。

  一回头,连纪闻天都反应过来,用询问的目光看她。

  她吓得不敢回视,赶紧走了两步进去。

  屋子里倒没什么病气,床头的花束飘出一阵阵清香。

  见父女俩一前一后地进,病房里静下来。

  “老纪,你怎么来了?”靳雯问了声丈夫。

  纪闻天朝她点个头,先去问候丈母:“您怎么样,康健了点吗?”

  “好多了,劳动你来看我。”虽说是女婿,靳母对他始终格外客气。

  纪闻天又宽慰了句:“一家人,不说这些话,本来就没什么病,您多休息,身子自然就好了。”

  然后才看向女婿,王不逾起身叫了句爸。

  纪闻天笑着问:“你也到了,好,刚静静跟我说……”

  怕他露馅,纪静宜已提前换到王不逾身边,侧身挨上他的手臂。

  一只手伸到他后背上,用力捏了一把,抬起头天真地笑:“不是跟我说,你去开会了吗?”

  王不逾没多疼,只觉得她太局促,身体贴得很紧,胸口一大片柔软挤压上来,压得他呼吸不畅。

  他的喉结动了动,抬起手,揽过纪静宜的肩,嗓子忽然有点干:“对,我以为要开很久,本来说不来了,没想到提前散会。”

  说完,他转过脸,低下头看纪静宜,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了这个梦:“我不是给你发信息了,说我会直接过来,你没看见?”

  “没有,我开车呢。”

  想不到他演技比她还好,纪静宜快忍不住要笑了。

  纪闻天看小夫妻和睦,也没再问:“都找地方坐吧。”

  “坐,快坐吧。”纪静宜松了口气,往下扯了扯王不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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